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三年-第1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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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套中之套(二)()
秦裔静静望着窗外。突然巷口处那个乞丐脱下了草帽,然后很夸张地用草帽当扇子,朝自己脸上使劲扇起风来。
秦裔摇摇头,这些新人还是太嫩了。不露声色,这是这行的基本要求。扮什么就要像什么,扮乞丐就要像乞丐。
哪有乞丐不张嘴向路人乞讨,反而还悠哉游哉摇着草帽四处打望的?这是看美女还是在要钱?
雅间外一个尖尖的声音小声问:“干爹,那婆娘给留住了,进去吗?”
“动吧!让他们大气些,别夹手夹脚的,好歹是个官嘛!”
“是,干爹!”
……
守后门的老肖头打着哈欠,一个接一个。
他百无聊赖地坐在后门的门房里,等着刘姨娘买菜回家。隔壁屋里那两个贪睡的小崽子还在酣睡,指望他们起床换班,必定要等到下午。
昨晚下了场小雨,气温立即降低不少。那件四处破洞的战袄硬如铁板,到处漏风,让老肖头打了个寒颤。
妈的X!老肖头暗爆粗口。老爷出门了,姨娘也出门了,这时段谁他妈的上门送礼啊!
想着身上这件旧衣,想着所有的一切,都让老肖头出奇的愤怒。
他这个后门岗小头目的肥差可不是平白无故得来的!不仅花了大价钱买来,而且后门的职位比前门贵了足足三倍!
自从听说老兄弟因为给邵捷春守门发了财,老肖头就动起了歪心思。好容易东挪西借凑足了一百两,这才当上了这个后门的守门官。
新官上任,这开初的一个月最重要!省里的大小官员都会在这一个月里,争相结识刘之勃这位新任四川巡按。
官场规矩,下官拜见上官,空手肯定是不行的,最穷也要带个百十两银子。走前门太打眼,走后门可就方便多了。
要走后门,必过老肖头这位守门官。不塞个十两银子的门包,根本不要指望老肖头开门。那个卫里的兄弟给邵捷春守后门,一年就收了近千两银子,发了大财了!巡按虽说比不得巡抚有实权,可也是一个实打实的大员,按理说门包的分量不会轻多少。
十五天收回成本,两个月发一笔小财,到年底发个大财。干完老爷这一届,自己就在城外买个宅子,添上百十亩田地,舒舒服服过完这一生。这就是新官上任后老肖头给自己的人生规划。
谁知老肖头的厄运从此开始。
这位新任巡按先是迟迟不上任,一年都过去一半了,这才姗姗来迟。
来迟就来迟吧,只要上任了就行。谁知道,竟摊上了这样一位老爷!
想起刘之勃这位老爷,酸楚的泪花就在老肖头的眼眶里打转。
老子是缺牙巴咬虱子——正好碰上了。这个老爷,不仅是个穷鬼,而且是一个二百五。人家官员抬着银箱子来送钱,这个二百五穷鬼不仅不收,还硬生生把人家轰了出去!送钱的官员一个个吃了瘪,哪还敢再上门?没人上门,那老肖头的门包又找谁收去呢?
老子送出去的一百两银子啊!老肖头心里在滴血。这当口有个官来送钱该有多好啊,老肖头死死瞪着那许久都没动静的朱门想。一而再、再而三的等待与失望,对心急如焚的老肖头那是一种怎样的煎熬!
就在这时,房外传来了久违的门环叩击声。那声音轻轻的,单调且不清脆。但是在老肖头的耳中,那犹如天籁之音。
老肖头瞬间就年轻了三十岁,像二十岁的年轻人一样从板凳上弹了起来。
他蹑手蹑脚走到门边附耳聆听。
绝对不是姨娘买菜回来了!她会边叩门边带喊人。
那会是谁呢?老肖头压住狂跳的心脏,打开了门上的小窗。
望外一看,老肖头的心脏便要蹦出胸膛:
官!
送钱的官!
那官后面停着辆小车,两个小厮推拉着。
车上的东西虽然有块布遮着,但老肖头还是一眼就看出来:
那是个大大的银箱!
……
见到一个穿着彪子补的六品武官,胡子拉碴的,老肖头立即换上一副极不耐烦的神色。
“什么人啊?大清早的,还要不要让人睡觉了?”
“本官有要紧公务求见巡按大人,还请老哥通传一声。”
武官说话畏畏缩缩,还带着浓重的川南口音
“巡按大人这几日不方便见客!还请大人改日再来!”
老肖头翻了翻白眼,既不继续说话,也不关上小窗。那最后一个“来”字,老肖头加上了重重的上扬鼻音。这个鼻音,老肖头悄悄练了很久,今天终于派上了用场。
“下官真的有紧急公务,就麻烦老哥您通传大人一声吧!”那个官的语气已经近乎于哀求了。
妈的,求老子有个屁用,一点规矩都不懂!
老肖头砰一声关了小窗,隔着门留下一句话:
“巡按大人日理万机,岂是你等想见就见的!不懂规矩!”
这招叫做“欲擒故纵”。对付那些没见过市面的乡下土霸王,就得用这招。你不给他点颜色瞧瞧,让他清醒清醒,他还以为这省府是他可以作威作福的小县城!
“老哥!哎呀,老哥,老哥!你打开窗子,我们说说话!”
门上的小窗隙开一条缝,立即一块碎银子塞了进来。老肖头用两根手指夹了,大概有三四两的样子。
老肖头为人很讲诚信的。拿了别人的银子,总得让别人说句话。
“有话就说!”
“老哥,下官乃是泸州卫指挥马应试马大人手下属官,受马大人差遣,特从泸州边远之地赶来,向巡按大人递书一份。老哥,下官在路上跑了十天,又在客栈等了三天,今个儿才瞅准机会……”
“哟,原来是泸州卫的!难怪你说话口音那么怪!恐怕你带的不止有文书吧!”
那官笑得极为谄媚:“喔!马大人还让下官带了些泸州的土特产。”“土特产!呵呵……”
“土特产?”
老肖头知道机会来了。千里送金银,非奸即是盗,定是那马应试在泸州干了些见不得人的事,还被人逮住了把柄,这才巴巴跑到省城来游说老爷!
这下终于可以敲竹杠了!实现自己的人生规划,在此一举!
“你知道我们老爷是什么人吗?那是大大的清官!不要说什么土特产,几十两银子老爷也是不肯收的!别拿什么土特产来,玷污了老爷的一世清名!”老肖头白着眼珠道。
“喔?几十两银子!”那官一拍脑门,立即明白了老肖头的暗示。
一锭五十两的雪花官银从小门递了进去。
老肖头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看着你还懂事的份上,我告诉你,老爷今日真的不再衙门……”
“不在衙门?”那官露出了极度失望的神色,手脚都呆滞了。
不过那官很快又活跃起来,他对老肖头道:“老哥,不妨事!下官只是递书。只要递进去便行!”
那官说着,一个巴掌还直往里面比划。
老肖头使劲摇头:“那我可不敢。若是老爷回衙,见到了东西,问从哪里来的,我说不清,那可怎么办呢?”
“哎呀,老哥!”那官顿时急了,“前面还有个门,你打死就说不知道,巡按大人能把你怎地?”
“那我可担下大干系了。老爷一怒,把我的差事给开销了,我一家老小都喝西北风?”老肖头再次翻出白眼,伸手便要关窗。
这时,小窗被一锭元宝卡住了。
“老哥,只要你开门,让我们把东西送进去,你开个价!”
苦苦等待了半年的机会终于来了!老肖头的手肘抖动着,好容易对着小窗撑开了五个手指。
“五百两!”
“好!成交!”那官咬咬牙,往后挥挥手,一个小厮从车上拿下一个沉甸甸的包裹。
老肖头突然后悔了,早知这官答应得如此爽快,为什么不多要一点!
“等等!”老肖头道,“五百两是我要的,后面屋里还有两个,总得拿一点东西来堵他们的嘴吧!这样,再加两百两!”
“好!我们一言为定。不过,我们要进了这道门才给!”
那官这次犹豫了许久才答应,让老肖头提到嗓子眼的心放到了肚子里。
……
“哼!”
窗边看戏的秦裔露出了一丝微笑。世子说的好,能用银子解决的都不是大事!正好,我们王府有银子!
“小多!”秦裔对着门外轻喊一声,“派人传个信,告诉秀才,他那边要咬住不放!”
……
华阳县衙,知县沉云祚脸如其姓,阴沉得滴水。
堂下一男一女,一个原告一个被告,却没有一人像平常的原被告那样跪着听问。
沉云祚不仅不能让他们跪,还得让衙役找两根凳子来请他们坐着。
一个雅州的秀才,一个巡按的小妾,两个人都惹不起。
刘之勃的小妾自不用说。
让她赔钱,不等于让刘大人赔钱吗?让刘大人赔钱,将来随便找个由头,便可以让自己这个七品芝麻官脱下官皮,重新回家种田。自己寒窗十余载,官椅都没有坐热,这就丢官回乡?那绝对不行!
秀才也惹不起。
这秀才虽然自称家败了,故而才急着拿祖传的龙纹大盘到当铺变现兑银子。可一个败了家的秀才还是秀才啊。
别的不说,就说他那些同学,个个都是在地方上有名有姓的大户人家,说不定还有个五六品的高官当坐师呢!
若是那些秀才闹起来,自己的官声受污不说,还会连累刘大人一起受污。刘大人生气起来,还不是同样把气撒到本官身上?
再说了,判这秀才输掉官司,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否则这衙外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百姓,恐怕立即就要闹起来!徇私舞弊,袒护官眷的消息传了出去,自己以后还怎样在官场立足?
这是个两难选择!
沉云祚在心里快速地盘算,如何才能让自己脱困。
既让刘大人不会记恨我,那秀才输的心服口服,还要让衙门口看热闹的百姓,想闹也闹不起来?
突然,沉云祚想到了一个万全的主意。
他阴沉的脸上慢慢浮出了笑容。
第二百章套中之套(三)()
两个小厮费尽力气,终于将将那沉重的银箱挑进了刘之勃的书房。
那胡子拉碴的六品武官好奇地打量着刘之勃书房的陈设。
屋子很宽,有一个挂着门帘的花门与二堂正房虚隔开。
花门正对一个博古架。博古架擦得锃亮,架上却空空荡荡,一个摆件也没有。
靠墙一个大书架,堆着几十本书、案卷和一个匣子。
靠窗一张书案,书案上放着文房四宝,还有一个熄灭的烛台。
“想不到,刘大人果真是个清官!”
“清官?他清了,我等也清闲了!”
老肖头银子到手,忍不住大发牢骚。见那官还在好奇地打望,老肖头连忙催促道:“你们东西抬进来了,还不把箱子和信留下,赶快走人?”
“走?为什么我们要走?”那官突然换了一张骄横且无礼的面孔,“本官前后花了八百两银子,难道本官还不能见上刘大人一面?”
“喂……喂!你们……我们刚才可是说好……好的,放了东西你们就走人!”老肖头急得话都说不清楚了。等老爷回来,见着这帮人,再见到这一箱银子,那一切便穿帮了。收的银子铁定保不住,还可能丢了脑袋!
“说好的?说好了啥?”那官的脸扭曲得十分吓人。
“箱子进了这屋,等本官一走,你便把这箱子撬了,把信烧了,把东西拿了,再把空箱子一扔!好了,你继续看门收钱,我们呢也从没来过!刘大人继续当他的清官,你继续当你的财主!我们呢,就当一群十足的傻瓜,是吧?“
“你……你!”完全没想到竟然是这个结局。老肖头急得手指那武官,话却说不出来。
见着老肖头急得手足无措,那官又换上一副和蔼忠厚的模样。
“老头,别看你年纪大,讹人捞钱这事你却是新手,嫩了点!别怪本官进门翻脸,要怪就怪你自己太贪!现在本官便坐在刘大人的书房里,等你出去叫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是你把本官放了进来!还是你,替刘大人收了这箱银子的贿赂!”
老肖头见势不妙,连忙鞠躬作揖,只希望能赶紧将这几个瘟神送出门去。
“大人,小的知错了!您大人有大量,饶过小的这一回吧!”
那武官把手掌一摊:“本官没了回泸州的路费!”
老肖头欲哭无泪。
他肩头一松,沉重的大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