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鼓·桃娘传-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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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惊吓之余,看到眼前的人,突然激动地几乎要跳起来,也顾不得礼数,一把抓住生怕他跑了似的,声音都有些颤:“赵公子,你怎么在这里?祁公子呢?”
小桃的手很烫,赵公子只觉得小桃手上的热量顺着她的手,窜到了他的手、脸,以至于他的脸有些热,一把甩开小桃的手:“我又不是他的影子,怎么知道。”转而哼了一声,“你是追着来还银子的?”
小桃的脸腾地红了,提起银子,才是丢脸。这个人的记性也真好,不仅记着她,还记得那破银子。真小气!没等小桃答话,从后院走进来两个人,一个瘦猴样的男子,看着像义庄的人,扯着幺娘的脖子面色不善:“连死人的鞋都敢扒,你胆子真肥。还是沙陀人的细作?”
小桃忙跑去扯那个人的手:“什么细作?我们是逃荒的。你放开她。”
那人被小桃扯得手有些疼,一个巴掌就抡了上去,还没打上去,已经被赵公子抬手劈了回去,声音很冷:“大唐的男人见了女人就打?”
义庄正房的门开了,走出来一位月白袍子的男人。二十出头,头发束在玉冠中,身材修长而立。面色和善。虽然年纪不大,却自带着一股华贵的气度。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黑衣的随从。他一出来,四周都好像安静了一般。所有人脸上露出毕恭毕敬的神情。只有赵公子面不改色,只是微微低下了头。
“什么事?”那人开口,声音很沉厚。
钳着幺娘的人急忙答着:“这丫头在后院扒高夫人的鞋呢。难保不是沙陀的细作。您看她的相貌。”
月白袍公子的眉头微蹙了一下,但声音温和,问着幺娘:“为什么?”
幺娘已经哆嗦成了一团,头也不敢抬,说不出话。小桃忍不住嘴快:“我们都是云湾村逃荒出来的,走到这鞋子都破了,实在没办法才想着到这里找双鞋穿。否则谁愿意来这地方。”
小桃的话引得众人都看向了她和幺娘的脚。小桃的脚都磨得血淋淋的,看着让人不忍。幺娘更惨,纵然长年的流亡已经让她的脚起了厚厚的一层茧,但现在连日的逃跑也让幺娘的脚茧里透着血泡,肿得像两个血馒头,简直没法看。
公子微微颔首,随即又问:“未曾听说歙州一带有灾荒,为什么要逃荒?”
这人心思转得真快。小桃犹豫了一下说道:“家里的人都去世了,过不下去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解释不了叶老三和叶广的龌龊事。
公子没再细问,只是吩咐着属下:“找两双鞋给她们。”属下应声而去。小桃这才抬头细细看着那位公子,长身玉立,英俊挺拔,眸子里的神色是很难得的纯粹干净。如果说祁公子身上有仙气,赵公子身上有英气,那么这个公子,就是贵气。沉厚中带着股慵淡,似乎惊雷都无法撼动的沉稳。
小桃盯着他的脸又认真瞅了瞅,旁边的侍从已经向前半步喝道:“放肆!”
小桃忙一哆嗦,低下了头。娘似乎教过她不要紧盯着别人看,但她在村里野惯了,娘又成天在病床上督不着她,她早把这些教导扔到脑后了。被人一呵斥,才想起了点规矩。
第4章 七里溪畔初相见 会将因缘再度逢(3)()
这时另一个侍从拿来两双鞋,看着挺大,估计是男人穿的。月白袍的公子把一双递给了小桃,一双递给了幺娘:“这里没有女眷,只有男人的鞋,你们垫些东西,凑合穿吧。不要穿亡人之物,不吉利。”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递给幺娘:“这是些上好的冰痛散,消肿化瘀是最好的。”
身后的侍从首领似乎要制止他,开口道:“六——”
那公子一抬手:“我们半日就可回金陵,不需要这些东西。”
幺娘接过玉瓶,手有些抖。不知是害怕,还是感激。小桃胆子壮,听到“金陵”二字,顿时来了精神,顾不上礼数,抬头惊喜地问道:“你们也是去金陵的吗?搭我们一程吧,我们也去金陵。走了半个月才走到这里,还差点遇到狼——”小桃的话又收不住了,看着那公子微微蹙了一下眉,才赶紧收住了嘴。
这时赵公子淡淡插了一句:“你们去金陵做什么?”说完看着小桃唇角挑了挑,眼中一丝看穿的讥讽。
小桃脸一红,这个家伙,倒比鬼还精。自己那点小心思他倒好像什么都知道。小桃梗着脖子撇过头:“我金陵有亲戚不可以吗,我投奔亲戚去。”
赵公子竟然眯着眼笑了,他不信?!小桃觉得他笑起来的样子简直比哭还难看,又自大又阴暗。
幺娘这时才哆哆嗦嗦冲着小桃低声说了句:“小桃,不要麻烦公子。我们自己走吧。”
月白袍公子看了看幺娘的脚,略一思忖说道:“这里距离金陵虽不远,但走路还要好几天。只是我们待会就要先行出发,你们只能跟着押物的马车。不知两位姑娘是否介意?”
小桃早已激动得差点蹦起来:“不介意不介意。多谢公子,多谢。”
月白袍的公子微微一笑,转身走进义庄的正房。侍从跟随进去。剩余赵公子和几个壮汉依旧在院子里。
小桃的心喜滋滋地欢腾,除夕真是个好日子。心想事成。看来昨晚对着破庙里的神仙老爷许愿还真是灵光。去金陵有车可以搭了,还见到了赵公子。虽然她真不稀罕见他,但赵公子见到了,祁公子还会远吗?小桃的脸笑得像朵灿烂的桃花,对着赵公子噼里啪啦地问道:“赵公子,你们后来怎么没去安平渡啊,我等了你们一个多月呢。你们怎么回的金陵?你是金陵人吗?祁公子在金陵吗?祁公子和你是不是很熟啊?祁公子——”看到赵公子扫来一道似冰锋霜刃的目光,小桃识趣地闭了嘴。
赵公子吩咐那几个壮士分别守着义庄不同的院门,转身向大门口走去。小桃忍不住跟着,想问又不敢问。赵公子立在门口,小桃不禁又开口:“祁公子——”
赵公子冷冷打断她的话:“上次回去没有走安平镇,从衢州借的道。他是金陵人。”转而斜看着小桃,“我和他不熟,你这么喜欢打听祁正修,问那位李公子。他们相熟。”
李公子?小桃一怔,马上明白过来赵公子嘴里的李公子应该就是那位月白袍的公子。祁正修,是祁公子的名字吗?小桃的心又突突有些跳,看着赵公子似笑非笑的目光,小桃撇了撇嘴,问道:“那你叫什么名字?”
赵公子勾唇淡淡说着:“我觉得我叫什么,对你来说,没什么要紧。”
小桃嘿嘿笑了,心下腹诽道,你叫什么,当然不关我的事。不过随口一问罢了。爱说不说。
小桃转回身,幺娘已经在西厢房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手里拿着玉瓶发呆。小桃四下看了看,把自己衣襟撕了一块,沾了石臼里的积水,小心翼翼把幺娘脚上的血迹、泥土擦了擦,将玉瓶里的药粉倒到幺娘的脚上。幺娘咬唇轻声呻吟了一声,过了片刻,看着小桃惊喜地说着:“真的管用诶,凉飕飕的,不疼了。”
“太好了。”小桃把剩下的药粉一股脑地全倒在了幺娘另只脚上。小心地往四周匀着。幺娘“哎呀”了一声,说道:“你怎么都给我弄上了,你自己的脚也该敷点药。”
小桃认真地给幺娘匀着药粉,手一挥:“我没事。”
赵公子看了看小桃,正要说什么,正屋的门开了,赵公子忙大步走进去,院里的壮士跟着赵公子的步子。紧接着,似乎有很多人的脚步声一齐向后院走去。
小桃和幺娘没敢动,脚步声整齐有力,小桃没有想到这么小的义庄里,竟然会有这么多人。这些都是些什么人?那位李公子又是谁?看着不像普通人,但他们怎么会在义庄里?小桃百思不得其解。
过了不久,赵公子带着几个人回到前院,看着小桃说道:“再过半个时辰出发。”
“李公子呢?”小桃脱口而出。
“已经走了。”赵公子的面色有些凝重,吩咐着手下准备搬运东西。想必就是那会李公子说的押物车。
小桃有些失望。还没来得及向李公子打听祁公子呢。唉,只好等去了金陵,如果还能再见到李公子再说吧。
过了半个时辰,一个男人进来告诉小桃她们可以出发了。小桃扶着幺娘随着那男人,穿过后院,到了后门。小桃的眼睛瞪大了,押物车——小桃此刻才明白,在义庄的押物车,押的是会是什么“物”。
两辆马车,后面赫然拉着两口黑漆漆的棺木,小桃的腿软了。别人都是骑马,她和幺娘该坐哪里?赵公子这时走过来,指指棺木后面还有一辆车道:“坐那辆车上。”小桃定睛一看,原来还有一辆马车,拉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箱子。小桃这才说道:“谢,谢谢”
看着小桃哆哆嗦嗦上了马车,赵公子唇际一丝似有若无的冷笑。他本该让这个又贪银子又傻乎乎的女子和那些棺木在一个车,但看到她刚才明知药有效还是毫无保留地都给另一个女子涂了上去,心不觉顿了一下,吩咐人又收拾出一辆装其他东西的马车。
一行人出发。赵公子和那些精壮的男子在前面骑马,后面的三辆车各有两个人驾着。尽管拉着棺木,但队伍行进的速度并不慢。小桃和幺娘盯着前面两口棺木,只觉得阴气逼人。小桃嘀咕着:“你说棺木里会是什么人?”
幺娘摇头:“不知道,应该是大人物吧。这么多人护灵。”
走了大概一个多时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前,队伍忽然停了下来。赵公子吩咐向右行。而另一个男人却坚持按照原来的计划向左行。小桃认出来那个男人是李公子身边的侍卫首领,那个呵斥她“放肆”的人。队伍也很快分了两个阵营。最终侍卫首领屈服了,队伍向右策马而去。
道路渐渐不太好走,似乎偏离了官道,向小路走去。路很颠簸,树木藤草渐渐多了起来。小桃有些担心,这是去金陵的路吗?但也容不得她质疑。
天渐渐黑了,一行人走到了一个人烟稀少的村庄。赵公子吩咐在这里先歇息。找了处荒弃了的破院子,把人、马和车安顿下来。小桃和幺娘下了马车,揉了揉快颠折了的腰,小桃挤到赵公子身边,问道:“金陵不是有半天就到了吗?天都黑了,怎么还没到?”
赵公子的表情很冷漠:“不去金陵了。”
“什么?”小桃瞪大了眼睛,愣在了那里,不去金陵?她是要到金陵去的呀,赵公子的话像盆冷水浇到小桃的头上,“那要去哪里?”
“先去开封府。”赵公子面无表情从马背上的包袱里拿出一个水囊,喝了两口,递给小桃,“喝吗?”
开封府是哪里?小桃压根没听说过。失望,懊恼,愤怒,一起涌上来,小桃一把推开赵公子的手:“你骗人!你明明说去金陵的。”
赵公子的目光一厉:“我没说过。你可以选择不跟我。”
“你!”小桃气结。的确,是李公子说去金陵的。可他当时也没反驳啊。他明明知道自己要去金陵,还带到这个鬼地方。
小桃生气了,紧紧抿着唇不说话。看赵公子转身到了后院安顿人马,小桃一把扯着幺娘往外走去:“我们走!”
幺娘一愣:“去哪里?”
“去哪也不和这种骗子在一起。”小桃气鼓鼓地大步走着,“他们是去什么开封府的,不去金陵了。我们去那个鬼地方做什么。”
“开封府?”幺娘也没了主意,只好跟着小桃走。
两个人的脚都不好,走得很慢,幺娘叹了口气:“走了也好。总觉得那些人怪怪的。”小桃气得不想说话,只是闷头走。怪人,骗子!赵——赵什么来着,后悔没问他名字,想骂人都不知道骂谁。
走了将近半个时辰,小桃的气才渐渐消了,可气一消,胆子又小了。看看周围黑漆漆的天色,看了一整天的那两口大棺材仿佛就在小桃眼前晃,小桃的脖子缩了一缩。其实也可以等天亮了再走嘛,干吗着这个急呢。
“哎呀!”幺娘摸了摸袖子,声音着急起来,“那个玉瓶丢了。”
“玉瓶?”小桃一愣。
“就是那个装药粉的玉瓶啊。我看着做工精细,就收了起来。等以后到了大集镇,也能去当铺换几文钱。”幺娘的脸有点红,“刚才在那个院子里还在呢。”
小桃心一动,拉着幺娘往回走:“那我们回去找找。”好汉不吃眼前亏,这么黑,回去蹭到天亮再说。小桃一边走一边缩着脖子说着:“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