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三年-第2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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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最近的人手不好招了,连成都各卫最擅长的一招——城外抓流民,也已经完全失灵。原因很简单,王府“四川填泸州”,一次性运走了约十万流民。川中地区局势的稳定和垦荒优惠措施的推出,消除了川内流民的重要源头。茶马贸易的兴起,四川机器局、织造局、肥皂局等工业企业的兴起,吸收了大量的农村剩余劳动力。相比较而言,商、庄两队招兵和宁川、后卫军士的逃籍,反倒不是川西地区人力资源紧张的主要因素。
小何道,希望世子这次出征,能给他们多抓些俘虏。这些俘虏无需支付工钱,无需支付烧埋银子,也无需回家种田插秧,一个俘虏能当两三个军士使,是最好的工人。如果人手足够,他们可在明年四月前将这条路全线修通。
消除流民,也消除了土暴子的重要来源,这是朱平槿喜闻乐见的。但是人力资源的过度紧张,又会带来过高的薪资成本,不利于刚刚兴起的工商业发展。
朱平槿略一思考,便笑着对小何道,冯如虎最近在川北大竹、邻水两县最近抓了俘虏八千,其中壮丁有约三千。这三千壮丁都可以作价折股,运到这边来修路。道路工程周围的农民非常贫困,挣钱的路子很少,在农闲时节也没有多少事做。如果他们愿意,可到工地上来帮短工,这就是“以工代赈”的法子。
要想富,先修路。目前四川道路修建的计划非常庞大。怀口到回马这条路只是牛刀小试。回马经顺庆到广安、渠县、达州的大道;绵州经成都到嘉定、雅州的南北大通道;成都府经中江、潼川、南部、阆中到广元、巴州、百丈关的川北大道;成都经龙泉驿经重庆、梁山到万县、夔州的川东大道以后要陆续开工。再以后,还要把巴山蜀水的条条道路修通,做到县县通大道,乡镇通小道。总之,护国军打到哪里,哪里便要修路架桥。
可见,一两个道路队、一两年时间、一两万俘虏根本不够。四川道路局不能消弱,还要大力扩充。工程在春季不要轻易停工,要说服军士们留下来,充作看管苦工的工头。
朱平槿还承诺,等到他出征回来,争取再给道路局补充三五千俘虏。三合土路质量不错,但施工效率太低,以后要想法改进,比如用水泥铺路行不行?
世子之言,自然让小何喜出望外。世子说护国军打到哪里,哪里就要修路架桥。以护国军日渐壮大的态势,很可能意味着这路桥将来要修到省外去!
建筑业的行话道:金桥银路草房子。造桥修路是比建房子更赚钱的生意。小何心里一扒拉,顿觉对于几千上万里路的大工程来说,两个军卫的人手过于单薄,或许连看管俘虏的人手都不够!小何立即决定给他爸写信,请他爸出面斡旋,将成都剩下四卫甚至是都司的直隶部队一并拉进来!
有钱大家赚么,赚得最多的还是我们何家么!要想富,先修路,世子这话分明就是针对我何家说的呀!
离开喧闹繁忙的工地和笑逐颜开的小何,朱平槿一行继续赶路,天黑时终于赶到了回马镇。潼川州蓬溪和射洪两县的知县和官绅都在路旁跪迎,欢迎的人群中还有三个远道而来的人:
顺庆王庄的正副管事江鼎镇、李四贤以及西充县的致仕巡按御史李完。
他们三人所来,正是为了西充县的叛乱。
……
四川地处西陲,虽自号文风鼎盛,但实际与江浙荟萃之地仍有相当差距。究其原因,不是因为四川人的脑袋比江浙人木瓜,而是比起江浙之广大富庶,四川要穷困不少。
在大明科举制度下,精英层层选拔,从童生到两榜、从县学到太学,没有百十两银子是喂不出一个进士的。绝大多数的四川读书人,往往受困于家庭经济的窘迫,被迫止步于秀才功名之前。表面公平竞争的科举制度,反倒成了利益固化的制度根源。而朝廷狭隘的文官铨选观念,又进一步限制了很多有潜质有能力的贫困读书人出仕为官。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与“知识改变命运”。没有银子为支撑,两个不同时代的口号,同样沦为一个的美好肥皂泡。
正因为如此,在四川一个县级地区,能同时拥有多名进士高官,从经济学角度分析,定然是个小概率事件
而西充县,就是这样一个特殊的县。
西充县位居顺庆府治南充县之西北,同为顺庆府之直辖县。县域横跨嘉陵江和涪江的分水岭,境内丘陵密布,沟壑纵横,但多为低山浅丘。
西充县属于传统缺水地区,县境内几乎没有一条像样的河流。小河藏身沟谷,细如鞋带、若有若无。县境内也几乎没有大块的便于耕作的田地。长条状的水田分布在沟谷中,依靠屯水和山泉来耕种水稻。这样的自然条件,与嘉陵江边拥有大块冲击平原的南充县相比,那便是天上地下了。就在这个并不富裕的县,却有个地方,能出现一个科举世家,那就是凤凰山槐溪沟的李家。
李家祖姓蒲,因为当了李家的上门女婿,所以子孙都改姓李。李完,字光岳,天启二年进士,官至两淮巡按。其父李友柏,出身岁贡,曾任贵州石阡府(治所今石阡县)推官。其弟李兆,字可见,与兄李完同科进士,官至户部右侍郎。
李家曾与西充县的马、刘、何三家,并称西充科场的四大家族。如今其他三家日渐式微,而李家却如日中天,一门亲兄弟,同科两进士,堪称光耀门楣。
李家出了两位高官,按照地方规矩,自然就是当地最大的地主和最有影响力的士绅。这样一位重量级士绅连夜来访,而且是由江鼎镇和李四贤联袂引见,必然不止是礼节性拜访那样简单。
朱平槿以路途疲惫为名推掉了射洪知县和蓬溪知县的帖子,让他们先去拜见廖大亨。射洪知县李允义各方攀附,人品不堪,但能为朱平槿所用,因此朱平槿毫不吝赏,给他报了长平山大捷提调之功,让他升署邛州同知兼蒲江知县,在邛眉两州间埋下颗棋子。蒲江知县江夏人朱蕴罗虽与蜀王府素不往来,但官声不错,改任嘉定州最富庶的犍为县。
朱平槿简单用过晚餐之后,在奉母命重新归队的曹三保的侍候下,换上了他正式的世子蟠龙常服,宣江鼎镇、李四贤和李完三人觐见。
三人拜过,却是由李四贤先禀报。先前的随侍小太监一说事情大概,就让朱平槿沉思起来。他在脑中将近期发生的事情一项项串联,试图理出一个清晰的脉络。
第三百二十章刑名初论(一)()
大明朝崇祯十四年的正月末,因为彭县知县王国麟的乱政,激起了一县百姓的愤怒,引发了激荡全川的“除五蠹”运动。
“除五蠹”运动是场货真价实的动乱。这场动乱,不是流贼过境,也不是土暴子袭扰那样短暂的灾难性事件,而是蜀地官府虚弱的执政能力和社会各阶层矛盾的总爆发。其影响之广大、深远,远非王国麟这位胡子花白的始作俑者所能想象。
穿越伊始的蜀世子朱平槿借着动乱强势崛起,在政治和军事上崭露头角,成为蜀地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蜀地土暴子借机吸收了大量的百姓和读书人,无论是战斗力和眼光,都有了长足的进展。而大明朝的统治中坚力量——士绅阶层,也在动荡的时局下被迫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上层官绅中,少数人利欲熏心、鼠目寸光,坚持抓住过去的权势财势不放,如邛州杨天官之流。另一些人则审时度势,积极寻找靠山,将自己的命运和大明的命运、朱平槿的命运联系在一起,如泸州的舒家、成都的祖家等。
下层士绅和普通读书人分化得更为彻底。一些人通过蜀考,进入朱平槿的私囊。一些人应官府征辟出仕,与大明同生共死。一些人发挥自己在地方的影响力,倾家荡产、募兵结社,举起义旗,扎寨自固、保乡保民。还一些人叛国投贼,或入土暴子,或入流贼,为其出谋划策、坏事干尽。还有一些人,以为风云际会,正是天下英雄出头之日,难免有些做大做强的虚妄幻想。
西充县的事情,就是一堆士绅们干出来的。
朱平槿的沉思,就是试图通过冷静的分析,为这些士绅们的行为定性。定性之后,自然就是相应的处置措施。
人民内部矛盾和敌我矛盾,其中的差别可是很大的。
……
明初,一县之生员不过几十人。到了崇祯年,为了弥补财政窘况,开始准许商人富户以财帛输官来换取功名。这样一来,生员越来越多,甚至有至一县千人的。这些用钱买的功名,一方面拉低了功名本身的含金量,让那些通过正经考试进入仕途的读书人痛恨。另一方面固化了社会阶层分野,让许多家庭贫寒的士人永无出头之日。
朝廷得了一时之蝇头小利,却必须长时间为这些小利买单。因为那些卖出去的功名,除了政治待遇,还有经济待遇:一定程度上的免税。如果加上投献、诡寄等逃税措施,朝廷的税收损失还要放大几倍。
陈有福、罗景云部的进军川北,顺庆府的杜知府和江鼎镇的主动投靠,使得川北顺、保两府这潭百年死水,如石子落塘,泛起微澜;而前些日子舒师傅在顺庆府举行蜀考,则像一块通红的烙铁投入了凉水中,哧一声激起股白烟;近期土暴子突然南出巴山,劫掠嘉陵江以东地区,更像一面战鼓擂响,搅得人心神不宁。
这时,已经被秋粮税额任务压得喘不过气来的西充县官府为了替官军协饷,继续加大征收力度,于是在士绅们的煽动甚至亲自带头下,新一轮的打衙蠹开始了。
一日之间,县衙被烧,知县惨死。衙役逃散,县城易手。
西充事变,让顺庆府和顺庆王庄皆猝不及防。因为连同王府庄丁在内的军事力量,都已经开到了嘉陵江东,防御席卷而来的土暴子。就在危急时刻,朱平槿一个关键性的人事安排发挥了作用。
驻守顺庆府的顺庆总庄副庄头李四贤,利用自己川北军政委员的身份和顺保护庄总队副监军的兼职,立即下令调动军队。他从南充城戍守的南充县护庄大队基干三连抽调两个排,驻守西充县到南充县的官道,防止西充县的变乱向府城南充县蔓延。初步安排后,李四贤又快马赶往射洪县,找到了正在那里编练新兵的绵潼护庄总队的副总队长王大牛,让他立即发兵西充。
王大牛的军事素养或许较差,但是他对朱平槿的忠诚坚如磐石。接到消息,对士绅素无好感的王大牛二话不说,点齐三百士卒就跟着李四贤出发。李、王二人经过两日急行军,于第三日拂晓包围了被乱民占据的西充县城。
士绅们见官军到来,顿时慌了神,一股脑缩回了城里。正当他们还在为是否派出谈判代表而争论时,王大牛已经挥军猛攻,用火药和柴火连炸带烧毁掉了城门。至前日,县境已经恢复秩序,少量乱民北逃,而乱民领袖贡生陈好古、陈好问兄弟,李完族人生员李乾义等二百七十九人被抓捕。
被捕人员之中,有三成是秀才或贡生、监生,超过七成是读书人。江鼎镇、李四贤和王大牛都有心杀人,但事涉那么多的读书种子,他们不敢擅自处置,于是连夜赶到涪江边求见世子。为了增强他们观点的说服力,他们还请了西充县最有名的官绅——凤凰山槐溪沟的李家家主李完一同前来。
李完等几家世家大族,在县城事变时并没有站在中小士绅一边,反而积极协助王大牛平乱。乱民领袖李乾义,就是李完亲自带着族人拿下并送到王大牛营中的。
……
朱平槿有些不相信,再次开口确认:“李大人之意,乃是尽杀?这可都读书人!”
李完年纪不小了,目测不下六十。然其相貌虽老,但精神极好。说话掷地有声,一个萝卜一个坑,风格颇似舒师傅。
李完目光炯炯,盯着朱平槿道:
“启禀世子,下官以为,这些读书人,非读书人也,地痞流氓是也!
何谓读书人?知礼仪,晓廉耻,循纲常,重伦序。上敬天地祖宗,下忠人君社稷。陈好古、陈好问,本市井小人,最是无赖,靠着输银官府,弄了个贡生功名!江东土暴子肆虐州县,他们便倡乱于一县,这分明就是与土贼勾结,乱我大明江山!此等贼子留着,终究是地方祸害!此等贼子不杀,天下又有何人该杀?”
“适才本世子看了名册,还是有几个真秀才的!”朱平槿轻言细语辩解道,“秀才们都杀了,天下人会否以为蜀王府侮辱斯文,专与士绅为敌……”
“世子谬矣!”
朱平槿话音未落,便遭李完厉声斥责:“假秀才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