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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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个钱老,却竟左掌便来接招,掌风一吐,刺刺剑意一轻,准心略失。君黎也已准备拔剑,却见沈凤鸣一个眼色过来,意示让他勿入战阵,寻机进屋为要,自己却说了句,“钱老,不好意思了。”便出了手。
沈凤鸣的出手,看得出是为了增加钱老的压力,逼他让出门前之地。两人夹击之下,老者渐渐落到下风,偏偏他双脚站定,拼得这地形不利,也不肯挪一挪。
刺刺情知不能再拖延,劲力一剔,长剑化为利刃,不带半分花巧地便向老者刺去;沈凤鸣见状忙左手一扭,将刺刺手腕一捏,道:“不用伤人吧?”刺刺一挣,道:“不伤人怎么逼他让开?”老者觑到空隙,忽然变掌为拳,一拳击出,拳风赫赫已向刺刺胸口逼近。
君黎哪肯让他伤到刺刺,长剑不得已出了鞘,便横地里自刺刺剑下穿过,逼得钱老手掌一展,拳意尽散,才总算没受伤。他不由得冷笑一声,道:“如今的晚辈,全不懂得礼仪。小沈,你哪里来这些狐朋狗友?”
“我说钱老你也是的。”沈凤鸣不由道。“几年你也就这么来一次刻个字罢了,管那么多做什么?今日你刻完也就走了,大哥也没处寻你麻烦,何苦这里跟我们争过不去。”
“嘿,我便是还没刻完,偏偏你们便来跟我捣乱!”钱老手下不停,口中也不停。
“没刻完你就接着刻你的字,又动这阵法做什么!”沈凤鸣不忿道。“我的名字有那么难刻?”
“你名字倒不难,而是……”
“而是什么?”沈凤鸣皱眉。“而是到底要不要刻我的名字——这事儿难,是么?”
钱老咳了一声,“如今怎么也是你了,你好好在这里等到明天就是。”
“钱老,你到底知道些什么?”沈凤鸣手上也不禁加了劲。“是不是大哥跟你说,我可能会来不了明日的金牌之仪?”
钱老面上掠过一丝犹疑。刺刺见他动作稍慢,忽地剑身前探,“卜”地一声,已击中他肩窝穴道。钱老手臂微垂,刺刺左掌跟上,又在他肩上一击,借他身体之力,将门撞了开来,忙道:“君黎哥快去!”
钱老犹待反击,沈凤鸣跟上在他左边肩井穴一点,老者顿时动弹不得。眼见君黎已经进了屋子,他不由怒道:“小沈,这屋子岂容外人说进就进,明日让大哥知道了,你我都得不了好去!”
“我已经很糟了,还想得什么好?”沈凤鸣苦笑说着,向里道,“道士,你快点。”
君黎已经进了屋。这屋子在里面看,就如天穹般一个半圆。门一开,里头立刻亮堂起来,借着外面灯笼的光亮,已经有刺目金色漏了出来。
果然最贴里是金牌之墙——这是一整面金色,大半边已经密密地刻了许多名字。君黎下意识便去瞧最末的位置,只见“第四十八任”这几个字已经刻好,但下面该刻名字的地方,却只才刻了一个点。
“怎么样?”刺刺已经在门外焦急地喊。
“哦,我要看看。”君黎回头道。“你先去另外边几间屋都找下是不是真如他所说,程公子和无意都不在。”
刺刺应声去了。君黎细看屋内,见不过是一桌一椅,竟无旁物,只有抬头四顾时,才觉朦胧有些光影移动。君黎心念一动,道:“沈兄,帮忙把门关上。”
沈凤鸣便在外将门一关。这一下本应彻底陷入黑暗的室内竟忽然光明起来——或者说,并不是室内光明起来,而是君黎能更清楚地看到十数道光线交织着从壁上不起眼的透明小孔射入——投在穹屋的另一边;而若仔细看才会发现,穹屋那些被光线投射的点,竟也是一闪一闪的镜子,于是又将光线反射起来,形成新的交织——那些新的交织,最终交汇在一处。
——是这里了。君黎在椅子上坐下。就是这个位置。他方一坐下,忽然便如整个世界完全打开。从墙上那许多镜子,他忽然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正门,每一间屋子,每一道廊,每一个卦位——几乎是这地方所有的角落折射而来的景象。这是要经过多巧妙的计算、多精确的安排才能够做到?那许许多多的镜子,最终汇集在这房间里的十几面镜子上,汇聚到自己眼中。这是种何其奇妙的感觉,甚至可以看到刺刺跑进一个房间,又跑出来,随即却出现在另一面镜中,沿着土廊去另一头。
早知如此,便不必让她跑了。他心道。这里一望便知,所有的屋子里,都完全没有人。现在知道了他是怎样监视我们——问题是,怎样变阵?
他站起来,走了几步,重又坐下。既然只有坐在这里才可以看清所有地方,那么变阵一定是一件坐在这里就可以做到的事情。可是唯一在自己面前的,只有这张桌子。
这是一张四方形的木桌。若每个角代表一个方位,每边又代表一个方位,便有八个了。若移动这张桌……
应该是这样没错。他看着还在镜子里跑的刺刺,只等她跑回来,便可以尝试了。他想着,便向门口喊道:“沈兄,等会儿刺刺回来,等我让你们走,你和她,就沿着这屋子正门这条道往南走——你走大约二十步,让刺刺走大约十步,然后就站着别动,知道么?”
沈凤鸣虽然不甚明白,不过料他自有缘故,也便答应了。
少时刺刺回来,君黎先小试了试那桌子,却只觉纹丝不动,不由心中一馁。难道不对?外面沈凤鸣却已和刺刺说了,只听刺刺道:“君黎哥,我们现在要走么?”
“先等一等。”君黎喊道。“好像还差一点什么。”
对了,在变阵之前,先要把阵中一切启动吧——刚刚那老头子已将整个机关完全关闭,先要寻到开启之法,才能够移动阵法。若说这整个黑竹会总舵就是建立在一个巨大的机关之上,土廊是机关的“结”,桌子是机关的“扳子”,那开闭整个机关的又是什么?
他忽心中一凛,站起身来。这屋子里,只剩下那面金牌之墙了。
五八 共骑同行()
外面的钱老初时极为气急,但被沈凤鸣所制,被他拽着坐在门口说了半天好话,也渐渐没了脾气,便冷哼了一声道:“也不是我要与你们为难,只是如今的后辈,胆子真是不小,一个你,一个小女娃儿,一个道士,晓不晓得天高地厚?你去里头数数这金牌之墙,从第四十四任开始,到现在的你连着五任,哪一个不是我刻的名字,哪一个不对我恭恭敬敬的?就连如今你们大哥,也没敢对我如此。”
刺刺左右着急也是无用,也便在一边坐了,也笑嘻嘻开始说起好话来,道:“我们当然晓得老伯的厉害了,所以我们才只能不讲道理、倚多为胜了嘛。回头救完了人,我一定来给老伯磕头赔罪。”
钱老还是哼了一声,“你们不过白费心机。就算你们今日离得了此地,也夺不回那两个少年!”
“这又是什么意思?”刺刺道。“张弓长他——他明日还要来这里的,难道还能跑远到哪去?”
“若只是大哥,何必还要带人离开,我早就将此阵闭上,你们也便进不来。”
“难道还有别人来过?”
“大哥早已经将人交给京里来的张大人。他们走了已有半个多时辰,你以为还能追得上?”
刺刺不由面色一变,站了起来。“京里的张庭?他竟敢越境跑来淮阳,也不怕被金人发现了,闹出事来!”
沈凤鸣心里也一沉。如果是南朝直接派人来,只能暗中搜找,既然找到了,岂有不赶紧挟回去之理?半个时辰岂是好耽搁的。
他心下便有些郁郁。这次是自己以为熟门熟径要带路——虽说原是出于担心,但结果却适得其反,害三人在“巽”位周旋许久。倘若真是由君黎来走,说不定还更快些,或许便不会被那张庭带了人跑了。
正想得不快,忽听室内传来“喀”的一声轻响,钱老面上变色,道,那小子,真把机关开了。
只听君黎在屋里道,按刚才我跟你说的,你们往前走——小心点,机关已启,你们都别触了弦。
两人依言往前走,初时不明他意,但是随即也明白过来。
他在找方才进来的那唯一一条活路。他要靠他们两个人作为支点,才能确定不被任何假象所迷惑。
虽然隔了十步,但是还可以喊话。只听刺刺道:“喂,沈公子,我忽然想到个事情——你不觉得奇怪吗,如果是张庭带走了我平哥哥他们,张弓长又出去干什么?他不是准备好今晚留在这里,明天主持你的金牌之仪吗?他明知道我们闯进来了,却跟张庭偷偷带着人跑掉——只留一个刻字老伯在此,他也不怕我们在这里闹翻天了啊?”
她说着,转回头来。另一边十步之差,仍在屋子门口未能动弹的钱老自然也听到了她话,瞧见她目光过来,就知道是想让自己也来解释一下。
他咳了一声,道:“小妮子,看我也没用。老朽哪晓得当大哥的都在盘算些什么。”
沈凤鸣却已有了一些猜测,还未决定要不要说,忽然眼前有光亮一闪,似乎是被哪里的镜子一射,他不由眼睛一眯。
中间的门已经“呀”的一开,君黎现出身来。
“门应该开了,我们快走吧。”他喊道。
“你们走吧,我留在这里。”沈凤鸣说。
“你不走?”
“我明日必定要回来,就算现在陪你们去也追不了多远。”
“这样的话——今日就此道别。那边事情了了,我再回来找你。”君黎说道。
“放心。”沈凤鸣笑笑说。“过了明天,我还是要回南边去,到时候替你把湘夫人一并引回去,你也不必到处找了。”
“不是……”君黎有点气结,想说这并非自己要说的主题,但也知道他是故意这么说,现在哪又有那许多时间跟他辩白,只能道:“不说了,总之你自己留心。”便一拉刺刺,“我们先走。”
沈凤鸣看着两人背影远远消失,才回过头,又在屋前坐下。“钱老,我可是特地留下来陪你。”
钱老却哼了一声。“你啊,怎么跟大哥解释你自己想!”
沈凤鸣却没说话,只下意识地捂着右臂新伤,隔了一会儿方道:“你觉得,是我更需要向他解释,还是他更需要向我解释?”
钱老也沉默了半晌,道:“你先不要怀疑大哥,他让我暂缓刻字,也许有别的原因。反正方才他看见你来了,便说了一句,‘终究还是你’,我想这决定他应该不会变更了吧。”
也许一招之差,就真的不是我了。沈凤鸣心道。也许“金牌”这个位置,正是他利诱娄千杉的条件。也许今晚这阵势开着大门,原本等着要来的人,是娄千杉。
“真可惜啊……”他忽然喟然一叹。
“可惜什么?”钱老不由问道。
沈凤鸣没有回答。他只是来回摸着自己臂上的伤,就像为了什么事情,来来回回地下不定决心。
已转了五更,整个郊外静得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张庭既是大宋命官,想必是偷偷潜入金境,如此深夜不可能带着两个俘虏悄无声息再入金人把守的城池,所以君黎和刺刺料想他定不经陈州城,便沿小道向南去了。
但陈州城往南,就算是小道,也交叉纵横,并无规律,一望之下,哪有踪迹可循。君黎把这一带仔仔细细想了个遍,才道:“若他们沿着最快的路途往南行,此去百里左右的小县项城是必经之路。我们先往那里追吧”。
两人运起轻功,虽已行到极快,但到了项城,还是觉出夜色退去了少许——纵是冬天,天也快亮了。
县上已有些早起的人活动。两人分头打听了下,但夜里的事情,又哪有人晓得。君黎直问到西头的小赌坊门口,才有人说看到昨日刚入了夜就有来历不明的车马在此逗留。
少顷会合,刺刺听闻便面有忧色。“这样说来,这车马很可能是在此接应的。他们如今想必已经上马赶车,逃之夭夭了,我们俩都跑了一晚了,怎么追得上!”
君黎似想到什么,将她手一拉,道:“你过来这边。”
刺刺将信将疑跟过去,随他走过两个弄口,见他手一指,她眼前一花,只见那小巷里竟安安静静立了一匹配鞍褐色大马。
“方才见一个金人进了这家后门,好像是他的马。”君黎道。
“有马就好,管那么多!”刺刺已经几步就跑了过去,上下一看,道,“运气真好——你先去大道上等我,我牵马出来我们就走。”
她说着就悄悄开始解那缰绳。君黎退到外面道上,过不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