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妄书-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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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颜抿着嘴巴,抬起袖子掩了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叶澜音却抬手扒下她的手臂,嘟嘴道:“你要笑便笑嘛,你好起来多好看,何必遮着掩着呢?”
这一句话说完,别说沈颜,便是旁边的环儿和小婵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叶澜音拉着沈颜走在园子里,叶澜音再一次嘱咐她:“你那一日记得一定要穿绿色的舞衣。”想了想又道:“你哪日有空,我陪你去选。定制的衣衫通常都要些时日的,便是这几日吧,你腾出空来,我陪你去?”
沈颜浅笑,说了声好,道:“那便明日吧,我正好回一趟沈府。”
叶澜音忙道:“好,那便明日,什么时候,我在西市等你?”
“辰时吧。”
“好。”
芙蓉不及美人妆,最后沈颜对叶澜音说道:“澜音,谢谢你。”
第二十八章 喜脉()
八月十六是韶渊的生辰,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叶澜音今日特意看了月亮,觉得这话说的委实很有道理。韶渊如今是这长安城的少城主,生辰过的自然要比旁的达官显贵热闹些。是以这一夜,韶府内灯火通明,左右热闹的很。
西王母的谪仙宴,叶澜音不是没有陪着她父君去过,是以韶渊的生辰就算办得再热闹,子啊她眼中也不过尔尔罢了。她打心眼里觉着,这种觥筹交错面和心不合,肚子里大多都装着算计的筵席,委实太过无趣。
她问婢子取来一个托盘,装了几道自己喜欢吃的小菜,提了一壶酒,足尖一点便跳上房檐。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那群人热热闹闹的,自己倒落了个清净。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抬头看向苍穹之上那一轮明月,想着此时紫薇垣上的月光定是铺了满满一地的青霜。想到此处,叶澜音举杯遥遥一祝,此情此景,颇有种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味道。
想起浅沧,叶澜音觉得说不定他此时正同她一般,看着这同一轮明月。“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她低着头,唇边携着一抹嫣然笑意,这一句诗被她念的极尽缠绵。杯中酒凉,她一饮而尽,难免坏了雅兴的一阵咳嗽。
叶澜音觉得风雅这种事情,当真不是随便附庸便能装的来的。
叶澜音留在韶府,只是为了瞧见沈颜为韶渊跳上那曲绿衣。可是最后她等到的,却是秦妙戈穿了珊瑚色坠了珍珠的舞衣,站在那高台之上,丝竹声中跳了一支白纻舞。
她站的有些远,是以瞧不见韶渊此时的表情,自然也瞧不见韶渊身旁一直端坐着的沈颜的表情。后来她知道,沈颜那一日扭了脚,至于为何扭了脚,环儿告诉她是沈颜从亭子里走下来的时候,秦妙戈身边的婢子踩到了沈颜的裙摆。
叶澜音十分生气,觉得这个秦妙戈果然是十分讨厌。她问环儿:“秦妙戈不过是个妾室,沈颜是少夫人,从亭子里面下来,秦妙戈难道不应该在一旁候着吗?”
环儿踌躇了一下,有些不甘却仍是小心翼翼地同叶澜音说道:“如今这韶府,恐怕也只有老爷和大小姐那边的人,才将我家小姐看做是少夫人。”
“沈颜……”
“无事
。”她摇头笑了笑,眼睫被烛光拉的老长。沈颜淡淡道:“我学那支舞本就是为了让他高兴,方才秦夫人跳的那支舞,他瞧见了也确实很是高兴。”顿了顿,沈颜道:“他高兴,我便也高兴了。”
“你是真的高兴吗?还是眼泪总是习惯性地往肚子里流?”叶澜音在心中这样问沈颜,却没能说出来点破她。真相本就是残忍的,沈颜一定是知道的,沈颜不说是想把自己的伤口藏起来,而不是让她去给她揭开的。
后来,沈颜说她今日有些乏了,叶澜音同她说了句早些休息,便揣着有些沉闷的心情离开了。再后来,大概是因为沈员外应老城主的约在韶府住下,叶澜音在端光镜中看到的便是韶渊这几日,都是宿在沈颜房中。
她觉得这应该是个好的开始,可这样的理由太过牵强,连她自己都不相信。
“还要赌吗?”苏绯织问她。
叶澜音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端光镜放下,显得十分闷闷不乐。叶澜音问苏绯织:“你是不是一早便觉得我赢不了,所以才将苏越带来这药王谷,让药君给他治病?”
苏绯织不说话,叶澜音便再一次重复道:“是治病,而不是续命。”
“小叶子,小爷我一早便同你说过了,绿衣和步少卿之间,到底还是差了点缘分。”他顿了顿,微微思量了片刻,续道:“浮生多妄念,情之一字委实害人不浅。莫说今世前生,便是三生三世,生生世世许下的承诺,若无天意成全,终究注定还是错过。”
“是错过,还是过错?我怎么觉得,所谓命运,便是老天爷存心不让有情人好过。”叶澜音抱过萌萌,从锦囊里掏出两颗碧髓丸喂给它。萌萌往她掌心里蹭了蹭,蹭得她有些痒。叶澜音道:“都说天不老,情难绝,我看这天,明明是悲欢离合总无情。”
苏绯织也跟着叶澜音像模像样地叹了一叹:“软红千丈,不过浮云过眼,委实不必执着什么。”
叶澜音不知自己最后是如何睡去,总之她做了一个很美的梦。梦到了什么她不记得,她只记得她好似在梦中看见了浅沧。却也只是看见,她看不清他的面容,也听不到他的声音,可是她却清楚的知道,她看到了她。便是这样她也觉得满足,醒来之后她便想,日后等她种出戌晚花,她一定要和他补上一句:“浅沧,你娶我吧,我不似其它神女仙娥娇贵,委实很好养活的。”
不过,倘若她真的这样说了,苏绯织必定会嘲笑她格调全部给哮天犬吃了。
八月份末尾的时候,待叶澜音再捧出那面端光镜来看,才知道原来沈员外因为一次意外,去世了。
镜中的沈颜便如同那一日她在镜中瞧见的,那支颓败到不成样子的山茶花。她身着缟素,面色却比那缟素还要白上几分。沈员外的尸身,是被早起的菜贩子在护城河里发现的。据验尸的仵作说,沈员外应是酒后失足,溺水而亡。沈员外的尸身,因为本就被水泡的浮肿腐烂,又时值盛夏,是以在沈府并没有停到三日便匆匆下葬。
沈颜这几日便一直跪在神府的前厅,为自己的父亲守灵。接连几日,滴水未沾。到了第五日的时候,沈颜终于病倒了。
环儿请来大夫,大夫把完脉之后,却是说了一句:“恭喜夫人。”
环儿十分恼怒地瞪着年过花甲的老大夫,气道:“我家小姐都病成这个样子了,你倒说说喜从何来!”
那大夫不恼,不紧不慢地收拾自己的药箱,拿了纸笔走到桌子前坐下,便开始写药方
。边写边道:“夫人身子弱,近日又思忧操劳过甚,老夫先且开些补气血的方子,日后等显怀再慢慢调养,毕竟是头胎,还是小心些好。”
“显怀?!头……头胎?”环儿脑子一嗡,等清醒过来舌头却是打结了。
“嗯。”老大夫点点头,将写好的药方递给环儿:“是喜脉,夫人已有两月有余的身孕,姑娘按着这个去抓药吧。”
环儿楞了半晌,直到小婵推她一把她方才反应过来。忙接下那张药方,连连笑着,一边掏出银两来打赏大夫,一面送大夫出门。
一直将大夫送出门,吩咐了家丁去抓药,环儿便提着裙摆又跑了回来,拉着小婵,一脸欣喜道:“小婵你听见了吗,小姐有孕了,小姐要生小小姐了!”
“什么小小姐!”小婵坐在床边给昏睡过去的沈颜打扇,向环儿斜去一眼道:“依我看,一定是个小公子。”
“是!”环儿笑得更是开心:“一定是个小公子!”说完,一跺脚,想起了什么便又要往外跑。
小婵叫住她:“你又干什么去?”
环儿转身道:“当然是告诉姑爷呀!”
“别……别去……”
“小姐?”
沈颜不知是何时醒了过来,此时的她十分的虚弱,距离叶澜音十六那一日见到的她,好似又瘦了些。
望着自己闺房里的帐子顶,沈颜道:“我想,亲自告诉他。”
孩子的到来,好似又给了沈颜活下去的希望。是活下去的希望,而不是复宠的希望。沈颜爱着韶渊,那种爱是来自灵魂深处的记忆。可沈颜明白,这世上最爱她疼她的人,是她自己的父亲。而这个男人,却已经死了。
当夜沈颜便会了韶府,韶渊处理完公事回到韶府,听管家说夫人已经回了绿苑,踏进书房的一只脚又抬了回来。
正如叶澜音所想,韶渊并无是无情之人。他只不过是想将自己所有的温柔与情感,都留给唯一的一位女子。可叶澜音心中也清楚,韶渊他认错了人。
那几日,韶渊一直陪在沈颜身边。他什么也没有做,不过是那样静静地陪着她。可是即便是这样,对于沈颜而言,都是一种一日一日被消耗殆尽的奢侈。
这几日有韶渊在,沈颜都睡的比较沉。她喜欢睡在韶渊怀里,即便是睡着了,也会无意识地往韶渊怀里钻。因着将要有一场落雨,是以这几日的晚间难免有一些闷热。沈颜依旧将头埋在韶渊怀中,以她以为最安慰满足的姿势。韶渊即便有些热,却也不忍心将她推开。
这几日,沈颜因为沈员外的事情,心情一直提不起来。即便是有了孩子,她也没有办法笑出声来。其实之前沈颜将嫁过来的时候,因为母亲早亡,是以有些事情便是父亲给她说了。记得回门那一日,沈员外还告诉她,若是有了孩子,他们老家有一个规矩,一定要怀足三个月才能对旁人说起。说是若是不满三个月便同外人说了,那孩子便容易早夭。
那时沈颜拿帕子掩着红了的面颊,只是垂眸羞涩地娇嗔了一句:“爹,还早着呢。”
第二十九章 孩子()
韶渊得了空,便一直陪在沈颜身边爱的人不管不顾不闻不问?
叶澜音捧着端光镜,接过苏越递过来的水果来啃。忽觉眼前这些画面,颇有种风水轮流转的意味。自从韶渊遇见秦妙戈,他与沈颜之间,大多都是沈颜问什么他答什么。而如今却变成了韶渊问什么,她便答什么。沈颜再未主动和韶渊说过一句话。
不是不想说,是她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怀了他的孩子,无论沈员外在不在,原本应当是一件高兴的事情。可是时间不对,沈颜觉得若是这孩子来的再早些,早到赶在韶渊遇见秦妙戈之前,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了?旁人说她失宠,就连环儿和小婵也觉得,她可以依靠这个孩子母凭子贵。
“即便那位秦夫人再得宠又如何,只有咱们小姐才有资格生下韶府的嫡长子。”环儿在院子里同小婵说的这句话,沈颜听了个大概。
不是这样的。沈颜抬手抚了抚依旧平坦的小腹,她和她的孩子说道:“宝宝,你不光是会是韶府的长子,你还会有一个爱你的父亲和娘亲。”
她这样告诉肚子里面的孩子,也这样告诉她自己。
沈颜的肚子里面有了她和韶渊的孩子,叶澜音常常在端光镜这头,瞧着沈颜手捂着肚子坐在窗前发呆。她并未显怀,更别说胎动,是以她自然也不大能感受到这个孩子的存在。
沈颜很爱这个孩子,晚间每当韶渊在她身旁熟睡,她便会睁开眼睛,静静地看着他。这些时日,沈颜的睡眠一直很浅。通常韶渊来时,她在他身旁安稳的睡去,却又在半夜清醒过来。通常这个时候,她会一直看着韶渊,看着他在浅淡地透进屋子里的月光下的睡颜。
沈颜想,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她都一定会倾尽自己所有的爱,去疼他,护他。她的手常常不自觉地抚摸上韶渊的眉眼,每一寸都极尽温柔的抚过。她在心中勾勒着自己孩子的样貌,她想,她还是希望自己怀的宝宝是个女孩儿,因为都说女儿长的像父亲多些。
韶渊只知道他和沈颜有回忆却回不到最初,却不知道便是如今的沈颜也依旧是爱他的。
那种爱,说出来太过卑微,可放在心里的时间久了,却更是疼的难以触碰。她疼过,一次又一次地疼过,似乎每一次想念甚至是对于过去的怀念,都像是在那伤口上又撒了一些盐巴。她眼睁睁地看着那块肉一点点的腐烂,最后变成一个填不满的洞
。
叶澜音在端光镜中看到沈颜在案前坐了一下午,她以为她提着笔是在写信,待环儿走进屋子说了一句:“小姐,环儿不识字,你这一遍又一遍的,写的都是些什么啊?”
那些墨迹随着笔峰力透纸背,每一张却都只有两行字,一模一样的两行字。
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叶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