定远侯班超-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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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发不起眼。
十六岁那一年,班固进入太学,成为太学近万名学子中的佼佼者。班超则留在府中,领着仆从、小厮们掏粪、买粮、料理牲口、清理马厩等等,包了家里一应粗活。从十三岁拜左车为师起,他每日唯一的正事儿,便是晌午之前策马赶到北军大营与师傅左车厮混半天。
北军是拱卫京师的中央军,有五个营,由食俸六百石的北军军候领五校尉,兵力仅三千余人。北大营位于邙山南麓,官道旁边。所谓兵曹营,仅是习惯称呼,东汉沿袭前汉军制,但仅设北军。
而汉军北军内并无兵曹营编制,所谓兵曹营实质就是一个武备库,它紧靠官道,位于邙山僻静处。这里地势较高,树木森列,苍翠如云。登阜望远,伊洛二川之胜,尽收眼底。恢宏的雒阳都城,宫殿巍峨,车马如织,气象万千,犹如人间仙境。
左车曾是河西大将军窦融麾下勇将,是河西军战神,征战一生未尝有过败绩。所谓曲高和寡,高处不胜寒,左车身怀绝技却内敛讷言,不苟言笑,少与人交结,更不愿抛头露面。受师傅影响,年已二十的班超虽善辩却木讷寡言,行事低调,平时极少与世家大族子弟来往。每日在班府与邙山北大营之间,来去匆匆,纵马疾驰。
低调有时也是一种骄傲,甚至是傲慢,也会招来麻烦。
两汉时代,倡导儒学,官员、儒士和世家大族子弟讲究贯五经通六艺,佩剑是儒士或官员的标准装备。当时,全国各地风行击剑,剑术高手们受尽尊崇,并纷纷开坊授徒,仅雒阳城内就有闻名全国的三十六剑坊,各类稍有名气的剑坊加起来,则有七十二家。这些剑坊既制剑、沽剑,也收藏名剑,且都建有专门剑术道场,专门用于切磋武艺。
雒阳城的世家大族或商贾纨绔子弟,常聚集剑坊、酒肆、歌坊、伎楼以击剑为戏,赌注常常高达十数万钱。每年三十六剑坊都要在春秋两社前后,组织高规格的民间击剑大赛,天下知名剑客齐聚雒阳。而汉帝国巅峰论剑胜者,则会被三十六剑坊冠以大汉剑士名号,披金绶带,享受无尚荣耀。
在所有的著名剑客中,名头最响的,当数号称“大汉第一剑客”的天才击剑少年淳于蓟。
淳于蓟是雒阳巨贾宋温养子,建武十年(公元34年)生于东夷琅邪国。父亡后,母改嫁雒阳巨贾宋温,淳于蓟跟随叔父淳于恭隐居琅邪黔陬山(注:即今山东胶南市铁橛山),耕作畜养,潜心习剑,终得大成。后来到雒阳侍奉阿母,被大贾宋温视为已出。
淳于蓟尝跟班彪学古文经学,因学艺不诚,游手好闲,行为放浪不雅,被班彪逐出师门。虽不擅经学,淳于蓟剑术却十分精湛,打遍三十六剑坊无敌手。雒阳各酒肆、歌坊、伎馆俱以高薪,乞求其光临。而淳于蓟一般不耻于到酒肆这类场所击剑,他有专门的道场,那就是宋家的私苑-吕苑。
朝野正在忙着秋收,是一年之中最大的收获季节。但这些国家大事,与游手好闲的雒阳世家公子或商贾子弟们不相干。立秋这天,世族子弟们相约携剑云集吕苑,以击剑远迎即将到来的秋社大节。吕苑位于崤山之下,河水(注:即黄河,汉时称河水)之滨,离平阴县城不足十里,是宋府私苑,也是当时雒阳剑客们最仰慕的化外仙境。
当日晌午前,班超出夏门匆匆驰至万寿亭前时,被人骤然拦住马!
原来,世子们、击剑少年们正在万寿亭汇合,此时这个长亭边已经拴了几十匹好马。班超骑术精湛,马速过快,从长亭边的官道上一掠而过,瞬间惊了亭边草地上一匹马,也使得群马一片混乱。坐在亭中一个世子大怒,飞身而起,欲将班超从马上撞下。班超突遭变故,仓促之间,在马上飞身回旋一圈躲过攻击,同时,飞腿将来人扫落马下。
这一圈动作一气呵成,然后策马远去,身后留下一片喝彩声和骂声。
班超原没将此事当回事,只当是惊了人家的马,让人教训了一顿而已。当日在兵曹营跟师傅研习河西、西域兵书地理,日头坠落时才策马往城里返。他没想到,驰至长亭之前,被一溜十余匹骏马拦住了去路。原来,这群人根本没走,就这么一直在长亭等着他呢。
“众君意欲何为,何故拦吾马?”班超晌午前并未留意这群人,此时心里不悦,便抱拳喝问道。
“公子早间惊了马、打了人也不道歉,文章世家班府人也可以这么无礼么?”居中世子鼻梁高挺、相貌清秀。虽然目光清冷,却分明如一个清秀书生。此时闻言也抱拳还礼,双目却睥睨着班超,阴笑着问道。虽然在笑言,但班超分明看到他目光中居高临下的意味,其笑声和言语更是阴冷得很,令人骨中生寒!
“在下班超现在道歉,对不起了诸位。早间事急,无暇致歉,实在抱歉!”班超这才想起午间之事,虽然众少年的张狂让他很不舒服,但家教甚严的他顾不上计较,赶紧再次抱拳躬身道歉,然后就想放马走路。
“在下淳于蓟,不接受班公子的道歉。”原来,众少年簇拥的世子正是淳于蓟。此时的淳于蓟看着眼前这个燕颔虎颈、目光炯炯?、气宇轩昂的班二公子,也在马上抱拳说道,“久闻班公子拜河西战神为良师,习得一身战场杀敌之技,且不屑与市井剑客交手。不知今日,班公子是否敢与吾一战?在下不才,愿意向班公子讨教几招!”
听说居中的清秀少年是淳于蓟,那个被阿翁班彪赶出师门的愚钝之人,班超心里的不屑油然升起。对方一句“是否敢与吾一战”,还是让年仅二十的班二公子血往头上涌。但班超并未接受挑战,嘴上却故意说道,“对不住了淳于公子,在下对打打杀杀不感兴趣。汝别寻高人吧,班超告辞!”
说完,举起鞭子,便要策马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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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建武八年(公元32年)班固与班超都出生于河西,固为超兄确凿无疑,但两人是否系孪生兄弟,史无明载,笔者认为不能排除这种可能,但年头年尾可能更大。另外,班固共有姊弟四人,大姊史未留名,仅知嫁三辅周氏。史籍在记述班固、班超、班昭生平时,班固、班昭祖籍是安陵,而班超祖籍却是平陵。笔者认为,讹传可能较大,班超祖籍也应为安陵。
第二章 江湖盛事()
班超明显的简慢轻蔑,瞬间激怒这一群易怒的世子。
淳于蓟身边的两个二十余岁的商贾子弟纵马挡住了去路,其中一个长着红红的酒糟鼻子的世子鞭指班超叱道,“穷酸文人之后又什么了不起,想走?哼,汝也不看看淳于公子是什么人,大汉第一剑客,打遍雒阳无敌手。这是给汝脸面,想走也成,须下马从公子胯下钻过去!”
“红鼻子”言毕,这群商贾子弟都放肆地哈哈哈讪笑起来。
班超冷冷地看着这个“红鼻子”,未置一言。他跟随师傅左车多年,从未与人正式交过手,能否战胜淳于蓟他心里并没有数。但少年气盛的他依然不屑地看着众人簇拥着的淳于蓟,就凭汝几人也想让本公子学淮阴候钻胯?
另一个世子则干脆威胁开了,“班家重名声,秋社将至,定然也要扎灯楼相庆。班公子,今秋干燥无雨,风大沙狂。君不怕班家之灯楼,会不安生么?”
两汉时代,每年春社、秋社两节,皇帝都要登坛祭天地,春祀秋报,故而春秋两社最是隆重。春社、秋社都有灯会相庆,户户挂灯,家家结彩,万人空巷,满城狂欢。如果谁家的灯或被风毁,或为人毁,往往被视为晦气,是灾难征兆。这些狂徒竟然以灯楼相挟,让班超隐隐有点恼了。
倒是淳于蓟喝止住众少年,他看着班超抱拳道,“班公子切勿当真,众人不过气话耳。请公子放心,吾非下作不堪之人,且与尊翁有师生之缘,定然不会允人骚扰班家。今日是大日子,吾只想与班公子讨教几招,不知可否赏脸?”
班超知道所谓“大日子”涵义,他在北军营中已经听说了。
今天是处暑,皇上晨时在上林苑登坛祭天,迎秋于西郊。后又在河南宫接见了北匈奴使节右鹿蠡王,拒绝了北匈奴“请音乐、求和亲、求率西域诸国献见”等要求。汉匈是天敌,南匈奴已经降汉,北匈奴退入漠北,汉与北匈奴迟早会有一场大血战,那便是天下剑客报效国家之时。
淳于蓟的这个理由,让班超不好拒绝了,“吾最近忙,这样罢,秋社前一晚,戌时整,‘关中人家’,不见不散!”
或许是见淳于蓟说得很诚恳,与他身边这些轻浮的商贾子弟完全不一样,或许也是怕秋社时家中灯楼会有麻烦,便撂下一句话,策马扬长而去。众少年则欢欣不已,他们想象着淳于公子教训班老二的场景,盼望着秋社早日到来。
虽然答应会会淳于蓟,但班超与世无争,并未太当回事。
处暑过后,宫内与司徒府内都传出了好消息。阿翁班彪跟随窦融进入雒阳后,曾被拜为徐县令,因身体不好辞官回家。后因才学又被三公屡次征召,便进入玉况的司徒府任掾吏。玉况任司徒四年,病殁任上,魏郡人冯勤继任司徒。最近望都长一职空缺,司徒冯勤便举荐了班彪。县长虽小,但也是喜事,班府最近便被喜气笼罩着。
罩在班固阴影之下的班超依然“浑浑噩噩”,无足轻重,家里的大喜事没人与他分享。每日默默干活,每天晌午前便在邙山与雒阳城间奔波。最近,左车开始传授鬼谷子的百阵图,为将者不能不知战阵,他的全部心思都沉浸在变化万端的阵法之中。
从处暑到秋社,相隔不过几个戊日,转眼之间便到了。阴历八月九日傍晚,班超拜别师傅正要离营,左车背着手突然道,“君子与人相约,辄不可相忘也!”
班超闻言大惊,赶紧跪下将被人逼着比剑的过程叙述了一遍,并偷瞄师傅脸色,见并无不妥,这才不解地问道,“师傅如何得知?”
“哼!”左车拂一下衣袖,又抱着臂抬头看着远山和白云,伟岸的身影仿佛一座高山。只听他嘴中不屑地道,“淳于剑侠名贯江湖,有人敢向他挑战,难道不是雒阳甚至吾大汉剑坛盛事一桩?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偏汝愚钝不以为意!”
说着,又手捋长须轻叹一声道,“也罢,汝跟吾七年,已经小有所成。虽然出师尚早,然也该让世人知道,班府尚有老二,剑道永无止境。能与淳于公子交手,汝也能得到长进。既然答应人家,就去罢!”
师傅说得淡然、平静,风轻云淡,说不上是很赞成,但却并未反对。因此班超离开邙山北大营后,便没有进城,而是拨转马头径直驰向北城外小酒肆“关中人家”。只到此时,他心里才隐隐有点惴惴不安,感到有点没底。淳于公子名声在外,斗不过淳于蓟,自己一点不丢人。他担心的是,如果阿翁班彪知道不争气的二公子竟然进入酒肆与人斗剑,定然会伤心透了!
来到“关中人家”门前,他便顾不上这些顾虑了。
这里酒肆扎堆,离北大营并不远,肆内酒客多是军卒或商贾。酒肆四周,红灯高挂,脂粉香浓,遍布伎户(注:即暗娼)人家。有些是酒肆兼营伎户,既卖酒也养着几个伎女。关中人家是这里较小的酒肆,只卖家常菜而不卖肉,兵曹营的门卒们与左车偶尔在这里饮酒,班超自然熟悉。
这条热闹的街巷平时人就多,此时街道两边的灯笼、酒幌下,更是站满了闻讯赶来的雒阳城世子、剑客们。见班超策马而来,他们有的用好奇和怀疑的目光,看着这个不知轻重的挑战者。有的则充满鼓励和赞赏,并向班超致意。班超刚跳下马,等在门外的小二便接过马缰拴到拴马石上。
班超向众人一抱拳,便抱剑昂然进入肆内。
班府家教森严,规矩太多。自家主班彪以下,不管是谁,一举一动,都必须符合礼法。除了跟随左车在这里打过几次牙祭,班超长到二十岁,从未单独进入过酒肆,更别说与人击剑斗狠了。当他戊时整抱着剑准时出现在酒肆时,淳于蓟一行商贾少年早已经来了。酒肆内人已经爆满,地面席上有数十张案,每案燃着一支巨烛,烛下都坐着二至三人。
班超胸口嘣嘣地跳将起来,他闭眼平息一下心里的紧张情绪后,也不打话,解下身上重剑,接过小二递过的竹剑,就上了场。
店家姓喜,是一个五十余岁的长须老者。见挑战者竟然是班超,那个跟随左车来吃过几次酒的青年人,不禁大惊。在他的记忆中,班二公子虽然身高丈二(注:汉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