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医-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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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夫人只是连诵佛号,对于丈夫能够活过来就已经很满足了。再说,十天半个月一晃就过去了,对于养病来说实在不算太久。
顾黄氏也拉住徐小乐,道:“还请小徐大夫去看看家父。”
徐小乐有些迟疑:“不是有很多大夫在那边会诊了么?还没个准信?”
顾黄氏脸都黑了:“刚才下人来报说:大夫太多,吵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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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开方()
黄曙修最初生病时并没有请大夫,觉得自己能够熬过去。后来父亲也病了,这才请的大夫。谁知道所请非人,不但延误了病机,还吃错了药,导致黄曙修愈病愈重,竟要撒手人寰了。
黄夫人矫枉过正,到处托人延医,结果两位病人都还没起色呢,医生已经收集了一堆,正应了“病急乱投医”的老话。
徐小乐自从学会了“思路”这个词之后,对于人与人之间的差异就有了深刻的认识,并不觉得奇怪。他更好奇医生们能有多大分歧,以至于会吵起来。
朱嘉德和葛再兴对这种医术争执十分忌讳。赢了,得罪同行;输了,有损声名,便不想去。不过又担心徐小乐欠缺阅历,万一少年心性发作,再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来,还是决定跟他一起去看看。
这绝非朱、葛两位杞人忧天,实在是徐小乐已经有了前科——救回燕锁儿固然是好事,但干嘛要往死里得罪同行呢?
好在救回来的燕锁儿是燕仲卿的宝贝疙瘩。别说燕仲卿只是丢脸,就算让他拿命换都没问题,自然不会结怨。
然而顺带卷进来的赵心川可就没那么好脾气了,已经在背后说了不少怪话,只是徐小乐还没有真正踏进杏林这个小圈子,木知木觉罢了。
黄夫人和顾黄氏亲自领着徐小乐一行到了黄老先生住的院子,外间坐了五位医生——苏州城将近三分之一的医生都在这儿了。
圈子既然不大,互相也都认识,等闲是不会为了病人撕破颜面的。不过这回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杨成德的介入,弄得诸位医生很有些上火。
杨成德一副刘河间孝子贤孙的模样,自视高人一等,来了之后对诸位医生的诊断指手画脚。这些医生哪里肯服,一个北人跑江南来嚣张,当我江南杏林没人么?于是很容易就吵了起来。
徐小乐在门口探头一看,这吵得还很热闹,便不打扰他们,不声不响地先去探看黄老爷子病情。
朱嘉德和葛再兴甚至都没有进门,直接去了后院。
顾黄氏亲自过去领路,又扶着父亲坐起来,十分孝顺。
黄老爷子面泛红光,还能坐起来打招呼。
徐小乐一见病人,就奇怪道:“我怎么觉得黄老先生病得比黄老爷重多了,你们还说病轻?”
朱嘉德和葛再兴也是一脸凝重。
黄夫人和顾黄氏大为惊疑。顾黄氏问道:“家父能坐能行,而家兄却连翻身都不得,若不是小徐大夫药到病除,恐怕不祥。为何说家父反倒病得更重?”
黄老先生名起潜,虽在病中,还是很挂念儿子的。他之前已经听下人说了,长春堂的小徐大夫一剂药就将儿子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眼下已经吃了大半碗粥,气息平和地入睡了。这也让他的身体舒服了不少,心中块垒尽去。
父子亲情,相互牵挂,大抵如此。
黄起潜勉强笑道:“小徐大夫心直口快是好事,不过老夫觉着自己还行。”
徐小乐本想开口,但是转念又觉得这些人不懂医理,自己说得再多也是没用。他就问朱嘉德道:“师兄觉得呢?”
朱嘉德过去给黄起潜号了脉,道:“的确已经很重了。”
众人或者因为徐小乐年轻而有所犹疑,但是朱嘉德的形象和名声俱佳,谁都不敢对他有所质疑。至于葛再兴更是在苏州小有名气,只是在两位“长辈”面前不敢放肆罢了。
徐小乐对黄家诸人道:“黄老爷虽然看起来病重,其实还能熬个三五天的。不过老先生这病,已经危如累卵啦。一个不对,可就严重了。”
朱嘉德把位置让给徐小乐,等徐小乐诊完脉,问道:“师弟以为如何?”
徐小乐叫人打水净了手,边道:“老先生下元虚惫,阳浮于上,与在表之邪相合。这就是所谓的戴阳之证吧。”
黄起潜听了却有些发虚,问道:“小徐大夫之前没见过?”
徐小乐道:“书里见过。”
徐小乐实话实说,黄起潜听起来却觉得这医生靠不住,忍不住去看朱嘉德。
朱嘉德道:“阳已戴于头面,的确如小乐所言,危殆甚重。”
黄起潜招呼女儿过去,附耳吩咐了两句,正是想请朱嘉德开方,不用徐小乐的方子。他本来是不介意直接说的,但是徐小乐刚治好了他儿子,自己转脸就要踢开他,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顾黄氏明白父亲意思,这话由自己来说更能把握分寸。不管怎么说,长春堂是顾家的产业,徐小乐是长春堂的大夫,总有香火情谊在。
她就道:“二位大夫都已经看过了,不如各开一方,大家参详参详。”参详的结果,自然是采信朱嘉德的方子,但是只要朱嘉德能摆出道理,也就等于给了徐小乐台阶下。
如果说辨证是详查敌情、知己知彼,那么开方就是排兵布阵、对敌厮杀了。国医发展到了此时,古方经方近千,尤其是宋朝时朝廷编修了《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收罗大量验方,为后世医家提供了足够的“阵法”。
每一个方子就是一种对阵思路,不同的医生在面对同一种病症时,往往可能采用两种完全不同的方子,而且两个方子可能都有效。
徐小乐也是因此觉得医术实在太有趣了。
朱嘉德也想看看徐小乐是否有惊人见解。他写下了自己的方子,就去看徐小乐开方。
徐小乐方子背了不老少,但是碍于经验和时间,还不足以吃透方子背后的思路。在熟练度上,可就不如朱嘉德这样的老医生了。
黄起潜见了,只以为小徐大夫学艺不精,愈发坚定决心不用他的方子。
朱嘉德站在徐小乐身后,看他写完最后一味药,签了名字,便问道:“这人参、附子都是助阳之药,尤其是附子大辛大热,怎能治以戴阳之症?”
徐小乐拿过朱嘉德的方子扫了一眼,旋即放下,道:“我用人参附子,跟师兄你想的是一样的。”
朱嘉德愈发不解了。
徐小乐道:“人参就不说了,治虚症的好东西,只要有虚就可以用。附子嘛,我记得戴原礼说过:附子不遇干姜则不热,配以甘草则能缓其性。所以用在这里并不怕它大辛大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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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主帅的选择()
戴原礼,原礼是字,名讳思恭。其父戴士尧本是一方名医,从小督导他读书,家学深厚。后来他跟父亲、弟弟一起拜朱丹溪为师,从学二十余年,尽得朱丹溪真传,是洪武、建文、永乐三朝御医,一度出任太医院院使,被誉为“国朝之圣医”。
他所写的医书,当然也是国朝医生们的必读经典。
朱嘉德却对戴原礼讲说“附子”的内容毫无印象,想来只能是自己年迈健忘,不记得了。
葛再兴在一旁听了,也是苦思冥想,却半分都想不起来,甚至怀疑徐小乐是否记错了。
徐小乐见两人脸上表情很是玩味,直言道:“你们不会不记得了吧?”他当即报出了《证治要诀》里关于附子的卷号章节,就好像有本书摊开放在他面前一样——当然,别人都看不见。
朱嘉德看了一眼徒弟,不满道:“我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你这个年纪都记不住,显然是平日懈怠功课,温习不足。”
葛再兴只好捏着鼻子认错,暗道:除了几部元典,谁会背得这般细致?
徐小乐也语重心长对葛再兴道:“是极是极,师兄说得极是。葛师侄,书还是要背的,做医生哪能不背书?你看,要是我不在,你不就露怯了么?”
葛再兴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对徐小乐的“拳拳关爱之心”实在无福消受,暗道:这比唇刀舌剑嘲讽我还要难过,你还是记恨我算了!
徐小乐关爱了师侄之后,回过头继续解释道:“我用附子,是有引阳归下的用意。附子性走而不能守,它往哪儿走呢?正是往下元走。这不是正好用来应对戴阳之症么?只要阳气归于下元,下元虚惫自然就好了。又有葱白直接透表以散外邪,这样不就大功告成了吗?”
朱嘉德凝眉想了想,道:“我也是想先引阳归下,然后透表驱邪。师弟一步到位,我却要走两步,的确比我高明。”
葛再兴见师父也认同了徐小乐的方子,在师父身后幽幽道:“只是小师叔的方子太偏僻了,不知效果如何。”
徐小乐瞪了他一眼,道:“又来了?还不服是不是?”
葛再兴道:“师侄绝无质疑的意思,只是这方子……”
“你给我说清楚,我哪里‘小’了!”徐小乐怒道:“刚才还像模像样地服了我,转眼就要造反,你这是诈降啊!”
葛再兴还要分辩,道:“不是,我……”
“闭嘴!”徐小乐怒道。
葛再兴只好垂头侍立一旁,躲在朱嘉德身后,像个受尽委屈的小媳妇。
徐小乐一发飙,其他人就很尴尬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从两人称呼上可以得知,徐小乐年小辈高。教训“晚辈”本也天经地义,不过这种反差还是叫人有些难以接受,就算自己儿子也不能不给面子呀。
当然,在平可佳眼里,徐小乐的形象更高大了:小乐真是威武霸气!
朱嘉德清了清喉咙,道:“这个方子的确有些偏僻啊。”
徐小乐不以为然道:“偏僻怕什么?能治病就行啦。”
朱嘉德一头冷汗:偏僻就是缺乏实证,汤药灌下去容易,出事就麻烦了。
顾黄氏一看,连忙劝道:“二位,且听我一言。”
她道:“家父已然是望八之年,既然二位都认为家父病重,那更不敢孟浪了。我以为,还是取朱老先生的方子,不是信不过小徐大夫,只是想求个稳妥,可好么?”
徐小乐并不是看不上朱嘉德的方子,只是觉得那方子太慢。照朱嘉德的方子,恐怕要调理到十天以上才能好。而他所追求的则是像朱丹溪那样,一剂见效,速战速决。
治病如同战阵,医生却不是主帅,只是参谋军师。病家若是不肯听信,医生也无法强求。
徐小乐只好道:“你们可要想清楚。我这方子一剂见效,朱师兄的方子却要在十日后才能痊愈。”
朱嘉德对此也不否认,还是叫黄家人拿主意。
黄起潜早就决定要用朱嘉德的方子,自然再无犹豫,直接叫人去拜斗堂抓药了。
徐小乐觉得无趣,团团一礼就要告辞。
黄夫人一边送客,一边催人去取诊金。
黄家是姑苏巨贾,虽然属于很节俭的巨贾,但更加重视买卖之道,讲究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朱嘉德名声在外,诊金照市价是二十两起,药还未服,所以给二十两就可以了。
徐小乐给黄曙修诊治,效果卓著,诊金也给二十两,算是慷慨大方的。
葛再兴陪师父过来,只是敲敲边鼓,本来是没份的,但是黄家为了讨个吉利结个善缘,也给了他五百钱的茶水钱。
徐小乐拿到银子,心情就舒畅多了,收了自己的方子,道:“也罢,不管用谁的方子,总之大功告成,咱们可以回家啦。”
朱嘉德笑道:“若是师弟得闲,咱们找处茶楼坐坐?”
徐小乐就说:“还是改日吧,我想去启阅书坊转转,看有没有新到的书可买。”银子捏在手里总有被嫂子没收的危险,所以该买的东西可不能耽搁。
葛再兴觉得心头莫名一痛,忍不住问道:“师叔,你平日都看些什么书?”
徐小乐跟启阅书坊的吴老板暗中坑了葛再兴不少银子,此刻见正主还懵懂无知,硬忍住笑,道:“我去那边买的都是诸子百家、国史纵横、议论文集、字帖画册……他们有什么我买什么,师侄何来此问呀。”
葛再兴头大:“我以为师叔必然是整日沉浸在医书之中,怎会有空看这些闲书?”
徐小乐面色一正:“这怎么叫闲书?医者不通天文,不明地理,不识草木,不分金石,不知奇门,不晓阴阳,不看阵图,不明兵势,不通天人之际,不究古今之变,是庸医也!”
葛再兴被训得目瞪口呆,身子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