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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凤鸾回时-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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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首就一口饮尽杯中的酒。

    酒入唇舌,甘香满喉,淡淡桃花香盈绕齿颊,不似他平常所饮过的酒,十分特别好喝。

    “这是甘琼。”他说话时语声温和,起手执壶又为他杯中添满酒水。

    北朝名酒甘琼的大名他是听过的,但是由于太过珍罕,所以他也只是听过,未想到今日有幸品饮,果不负其盛名。

    此酒得之不易,没想到王上居然拿来赏给自己喝。说起来,这位新王往日里常年不在国都,难得新年大典的重要日子能在宫里遥遥望见几眼,或见面互礼,连寒暄都鲜少有,他从不知他是怎样的人,说不清对他有何感觉,若硬要说有,大概只有敬重和害怕吧。

    敬他手段雷厉,朝中声望日盛。怕他冷冽心狠,不给人留条归途。

    “果真好酒,王上不饮上几杯么?”只见他面前清茶一杯,却并不见酒盏,凰羽笙诙谐笑语,想要活络席间气氛。

    他手指轻抚过杯沿,眼底有一闪而过的笑意,“甘琼并不易得,这一壶请过二哥就不剩多少了,我还得留着送人呢。”

    他并不以王自称,彷佛与他之间真的只是兄弟间的欢谈,不涉君臣。

    凰羽笙并不是个能忍的人,捏着别人未完的半截话他很难猜出个所以然,与其胡思乱想,他倒是很愿意求个明白,他深吸一口气,抿了抿唇后,大胆开口问:“王上不让我回宁朔,是另有安排吗?”

    宁朔是南秦北关重塞,衔连着北朝古兰,是十分机要的位置,这些年他一直在北关数省督看粮草整理十万边军的军务,可说他手中一把算盘拨打的十分精明,数十万边军之中,唯有他辖下军员待遇最为优渥,粮草最为精良。

    而今他滞留在都,这一留就有半年之久,北关实务早有人代替打理,而他的去处时时未有定论,他本来以为就要在王都归老了,谁想今日被王上招来显然另有意图。

    “我知二哥精于营谋。”他唇角勾动,微微一笑,“此时比起边关军务,还有件更重要的事情,需二哥襄助。”

    凰羽笙心头错漏一拍,脸上倒是神色自若,“能为王上分忧自是臣的分内事,王上但请吩咐。”

    他又低垂了目光,捧着杯盏缓缓饮了一口香茶,“我记得二哥以前曾在都水台学习过一阵子,对荀河治也颇有见地。”

    凰羽笙少时曾跟随自己的舅父在工部和都水台数年,也曾参与过三河水利建设,只是有一年大涝,湛江有段河道重大改道,因为勘算不利和两堤修铸不固,那次湛江改道迁徙淹没了无数良田,数十万计百姓流离失所,而他的舅父也殉职在指挥疏堵的河堤上,他当时正巧在高安县勘察水情,这才逃过一次大劫。也因着这事儿,他母妃心有余悸,执意把他召回王都,哪怕他有心治水图洪为国尽力,可最终也抵不过母妃的以死相胁,他不得不妥协,就此打消了这个念头。

    母妃已逝多年,而他也未再想过这事。如今被夜隐幽提起,唤醒了他心底沉寂多年的抱负。

    “都水台多得是精工水利的能臣干吏,臣弟才疏学浅恐怕帮不上什么忙。”他说的平淡,目光怔怔看着杯中半盏波光潋滟的酒,“这几年来湛江虽有小涝灾情,但都控制得法,未曾有什么疏忽,王上也不必担忧。”

    夜隐幽轻拢袖口,身子闲适的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凝视着他,“湛江水貌想必二哥比我更加清楚,善淤、善决、善徙,都水台一味修筑堤坝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正元十四年的时候,湛江南决,二哥可还记得。”

    凰羽笙紧抿了唇,脸颊透出苍白,心下只余一片惨淡。

    那时那日的惨烈境况他怎会不知道,洪水冲毁家园,淹没良田,多少人失去至亲,多少孩子成为孤童,那一年里,每回午夜梦醒,摆脱不了的都是这段恶魇。

    “湛江水患,河道淤垫是主因,其中特别严重的两段,一段在开州经长垣,另一段则在衢宁到泗阳,两岸地形北高南低,南决是必然的。若要治理,非是一年半载可成。”他抬起头,目光认真的回望他,“也非是靠一国之力可成。”

    湛江横跨北齐、皇域和南秦汇入泗水后南流入海,湛江治理已经过数个朝代,有盛世之时的全力图治,也有王朝衰败之时力所不逮。没有一时一刻朝廷是忽略湛江的,只是今时天下皇权式微,各国重视的焦点也都不在湛江,只能勉强保它不出大患。

    一年挨过一年,不曾发生大灾便是天幸,然而这种幸运又能存在多久。

    夜隐幽很慎重的点了点头,目光一低一抬时,唇角挑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国境内的湛江支流暂且只能劳烦二哥忧心了。”

    “承蒙王上看重,臣自然尽心竭力。”他自案前起身,撩袍单膝一跪。

    “二哥的能力我是不疑的。”夜隐幽把臂将他扶起,缓缓道,“若还有什么需要,开口无妨。”

    凰羽笙垂首敛袂,似犹豫了一下,踯躅了片刻后还是揖手问道:“有件事一直搁在臣的心里,不问不痛快,可又不知当不当问。”

    “递上的国书是真,我的态度也是真。”他目光淡淡,看到凰羽笙满面惊讶,他不疾不徐缓缓又道:“你心中所猜不差。”

    凰羽笙哑然,心中震惊莫名,那个猜测曾一直在心中摇摆,不知真假,如今居然被他亲口应下。

    “当日截杀我的人果真是大哥一手部署,而王上与长公主内外作局,借此削掉大哥军权,稳住边军,一手揽住国内大权。”他骇然失笑,惊诧脱口,“为此王上甘心以国疆为赠?”

    “这天下疆域本就是皇族的,何来相赠一说。”他笑的漫不经心,负手走到窗前。

    凰羽笙却有点急了,“如今局势这天下是不是凤家的都难两说,北齐已起兵与黄皇域交战,晋国还在坐岸观火,以南秦国力自有一争之力,王上真的甘心屈居人下?”

    “我若说不争,二哥可是觉得不甘?”夜隐幽不答反问,目光悠悠望向他。凰羽笙涨红了脸,一时语噎,他心下是有些不甘,可又觉得自己的不甘似乎来的有些没有道理。

    夜隐幽的目光又落向窗外,琉璃花的格子外白雪飘飞,随风漫卷,“今上贤明,天下为合是大势所趋,与天下子民,与你我来说,都是好事。”

    凰羽笙知道他说的对,南秦如果加入皇权之争,只怕天下更会大乱,如今尚能保得南方一隅安宁,已经算是难能可贵了,可他心中始终憋着一口气,难以咽下。

    良久后,他才无奈的叹出一口气,喃喃般自语低声,“只望王上届时不要后悔。”

    悔,不悔

    他忽然推开琉璃格的窗子,雪花飘落进了窗台,长风盈满衣袖,凰羽笙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抬眼往前看去,只瞧见夜隐幽负手凝立,目光遥遥北望。

    (天津)

123 风住尘香花已尽(下)() 
天光破云; 晨曦的金红光芒一层层的照耀上宫阙楼阁; 彻夜落下的鹅毛大雪已经转小很多,只是琉璃的宫檐花圃转眼间就覆了茫茫的白色。

    殿内一盏盏衔珠垂苏的宫灯高悬着; 柔软的初晨光华照不透层叠垂曳的宫锦帷幄,整个大殿彷佛还沉浸在瞑色里; 褚青云母石镶嵌在九龙翔云的风屏上泛着幽冷的光。

    “商君书中有言令军市中无有女子,长公主虽为天家贵胄,但仍是女子; 不宜领军阵前。”季将军声音洪亮; 字字掷地有声,“皇上两次下谕召长公主回都; 却又迟迟不见长公主回来; 若三次奉诏不回便是大逆之罪”

    “够了。”皇上拥着雪裘倚着桌案,脸色苍白的像是凝了层冰霜; “长公主言行自有朕约束,无须外臣置喙理论。”

    “皇上!”眼见季将军还要开口再说,伴在一旁的尚书令裴颐不轻不重的咳了一声,适时阻住了他下面的话。

    方才朝会上; 这季显就为着一封奏疏而惹得皇上龙颜大怒,上次提议长主下降南秦的王琰已被革职逐返永不叙用; 这事儿都还没过去多久,季显就此事又参了一本。

    裴颐与他政见颇有些不同;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在此事上他是附议的; 皇域同北齐开战已无可避免,晋国在一旁虎视眈眈随时会举兵威压。本以为南秦江南世族之乱会让他们无暇,皇域则能另有他法可图,以兵力而言,与北齐和晋国都有一战之力。然而时局变化完全出乎意料,南秦国内祸患平定之快让人始料未及,这南秦新主的手腕不可谓不厉辣,只怕也是个难缠的人物。

    与南秦沿疆有消息传回,南秦兵力最近调动异常频繁,粮草也在源源不断调配至一些重镇大城,怎么看他们都是有一战之念的。即便皇域有良将雄兵,但与三国同时交战实在是下下之策,为今之计只有先拉拢了南秦以解皇域燃眉之急。

    以南秦国主的身份而言,长公主嫁过去是毫不委屈的,但是皇上却似铁了心一样,不议此事,连谈都没得谈,也所幸皇上虽震怒,罚了他们一年薪俸,看着是重责,实乃轻描淡写的揭过。

    虽然力主公主下降裴颐是与他站一处的,但就领军这事儿裴颐与他看法不同,“季大将军言之过甚了,我朝不是没有女将,先不说西岭将军,往前看几百年,我朝开国皇后都曾领三军帅印,驱逐外族于国疆之外,护佑了我朝百年盛世太平,女子领军也不是不能作为。”裴颐负手身前,半低着头不疾不徐的说,他是知道季显最看不惯女子从戎的,沈大人的女儿执掌西骑帅印这事儿可没少被他拿出来揶揄。

    “这事儿能一样吗?”季显被他说的一愣,怒目瞪向他,气的胡子都吹了起来,“睿皇后出生将门,可统驭三军,况且那时我朝初立,大战过后可统帅领军之人稀缺,睿皇后这才亲上战场。而今我朝兵员充沛将领精锐,何须长主领兵!”他声音不由又拔高几分,显出不愉,“女子就该尊女训”

    裴颐紧抿了唇,感觉脑门子一阵阵的抽痛,恨不能糊了季显的嘴巴。季显这人从戎数十年,严己律人,也确实带出了不少能领军阵前的将领,他特别看不惯女子从武,但这事儿有必要在皇上面前如此瞎嚷嚷么。

    裴颐按捺住扶额的冲动,却听九龙翔云的屏风后头传来一声低笑,饶是微不可闻,也惊动了耳利的季显。

    季显一时收声,大殿里蓦然安静。

    “季将军好一番疾言厉色。”从屏风后头袅袅走出一个宫装丽人,金钗粉额,容颜十分殊丽美艳,颦笑转眸间皆是风情,“也不怕惊扰了圣驾。”她语声轻柔,薄薄带笑道。

    裴颐见到她,眸光冷了一下。

    后宫佳丽三千,皇上对谁都一样,冷冷淡淡的不甚亲近,勉强算得上恩宠的大约就是皇后跟季贤妃,而这位横空出世的冯昭媛却似蓦然间笼住了圣心,博了皇上青眼,以低微的家世从无品无阶的采女一跃数级,位九嫔之列,俨然飞云成凤的架势,而今她未得宣召便直入殿中,足可见皇上对她的宠爱。

    “臣等正与皇上商议国事”裴颐声音清寒,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还请娘娘回避。”

    冯昭媛姿态袅娜的朝皇上一跪,目光徐徐抬起,直朝皇上望去,语声轻俏,“太医嘱咐的,皇上圣体微恙,要按时用药。”她眸光微睐,淡声又道:“大人们的国事难道比陛下圣体还要紧么?”她轻轻拍了下手,一个素衣宫娥合盘托着一盏金瓷碗悄然立在了风屏旁边,敛气无声的站着。

    裴颐一时语噎,眼见一旁季显额头青筋暴起看来要按捺不住,忙扯了他的袍袖。季显虽脾气暴躁,但也历侍两朝,久经战场,自然知道轻重,有些话当下开不得口,只能生生忍了下来。

    大殿内复又安静,只听到皇上几声轻咳,“今日商议至此,两位爱卿先下去吧。”

    两人见皇上面色清寒,眉头轻蹙,语气间极为冷淡,只得告退出殿。

    日光明晃晃,耀的宫廊白雪十分炫目,殿前玉阶下三三两两站着不少朝臣在交头接耳的议论,只为首一人绛紫朝服,佩金鱼袋,正负手默立着,一双英挺的眉头微不可觉的蹙着。

    听到宫门声打开,裴颐和季显一前一后走了出来,裴桓忙迎了上去,与裴颐交换了一下眼色后什么都没开口问,而一旁的季显却是一脸愤懑,似乎憋了一肚子气,别人旁敲侧击问他什么话,他也不答,脸色阴郁的怕人。

    众人一时摸不着头脑,但大约也猜着这两位朝廷重臣面圣不利。

    “诸位大人聚在殿前瞧什么热闹呢?”一道清朗的女声传来,众人惊愕回头,看到长公主一身银甲雪铠,腰佩长剑缓缓朝玉阶前走近,她的衣铠上有雪落痕迹,发鬓上也因霜化而半湿,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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