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辞-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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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延昭只得坐下。已被禁闭五日,虽然尚且还没有上一次被关禁闭时候几欲疯癫的感觉,然而此时,他依然感到了一丝烦闷。
好在六日禁闭之期,如今也只剩一日光景了。李延昭不断地提醒着自己这一点事实。似乎这最后的光景,也不再那么难熬了。
中午时分,果然是马都尉亲自送来午饭。李延昭见状,不由得受宠若惊不已。
然而马都尉却根本没当回事,还调侃道:“现如今,见你一面倒还真不容易。即使我马某堂堂本军骑都尉,也得假作送饭来见你。”
李延昭却不知如何答话,只是略带尴尬地笑了一阵。
马平看着李延昭尴尬万分的笑容。面上却是一阵柔和之色,淡淡道:“此间之事,我已听说了个*不离十。”
“哦?”李延昭蹙眉道:“马都尉却觉得如何?”
马平走到李延昭面前,将食盒放下,而后拍了拍李延昭的肩膀,却是道:“此事,你做的不错。”
李延昭却是万万没想到,马都尉会给自己那天的所作所为下定如此评价。刚刚拿起馒头的手不由得一抖,馒头又掉进食盒中去了。
马都尉见李延昭那番手足无措的样子,却是哈哈大笑了一阵。而后抬起头道:“窦通之事,罪不至死。你这次保他不死,固然是好事。”
“然而得罪了庞司马,怕是今后日子多少会比较难过。”马都尉瞧着拿起馒头啃的不亦乐乎的李延昭,却是出言提醒道。
“军法之事,可大可小。庞司马执法严厉,倒未见得全是坏事。”李延昭一边大嚼着嘴里的馒头,一边言不由衷地道。
“虽未见得是坏事,然则日后,你须得以身作则,又要小心提防部下违犯军纪。”马都尉言道:“端得是难啊。”
“此次你予庞司马吃了那么大的亏,想来他便不会轻易放过你,日后你及部下违纪,恐难以善了。”马都尉却是怅然道。
“待我出去了,背上水火大棍前去向庞司马负荆请罪,不就得了。”李延昭嘴里嚼吧嚼吧,咽下最后一口馒头,随即不以为然道。
“你怎想到如此行事?”马都尉闻言,却是略带惊诧,问道。
李延昭拿起碗,又喝了口稀粥,倒是不以为然道:“大丈夫能屈能伸,去向庞司马请个罪,不过丢几分颜面的事,不足道也。”
“只要让庞司马以后莫要刻意来找我等麻烦,莫说负荆请罪,便是他将李某吊起来打一顿,李某也绝无怨言。”李延昭抹了抹嘴,淡然笑道。
马都尉闻得此言,亦是哈哈一笑:“能屈能伸,果是大丈夫所为。马某千看万看,终究还是没有看透你啊。”
李延昭闻言,却也是尴尬一笑:“都尉,并非下属刻意藏私。只是以都尉性子,刚直有余,柔韧不足。都尉也当向下属学学,月亏则盈,月满则缺。”
听闻李延昭一番推心置腹的话,马平亦是用手托着头,陷入沉思当中……
马都尉走了,当他拎着食盒的身影消失在武库门外的时候,却引得李延昭唏嘘不止,口中却喃喃念叨起来:“与都尉别,何日再见?此去百里,各自珍重!以期重逢,共建功业!”
这位与自己有知遇之恩的上官,自今日后便要去临羌赴任,却不知又得何日才能再见。李延昭又坐回墙脚,眼前浮现着自己与马都尉往日之间的一幕幕……
初来营中,不苟言笑地将自己一干人等发配去养马,而后目睹自己的认真与敬业,便愈发另眼相看。
随后出征平叛,并未因自己位卑言轻便忽视自己,反倒对自己言听计从,连连取胜却又绝无骄横,即将调任他处,而又对自己推心置腹。
自己这一世,遇到这样一名上官,却让李延昭感到,自己已是足够幸运。日后,少了这位上官的扶持,自己心里也是没底。
李延昭心神不宁地惶惶然间,六日时间却已到得尽头。当武库大门又一次打开之时,门外却是站着熟悉的两个面孔,曹建与刘季武。两人前来接他回营。
激动不已的李延昭,一个没站稳,却是跌倒在地。曹建与刘季武两人以为自己百人长与那窦通一般,都是关禁闭关到状若疯癫了。不敢怠慢,连忙上前,不由分说拖起李延昭就走。
李延昭顺势便由两人拖起走了。一路上的军卒们,都只见往日里这个硬气无比,甚至连庞司马部下都敢揍的百人长,此刻宛如一滩烂泥一般,任由自己的部下拖着回营去了。
连在自己帐外遥遥眺望武库那边情形的庞司马,都是一脸震惊之色:这禁闭,真的有那么凶?
窦通放出来的情形,他是在一旁亲眼目睹过了。如今这李百人长的情形,看上去与窦通一般无二嘛。
当初应允自己的时候,倒是一脸硬气。这六天关下来,也是关傻了吧。庞司马转身回帐,不由得暗自一阵得意。
李延昭回帐之后,稍微躺了一会,便在众人惊愕与敬佩交织的目光中坐了起来。连连吩咐众人去找几根水火大棍给自己。
部下众人闻言,却也不敢怠慢。连忙去寻了几根水火大棍。李延昭却是出帐去找蔺队率。
蔺队率眼见自己这位上官关了六日禁闭被放出来,依旧生龙活虎地。心下更生佩服,孰料李延昭风风火火赶来,却是让他把那日,私自放窦通出入营门的四名士卒叫出来,各自到他帐前领罚。
蔺队率忙去营中,召集了那几名士卒,令其前去百人长那里领罚。四人全然不知自己的,究竟是怎样的刑罚,都是惴惴不安地往百人长帐前而去。
他们已是见识了窦通与李延昭二人。对禁闭之法早已心生畏惧,去李延昭帐下的路上,四人俱是在心中祈祷,但求千万别将他四人弄去禁闭。
仿佛上天冥冥之中感应到了他们几人的诉求,几人来到百人长帐前的时候,却见百人长部下几个面熟的军卒手持水火大棍站在帐前。百人长却是搬了根胡凳,四平八稳地坐在上面。
“你四人,可是知罪?”坐在胡凳上的李延昭不紧不慢地张嘴问道。
“我等知罪。”四人俱是跪伏在地,头也不敢抬。
“本将且罚你四人各领二十军棍,你等可有异议?”
听闻不用关禁闭,而是领二十军棍,四人却是面上一喜,连连道:“没有异议,没有异议,听凭百人长吩咐。”
李延昭便摆了摆手,他身后那些士卒便上得前来,将四人按倒在地,随后手持水火大棍的几名士卒便走到了他们身后,扬起大棍便噼里啪啦地开打。
棍子击打皮肉的声音,执行的士卒嘴里的呼喝声,以及领罚的士卒高亢的喊痛声,一时间夹杂在一起,令这顶小帐旁边,比平日里热闹不少。
第六十一章 负荆请罪()
随着张兴手中的水火大棍最后一次落下,领罚的四名士卒哀嚎了一阵,便各自由各自帐中的袍泽架回去。这场小小的插曲遂落下帷幕。
李延昭此番处置这些士卒,大伙倒是都没什么异议。尤其是他之前保住窦通一命,使得此间营中士卒,俱是对作为上官的李延昭赞许不已。
然而李延昭自己亦是深知,虽然之前庞司马一怒之下,与自己定下六日禁闭之约,并允诺不再追究军士窦通,以及那日自己殴打庞司马部下这两事。然而李延昭心下亦是明白,这两事,不会如此简单便得以善了。
李延昭走回帐中,卸下自己身上铠甲,而后取了一根水火大棍,用绳索缚于背上,便即出帐,直向庞司马大帐处行去。
手下诸人见状,却都是一头雾水。上前相问,却不想自己这位百人长却对诸人的疑问一概不予回答。诸人疑惑更深,不由得都是远远跟在李延昭身后随行。
骑卒营中众人见得自己百人长如此,皆是不知何故。于是疑惑之下,却纷纷跟在李延昭帐下诸人身后,李延昭走出骑卒营区的时候,身后却已是浩浩荡荡地跟着一群骑卒,他们随着李延昭的步伐,一同向庞司马帐下而去。
李延昭见状,不由得苦笑一下,然而心中却是满满的感动。这些部下看样子,却是担心自己,于是径自跟在身后随行。不知他们待会看到自己负荆请罪的戏码,却又是会作何感想呢?
然而眼下的李延昭却已是顾不得这么多了。庞司马的大帐已是近在眼前。帐前护卫的两名铁甲锐卒,见状却是面色剧变。其中一人转身便入帐而去,想必是去与庞司马汇报此事去了。
李延昭却已顾不上那么多,走到帐前,便在另一名锐卒惊愕不已的眼神中,面向庞司马的帐帘跪了下去。
“罪将李延昭,特来向庞司马负荆请罪司马予以责罚!”
跟在李延昭身后的一干骑卒们,此时却是面面相觑。他们无论如何都不曾料到,这位前几日还痛揍了庞司马手下士卒的上官,此时却是背负着一根水火大棍,在庞司马帐下负荆请罪了。
一时间,众骑卒看着这番景象,不由得议论纷纷。
庞司马正在帐中,方才听闻李延昭背着一根水火大棍,带着七八十骑卒浩浩荡荡地到了自己帐前,心下却是一惊,只道李延昭此来是找自己晦气的。正六神无主之间,却是忽然听闻帐外李延昭高声告罪。心下却更是惊疑不定。
跪在帐外的李延昭,见帐内庞司马既未出帐,又未遣人通传,心下却更是不安,遂又高声呼道:“罪将李延昭,跪请司马予以责罚,以戒诸军。”
这一声,却是真真切切地传到了庞司马耳中。庞司马神色稍安,却对身旁那位进帐汇报的锐卒道:“走,出去看看。”
庞司马掀开帐帘,率先走了出来,果见帐帘前方地上,跪着一个未着衣甲,身负大棍之人,不是李延昭,却还是谁?
见得庞司马出帐,跪伏在地的李延昭却又开了口:“罪将不识好歹,前几日罪将部下冲撞了司马,罪将一时心急,非但未责怪手下,反倒为难司马麾下士卒。实属不该。罪将禁闭六日,已然反省。特来跪请司马降罪责罚。”
听闻李延昭这一席话,跟随他前来此处的七八十骑卒却是纷纷拜伏于地,一人高喊道:“余等军卒,跪请庞司马宽赦百人长罪过。”
跪在地上的骑卒们,俱是高喊:“跪请庞司马宽赦百人长罪过。”
这七八十人齐声高喊。却是引得附近射声营,以及步军营的一干士卒,纷纷出帐围观。一时间,以庞司马的大帐为中心,竟是隐隐形成一个圆圈来。
庞司马见得这等阵势,却是有些手足无措。若是李延昭一人前来倒还好。不论责不责罚,如何责罚,都是他两人之间的事。然而如今,这么多军卒围观,却是让庞司马心中好一阵计议。
真不知这些军卒,是李延昭令其跟随而来,还是自愿跟随而来的。庞司马不由得有些头痛。
随即转念一想,现如今这些骑卒随李延昭而来,然后射声营与步军营的士卒,又有不少在旁围观。却是李延昭给自己一个挽回颜面的良机啊。
上次庞司马带人前去李延昭营中,欲擒获犯律士卒窦通之时,可是结结实实地碰了一鼻子灰。不仅人没带回来,自己手下数名锐卒,还被李延昭劈头盖脸地揍了一顿。真可谓是颜面扫地。
而那次,虽然关了李延昭六日禁闭,庞司马却依然觉得脸面无光。这几日来,反复想到,此事已决计令自己在军中威信扫地。若不能重拾颜面,今后自己要如何在这广武军中执行军律呢?
然而现在,李延昭带着不少自己属下骑卒,前来向他负荆请罪,无疑却是一个让自己重拾威信的良机。想到这里,庞司马先前紧皱的眉头,也逐渐舒展开来。
不管这出负荆请罪的戏码,是李延昭刻意为之也好,确实心里有愧也好。庞司马已觉,既然李延昭肯来给他这个台阶下,他便不宜再步步紧逼。
想到这里,庞司马不由得上前两步,面色和煦,如同春风一般,伸出两手将李延昭从地上扶起,还微弯下腰为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李延昭见状,心知自己此事已成,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不易察觉的笑。宛如一只偷到鸡的小狐狸。面上却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连道使不得。
庞司马却也是一改之前面上的不豫神色,扶起李延昭,连连赞许地点头不已。他上前解下李延昭背后背着的那根水火大棍,仍在一旁。
“李百人长深明大义,此番来庞某帐下请罪,庞某甚感惶恐。怎忍对李百人长棍棒加身呢?如今,往事既已澄清,庞某更当如先前所允,概不追究。”
闻听庞司马出言如此,李延昭带来的那些骑卒俱是一阵欢呼。
“还望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