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妄书-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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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眼看去,如果不是叶澜音那一头时不时被寒风吹得飞扬的墨发,她整个背影当真是要融入了这一片冰天雪地里去。苏绯织将伞移到叶澜音头上,见她没有伸手挡开,于是苏绯织便伸出一只手来,拉着叶澜音搁膝上的手试着拉她起来。苏绯织自认为姑娘家都应当被好生对待,因为他信了那句女儿家都是水做的话,而当苏绯织拉这叶澜音的手想要将她这幅要死不活的样子从地上拉起来的时候,叶澜音的手冷的饶是他这样的仙体都觉得一哆嗦。水做的女子在这雪地里头跪了四五个时辰,能不冻成冰吗?苏绯织没放弃,又提了些力气使得他这回的动作相比上一次略有些粗暴,然而叶澜音还是跪在地上,一只手仍旧隔着冰面贴在苏越的面庞。就连目光都为一开一寸半寸。
诚然苏绯织不是一个喜欢看人悲春伤秋,也不是一个有耐心的神仙。他理解小叶子为了苏越伤心难过,却不允许她在这冰天雪里里头一直的伤心难过。苏绯织觉得,这个地方叶澜音待够了,就算她要继续伤心那也该换个舒服一点的地方。不能继续冻着了,她没给自己设下仙障或是结界,铁定是会冻坏的。苏绯织上前一步,一弯腰,将那伞放在一边,腾出另一只手想要将叶澜音贴在苏越面上的那只手给握住,然后一把将她拉起来。然而当苏绯织伸手过去,却只能握住叶澜音左手的手腕,苏绯织略一用力,微微眯了眯他好看的眼睛。叶澜音的手被冻住了,冻在了冰面上,苏绯织将目光往下移了移,不用说叶澜音的双膝同样也被冻在了冰面上。
此时苏绯织特别想卯足了力一把将叶澜音从冰上□□,想指着她的鼻子骂她窝囊,然而他到底还是不忍心,只能屈膝半跪,握着叶澜音的手,一面用术法替她取暖融化她身上的雪,一面放软了语气好生劝慰道:“小叶子,我们都不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便是苏越看到你这样只怕也会好生难过的吧?”
在听到苏越的名字时,叶澜音覆了薄薄一层雪的眼睫微微扇动了一下,然而目色里却仍旧是一片死灰。
苏绯织的目光也有些悲悯的瞬也不瞬地将叶澜音看着,他伸手替叶澜音拨去面上凌乱的发,声音放的轻柔:“苏越在这个人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不是吗?”
第二十三章 絮语()
叶澜音依旧没有动。苏绯织融了她身上的雪,用术法烘干了她身上的衣裳。苏绯织扶着叶澜音的双肩将她搀起来,她没有拒绝,想必是没有了推开苏绯织的力气。苏绯织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半倚着的叶澜音,此时此刻她就像一朵离了忘忧泉的优昙花了无生气
。苏绯织到底还是不忍心看到她这般的模样,蹙眉间已是将一道昏睡咒施在了叶澜音身上。
苏绯织将叶澜音带回了琼瑶山,片刻之后风寂才从他自己的那间屋子出来。彼时苏绯织连蹭茶的心情都没有,只是在叶澜音的院子外头干坐着,老远听到风寂的脚步声,有些疲惫又有些讽刺地告诉风寂一个不信的消息。“想必是您老人家这万万年来都鲜少有能露一露身手的时候,瞧瞧,您上回怎么说来着?说抹去了小叶子的记忆,说她根本不会记得苏越。”说完这些,苏绯织一笑又道:“就目下这般看来,巫邪当初有一句话说的也竟有几分道理。长久的安稳让天族的神仙变得懒惰散漫,诚然我平日里亦是游手好闲,只是苏越头七将过小叶子便将一切原原本本的给想了起来,您老人家避世多年,看来也将这仙术咒法忘的生疏了。”
苏绯织这番话带着刺,与他以往见着风寂那般收敛过的恭敬不同,诚然他是个息怒皆于面上显露的神仙,显然也是他心里此番也不甚快活。风寂并不理会苏绯织这一番目无尊长的冷嘲热讽,而是直接去看屋子里躺着的叶澜音。在风寂抬脚踏过门栏的时候,苏绯织抬高了声音问他:“上神还想将她的记忆再抹一次吗?”
风寂的身形显然一顿,然而他依旧不发一言的进到屋子里。叶澜音躺在她的大床上,泪痕犹在,发上也染了些污垢。枕函上也有两片地方因为湿润而显得颜色要较为深一些,不用说自然是叶澜音在睡梦中留下的泪水。苏绯织也进到了屋子,在风寂抬手覆上叶澜音额头的时候苏绯织大胆地上前一步截住他的手臂,苏绯织垂眸看着叶澜音同风寂讲:“苏越存在于小叶子的心里,而不是她的仅存在于她脑海里的回忆。如果上神当真要小叶子忘了那个人,何不直接将她的心挖出来来的干脆痛快?”
苏绯织这话说的巧妙,明面上是在告知风寂如何真正让叶澜音忘了苏越,而深一层的意思则是告诉风寂,将苏越的存在从叶澜音的记忆或是过去里抹去,无异于将叶澜音的剖挖,见血或是不见血,都是一件极其残忍的事情。
好在风寂虽说是个清冷孤僻的神仙,却不是个无情的神仙。风寂最后并没有用掌心里蓄着的更为强大的咒法,去抹掉叶澜音脑海里有关苏越的一切,他收回了手,一袭白衣衬得眉目愈发清冷。风寂嘴角微扬起一个弧度,似在冷笑,他告诉苏绯织:“你们皆以为,那个凡人能活在她的心里,其实只是老在了她的梦里。
这句话说的并不好懂,苏绯织被绕了进去,只觉得风寂一个上神,他说的话不是有道理便也应当是十分的有道理。遂跟着风寂去到院子里的时候,苏绯织还在低头将这一句话拆开往更深一点的层次去想问他,然而还没等他想明白,风寂那边便又说了一句很是玄妙的话。院子里的梨花桃树皆开的正好,苏绯织听到风寂终是叹了一口气,语气凉薄而又寂寥。落英如雪,风寂一袭青色长衫玉立在那纷纷扬扬的裳梨白花之下,轻且叹的呢喃:“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叶澜音再一次醒来的时候,竟然出奇的平静。以往因着风寂的性子,她本就与风寂说不上几句话,如今她不主动去风寂那边找话题了,父女二人之间能说话的时候便愈发少了。苏绯织放心不下,常常来琼瑶山看她,多数的时候他们头。诚然叶澜音并不是一个能静下心来翻读翻读四书五经或是上古逸事的姑娘,必然也不会将看书或是发愤图强当成悲伤转移的好法子。面的那些书一看就是好几天,苏绯织都撑不下去,然而苏绯织每每瞌睡掺的醒了,抬眼去看叶澜音必是还在读书。
叶澜音看书看的很快,多的时候都是一目十行,只有少些时候才会拿手指比着字,一字字一行行的去读。苏绯织与叶澜音待了几日,便晓得了她其实并不是在看书,而是在风寂那浩如烟海的藏书中找寻苏越的重生之法。
关于重生之法,苏绯织当了这么多年的神仙,到底也是知道那么几个法子
。只是那几个法子他虽没亲自尝试过,却也知道在苏越身上一定是行不通的。阴若萧那里他去问了,确实没有苏越的魂魄,也因为苏越的名字生死簿上并无记载,是以苏越什么时候死的问遍了那几个判官竟没一个知道。
重生之法很多,但万变不离其宗,无非是将魂魄落于一个躯体之上。而这个躯体是不是那个魂魄自己的并无多少关系,毕竟身体只是一个装着魂魄皮囊。肉身若是毁了,倘若魂魄健全那么重生也不算难事,只是端看逆不逆天命。但苏越的肉身被苏绯织阴差阳错的保存了下来,而魂魄却不见了。想必叶澜音知道这一点,所以在复活苏越之前,她在那些古籍中主要寻找的都是如何能够找回一个人的魂魄。
苏绯织将叶澜音的近况说给风寂时,风寂的无甚反应平静的让苏绯织不免有些心寒。风寂是苏绯织看不透的神仙,然而苏绯织看不透的东西并不代表风寂看不透。风寂告诉苏绯织,当初苏绯织让他尊重叶澜音的意愿不再抹去她的记忆,他尊重了,所以如今叶澜音做什么,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事情他都不会去管。苏绯织告诉风寂,重生之法本就是逆天而行。而风寂却更加肯定地告诉苏绯织,叶澜音逆不了天,苏越若是真的活过来那叶澜音才是逆天而行。
苏绯织问风寂:“上神就如此肯定小叶子复活不了苏越?”他笑得有些冷:“倘若一年,两年,十年她都无法复活苏越,难道一百年,一千年小叶子都找不到复活苏越的方法?”
言语之中的暗嘲苏绯织并没有加以掩饰,上一次风寂也是这样肯定,说小叶子不会想起苏越,然而小叶子还是想起来了,因为风寂在落下那个术法的时候漏算了小叶子胸膛里跳动的那颗真心。然而这一次,他觉得风寂也许并不了解他这个女儿。
风寂自然能够听出苏绯织话里的别有所指,对于叶澜音他面上一贯清冷,却不能说他不关心。他虽从未提过苏越的名字,与苏绯织说起的时候也只用那个凡人这样的字眼来代替,却不能说他对苏越这个人不了解。反而正因为这个凡人烙在了叶澜音心里,出于对叶澜音的关心,风寂对苏越的了解甚至远远超过了叶澜音自己。
风寂的意思很明白,既然如今复活苏越是叶澜音唯一能够振作的理由,那么风寂并不阻止她去复活他。风寂知道苏越不可能活过来,所以他指望的仅是叶澜音在很久很久之后将这一切有所了悟,然后放弃。
一千年不行,那就一万年。当所有的办法她都一遍一遍的尝试过,没有希望,自然就不会再有坚持。
风寂的一些话,让苏绯织有些茫然。然而眼下确实也没有什么好一些的法子,于是对于风寂的做法苏绯织虽然心中有些抑郁,然而似乎也找不到什么能加以反驳的地方。作为叶澜音的朋友,他能做的就是在叶澜音去北邙山的时候陪陪她,在叶澜音为了苏越的重生之法去到险地又或是将自己置于险境的时候,尽所能的帮一帮她。
叶澜音有没有灰心失落苏绯织不敢肯定,但他肯定的是,后来的叶澜音再也没有笑过。
苏绯织后来甚至还替叶澜音前往幽冥司,去阴若萧那里求了招魂幡,其实他心中也抱着一丝侥幸,想着花神戌晚当时魂飞魄散都能教浅沧集齐了残魂,兴许小叶子也可以拿着它找到苏越的魂魄。
然而几年过去了,叶澜音依旧一无所获。
重生之法中记载的很多都需要法器或是一些珍奇的材料加以辅助,是以叶澜音那样的修为,跑遍了四海八荒常常落得一身伤回来。然而每一次远行回来,她总是会先去一趟北邙山,望着冰面下头的苏越,与他说一些她外出那几日的见闻。就像是苏越活着的时候一样,神色之中满是眷恋与倾慕,恋人般的絮语。
第二十四章 莲隐()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北邙山上的红梅谢了换成朵朵桃花绽放,凤尾海棠开遍转眼又到了佛相花的花期。日升月沉,十年于仙神或是妖魔来说匆匆不过弹指一瞬,对叶澜音来说,十年太久了,就到她害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忘记苏越的样子。会将脑海中那些原本鲜艳鲜活过的画面,变作零落的折子戏,没有谢幕,没有结局,继而万般皆散。
十年了,她带着招魂幡几乎跑遍了四海八荒所有她可以去到的地方,却始终一无所获。其实很累,也很想躺下来好好休息一下,可是叶澜音真的好害怕再梦到那样的梦。让她感到恐惧无措的,不是苏越染在她手上的血,不是她要在梦中再经历一次苏越的生死,而是苏越长身玉立,站在他面前好好的与她说再见,而她却又偏偏过不去,碰不着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苏越微笑着转身,与她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天上一颗明亮的星星。
十年了,无论她去到多远的地方,无论是东荒还是极北,她回来整理好仪容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让自己看起来神清气爽地去看苏越。北邙山上的戌晚花从未开过,也从未抽出过芽来,而北邙山上的其它花,如芙蕖,栀子,杜鹃,芍药,总是应着各自芳主的花期相继开放着。而小镜湖那里,却是从十年前开始就已经是冬天了。
小镜湖上的雪自十年前就并未化过,好在北邙山被叶澜音设了禁制,一般人进不来,能到北邙山上的神仙这些年亦只有苏绯织一个。神仙中没有几个是爱在凡间瞎晃悠的,也没有几个是好管闲事的。叶澜音脸生,而苏绯织那张皇亲国戚的脸不得不说,有时候当真是分外好用。加上风寂那么一个分为的爹,小镜湖上无四时之景的事情很容易就给瞒下了。
苏绯织时常过来陪她,虽然叶澜音多数时都是望着苏越冰面下的那张脸发呆,虽然与他几回来说上的话都不抵与一个死人说上一天的,但苏绯织觉得自己至少还是个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