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梦长歌-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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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芜觉得头脑一片浑浊,诸多纷杂的思绪交织在一起。她觉得那些怨灵都在看着她,那些看似麻木,实际上却满含挣扎的眼神让她喘不过气来。好像有一双双深埋在沼泽中的手紧紧地拉扯着自己,如果救不了他们,就要跟着他们一起沉沦。
她觉得自己的手被捏了一下,那真实的力度瞬间拉回她的思绪。长绝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在她即将被痛苦淹没,把自己也当做一缕游荡的孤魂的时候,长绝把她从泥淖里扒了出来。幻芜吐出一口浊气,回捏了一下长绝的手,两人相视而笑。
幻芜再次由衷的庆幸着,浊浊尘世,始终有人在身边。
幻芜脚下一滞,好似撞到了人。她下意识伸手一捞,触手一片冰凉。那是一个孩子,就是围着货郎的那群小童之一。这是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女孩,她的头发又少又黄,小小的身子包裹在一件尚且能称之为衣服的破布里,幻芜握着她的胳膊还不足三指粗,即便她还活着,也不能说是人了,只能说是一具骷髅。
可这个小女孩应当不是饿死的,因为她的脑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耷拉着,就像一朵被掐断了花茎却还勉强垂在枝头的花苞。她的脖子上有一道黑紫色的勒痕,勒痕里的皮肉已经腐烂,一条条白色的蛆虫还在腐肉里蠕动,很显然,这个小姑娘是被勒死的。
因为脑袋垂着,所以她只能斜着眼抬着眼皮看幻芜:“姐姐。”小女孩被勒断了脖子,舌头都露在外面,发出的声音也特别的粗哑,幻芜要十分认真地听才听得清楚。
“你身上真暖和。”幻芜好似在这句话里听到一丝惊喜的意味,心里的恐惧还来不及汹涌,就被深深的悲哀淹没了。
比起这个孩子,她当然是暖的。不知这个小姑娘还在人世的时候,是否也曾拥有一丝温暖?
幻芜不知道该说什么,手却被狠狠地拽住了。那个小姑娘的一只手正抓着自己,那是一只很小的手,却布满了深深浅浅的伤口,满是脏污,看起来格外苍老。或许她干过很多活,或者为了一点草根执拗地挖过坚硬的山土,也不知这双手为了生存做了多少努力,她顽强的与天灾荒芜作斗争,却最终死在了人祸上。
也许终究难逃一死,可还未到放弃时,她就已经被别人放弃了。
越执着,越不甘。越不甘,越怨恨。
“你能帮我扶一下我的头吗?”小女孩说。
似乎找不到理由拒绝她,幻芜看了长绝一眼,在得到一个坚定的眼神后,她才对小女孩说:“好。”
小女孩闻言一喜,放开了幻芜,还颇为期待地向前走了一步。
幻芜伸出手扶在小女孩的脑袋上,即便心里有准备,还是被满手死亡之气激得一哆嗦。
这不是人间的任何一种寒冷所能比拟的,幻芜不怕冷,仍旧被这死亡的冷度刺伤。
她咬着牙,努力不让牙齿格格作响。手中的头颅异常的重,幻芜只觉得自己手中捧的是一块大石头。
手中的脑袋斜着一只眼睛看她,发出的声音含糊不清:“你害怕了?”
幻芜很想点头,但此时露怯显然非常不明智,她摇了摇头,憋着劲把手里的脑袋扶正。
这一个动作竟然这么累,要不是长绝牢牢地扶着她,幻芜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小女孩的头颅颤巍巍地立在细嫩的脖颈上,幻芜这才看清她的脸,虽然面色青灰,眼珠凸出,两颊深陷,但幻芜还是看得出这是个五官清秀的小姑娘,而且她的年纪应该比想象中大一些,只是身子太瘦小,所以显得十分不协调。
“谢谢你,我好久没有正着脑袋看过人了。”小女孩咧嘴一笑。
长绝跟幻芜都是一惊,因为她说的是看过“人”,显然幻芜已经被发现了。
小女孩的笑容越来越大,幻芜便越来越惊恐,她觉得下一刻他们俩就会被整条街的怨灵所包围。长绝也握着她的手,把她往自己身后拉。
“你们走吧,这里可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小女孩忽然收了笑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其实她只需要高喊一声,可她最终还是放过了他们。
也许她真的只是贪恋人间的些许暖意,想要正眼看看这浑浊的天地吧。
长绝松了一口气,拉着幻芜疾步前行,先离开护槐镇再说吧。
他们顺利的走出了主街,镇口的那座石碑在白雾中越来越近。
“樊晓昙?”长绝视力好,先瞧见了石碑旁那个跪坐在地上的身影。
樊晓昙听见这喊声,才抬起头来,一双无神的大眼里这才有了一丝光彩:“你们,你们到哪里去了?!”
“发生什么事了?霖淇燠呢?”
樊晓昙一听到这个名字,声音里都带着哭腔:“他让我先跑,自己留在里面了他让我在这里等他,可我等了好久他也不出来”
樊晓昙断断续续地才把事情说清楚,原来长绝离开了以后,他们两人就吵了起来,虽然他们经常拌嘴,可这次也不知怎么的吵得比较凶。樊晓昙一气就直接离开了慈悲寺,她原本也只是想透透气,不曾想却直接走回镇上了。
入夜后的小镇把她吓得不轻,她首先跑回寺庙,想通知他们离开,可寺庙竟也变了模样,成为一片废墟。
霖淇燠也被寺中的树枝草藤缠住了,无论他怎么劈砍,那些发丝一样的草木始终能缠住他,即便被火烧掉,也有新的树枝马上补上去。
“你怎么回来了?!”霖淇燠高喊,“快跑!”
樊晓昙明白过来他一定是出来找自己的,也不知为何,竟然有些高兴,不听他的直接过去劈砍那些草木。
死灵之境对他们灵力的束缚直到此时才完全显现,霖淇燠火系的灵力也毫无优势,更何况比他还要差的樊晓昙。
可用惯了长鞭的她对付这些柔软的枝条却一点优势也没有,手中也没有其他利器,很快就被枝条裹住了双手双脚,这些柔韧的树枝结成一个坚固的牢笼,要把她生生扼死。
就在绝望的瞬间,眼前光亮重现,霖淇燠割破了手掌,直接用自己火系的血液去扯藤蔓,那些树枝果然退却了。
他拉着自己一股脑往外冲,那些怨灵的撕扯呼啸就在耳边,她闭着眼睛,任由霖淇燠把她推到镇外。
“你在这等我,我去找长绝他们!”霖淇燠没等她回答,就折身回了镇子里。
樊晓昙的手上还沾着霖淇燠的血,她只觉得浑身脱力,刺目的血灼伤了她的眼睛。
就在她回头一望的时候,才发现石碑上的字迹已经变了,“护槐”两个字像血迹蒸腾似的,被擦去了一部分,逐渐露出了真容。
樊晓昙看清了碑文,腿一软就直接坐在地上——“尸鬼镇”,这护槐镇,护的是槐树,守的却是遍地尸鬼。
第一百零七章琅担ǎ�
“你们来的时候,没有看见人吗?”樊晓昙虽没有言明,但幻芜他们也都听出来了,她这是在担心霖淇燠。
这两人从一见面就互相看不上眼,一天不拌个嘴都不舒坦,可冤家的缘分也是缘分。这一路下来,即使嘴上不说,但心里也早把彼此当做伙伴了。
何况霖淇燠也救了自己,她樊晓昙虽然不是什么彻头彻尾的良善人,但终归是知恩图报的,这么一想,心里那些汹涌莫名的担忧就有了出处,不再遮遮掩掩。
幻芜与长绝对视一眼,这一路走来,心下惊骇难言,都没认真探查过,可如果霖淇燠在的话,也不至于毫无察觉。就算他们俩没注意,那霖淇燠见了他俩还会躲着不成?
幻芜看向樊晓昙担忧的眼睛,摇了摇头,又说道:“霖淇燠自小就机灵,若是寻不到我们,自会找地方躲起来,那些怨灵的五识也不是十分灵敏,想来也可以躲掉。”
樊晓昙听了她的话,心中稍安,可是转念一想又愁容满面:“他为了救我割破了手,怨灵对血腥气尤其敏感不行,我要进去找他!”
她虽被这镇中阴司般的景象吓得够呛,可好歹也是大漠上凶猛的胡兀鹫,骨子里就是蹈锋饮血的性格,尤其是这热血一涌上脑门儿,当下便把那点恐惧也抛到脑后了。
“我去吧,你留下。”长绝拉住她。
若放在平时,樊晓昙必定会因长绝这点关心沾沾自喜上大半天,可现在她因为心急半点兴致都提不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不必,我进去找人尚能自顾,带上霖淇燠也不是问题,倘若你跟我一起,若出了什么意外又走散了,还得再找你。你们两个就在这里等我,我一定会带他出来。”长绝这话也是对幻芜说的。
樊晓昙心高气傲却也知晓自己的能力,说不定还会变成个累赘,只得忍了冲动:“那如果你们一直不出来呢?”
“那你们两个也不要分开,至少等天亮了再说。”
樊晓昙还想说话,却被幻芜拉住了:“越耽搁越危险,我们就在这里等你们。”
樊晓昙心里生出一丝怪异之感,好像幻芜在催着长绝离开似的,她瞥了幻芜一眼,见她面色如常,又觉得自己是急慌了头想太多。
长绝对幻芜回以一笑,折身钻进了迷雾中,很快就看不清身影了。
界碑外的两人都将目光投在白茫茫的雾气中,心知什么也看不见,却还是舍不得眨眼睛。
周遭没有任何的声音,两只耳朵只充斥着自己压抑的心跳声。樊晓昙觉得遍地的死气往身上钻,连呼出的气也是冷的。她下意识的往幻芜身边挪了几步,毕竟她身边也只有这一个冒活气的。
再待久一刻,樊晓昙只怕自己也要变成个死人了。
“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樊晓昙还在胡思乱想,就被幻芜突然说出的话吓了一跳。
她在跟谁说话?不对,这里还有别人?可四下只有惨白的雾气,连树影也看不见啊。樊晓昙面带惊恐地看着幻芜,表情仿若见了鬼。
幻芜一丝表情也没有,好像老僧入定,樊晓昙都要怀疑那声音是自己臆想出来的了。
“啧,无趣得紧。”一个白影从雾气中缓步而出,幽暗的光将这身影拉得老长,好似勾魂的白无常。
樊晓昙定睛一看,才看清那背着手悠然踱步的人是既明。刚刚松了口气,瞬间又提上了来了——虽然来人不是怨灵鬼魅,但这个堕仙也不是个善茬,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可现在没有别人,只有自己了。樊晓昙下意识地挡在幻芜身前,双目灼灼地盯着既明。
幻芜因她这副老母鸡护小鸡的架势愣了一下,有些好笑,却也心头一暖。长绝的意思就是让樊晓昙护着自己,但她也没料到樊晓昙还真的把这责任揽在肩上了。
她也清楚自己势单力薄,却还是愿意挺身而出,光这一点就能说明她是个本心纯善的姑娘。
幻芜拉住她的手臂,笑着对她摇了摇头,只看着既明。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既明好整以暇地问道。
“我不知道你在这里,我只知道你必定会跟着我,然后视情况再出现。”
“哎呀,还是你了解我。”既明面上带着满足的表情,又有些苦恼。
幻芜却不愿意跟他闲扯:“现在是时候了吧?”
“嗯,走吧。”既明对她扯了扯下巴,这个举动比起他平日里优雅的做派显得有些轻佻散漫。
幻芜轻吁了口气,跟上既明就要往镇子中走。
“你要去哪里?”樊晓昙见这两个人一直在打哑谜,言下之意幻芜还要跟着他走了,她一把拉住幻芜打算问个清楚。
“我来这里,就是答应了他要帮他做件事的。长绝他们一出来,你们就离开这里。”
“那你呢?”
“我会没事的,既明会带我出来的。”
“你就这么相信他?”樊晓昙见他们一个个老神在在的,只有自己皇帝不急太监急。
“我不是相信他,是相信自己对他有用。”
“那长绝他问起来怎么办?他怎么可能乖乖离开?”
幻芜看见既明面露不耐之色,不敢再跟樊晓昙多说,一边快步走向既明一边说:“就说我在荼梦谷等他!”
“喂!”樊晓昙想着还不如跟她一起去,刚走几步却觉得双腿似乎被钉在原地一般,抬头只见朦胧雾气中既明阴暗的眸子看着自己,唇边的笑意让她不寒而栗。
一个晃神,眼前又只剩一团白雾了,哪还有幻芜跟既明的身影。
她腿上的劲这才撤去,身子一晃差点摔在地上,才过了小半刻时间,这四下蔓延的死气中又只剩她一个人了。
幻芜跟着既明,明明走得很慢,身边的一切却在飞快后撤,那感觉就像被苍鹰叼着急飞在空中一般,身上还笼罩着结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