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平则鸣-第1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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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天真烂漫,她的举动风华,她从少女变成女人,竟全都印刻在了他的笔墨当中。
徐三心慌意乱,只觉得这张张画轴,分外烫手。她收起画轴,正兀自发怔,那身侧的属下看了,不知内情,便笑着道:
“娘子,中贵人的字画,向来是千金难求。这案上画卷,若都是中贵人亲手所作,怕是能在京中,买下好几处宅院了。”
徐三恍惚道:“是。画的是好。”
属下看不穿她心思,便笑了笑,未敢多言。便是此时,忽有下人来报,立在门后,很是为难地小声道:“三娘,外头有个小郎君,自称姓薛,非要见娘子不可。奴本打算将他赶走,可那小郎君抿着唇,眼眶都红了,奴心中不忍,便来问问三娘。”
徐三立时收敛心思,迈步出门。她抬眼一望,便见乱琼碎玉,竹枯松悴,有一纤细少年,身披莲青羽氅,面带轻纱,独自立于雪中。徐三起初一见,只觉得甚是陌生,待到近前一瞧,才知是多年未见的狸奴。
一见狸奴,徐三只觉分外愧疚,甚至不敢与之对视。她笑了笑,轻声道:“薛小郎怎么来了?”
她态度疏离,不唤他薛菡,也不唤他狸奴,薛小郎三个字,实是让少年眸中,闪过些许失落。
但他仍是眉眼弯弯,含笑应道:“再过几日,便是年节,到那时候,唯有皇亲国戚,方可入得寺中,我便进不来了。我与三姐多年未见,心中甚是惦念,听闻三姐暂住寺中,便以敬香为名,来看三姐一眼。”
徐三淡淡道:“既然来了,不若进来坐坐。外边冷,你莫冻坏了身子。”
狸奴见她关心自己,忍不住抿了抿唇,只低眉顺眼,跟在她身后,随她步入屋中。二人入座之后,徐三唤来下人奉茶,自己则低着头,一言不发,实是不知该说甚么好,少顷过后,反倒是狸奴轻轻道:
“阿母告诉我,明年春末夏初,便是我出嫁之时。四年之前,三姐说对我并无风情月意,我气不过,便与三姐定下了四年之约,只说四年之后,若是三姐仍对我并无情意,狸奴便会告知母亲,主动退婚。我今日过来,是想告诉三姐,这四年之约,仍然算数。”
徐三闻言,沉沉一叹,皱眉道:“狸奴,你年少不经事,想的还是浅了。一来,这是官家指的婚事,谕旨在上,你退不得,我也退不得。若是退了,便是抗旨不遵,要砍脑袋的大罪。二来,你将满十八,若是此时退婚,怕是嫁不到好人家了。狸奴,莫要任性。”
狸奴睫羽微颤,轻声道:“三姐所言,有一有二,一是不敢抗旨,二是见我可怜,可见三姐对我,仍没有一分情意。”
他咬牙道:“如此亲事,要它何用?”
徐三见他如此,立时沉声说道:“狸奴,我再问你一次,你当真想退婚?你若不想成亲,不必由你主动退婚,我乃是有担当之人,自会递上折子,跟官家说明缘由,再请官家,为你另指良缘。”
她主动担当,可狸奴却是落下泪来,摇头道:“我自然不想,我早已认定三姐,如何能移情旁人?三姐征战在外,我茶饭不思,没日没夜,为三姐誊抄佛经,祈福平安。但三姐既然不想要我,我亦不会让三姐为难,退便退了,我薛菡绝无怨言!”
对于古人而言,成亲乃是大事,似和离、休夫,都是极为罕见。世间男子,又受俗世影响,心心念念,都是嫁个好人家,就连韩小犬那般桀骜不驯的,知道徐三娶不了自己,心里头都一直耿耿于怀。
狸奴养在闺中,未曾见过多少府外女子,徐三娘的慧黠巧心,与众不同,自是让他生出了好感来。官家后来再一赐婚,自然令他更认定了徐三。饶是二人从未有过多少往来,他也在每一日、每一夜里,将徐挽澜这个名字,在心中反复回味。
他但以为,自己身出高门,才貌双全,几乎无可挑剔,徐三定也会对此十分满意,可这徐三娘,却是从始至终,对自己毫不动心。
少年言罢,起身欲去,可徐三却只坐在原处,既不唤他,也不相拦。狸奴心上难受,几如刀剜一般,缓缓转过身来,紧紧抿唇,低低说道:“三姐心上,可是有人了?”
徐三一怔,顿了一顿,方才缓缓说道:“或许有人了。”
狸奴泣道:“三姐想要娶他,所以才不肯娶我?”
徐三摇头道:“我怕是娶不了他。”
狸奴垂下眸来,凝声道:“三姐说或许有人,那就是情意未定,沉吟未决。三姐说娶不了他,或是身份有别,或是有缘无分。既然如此,这心上之人,为何不能换作是我?”
徐三笑叹道:“薛小郎,这心上之人,岂能说换就换?你啊,尚还年稚,未知情之一字,便被这乱点的鸳鸯谱误了终身,依我之见,不过是为执念所困。”
她摇了摇头,低低说道:“薛小公子,你且去罢。官家跟前,有我撑着呢,你一走,我便递折子上去。”
狸奴咬唇看她,良久之后,转身而去。而徐三说到做到,虽知官家指婚,是想让薛氏一派麻痹大意,却仍是提笔挥墨,写了折子,请求官家收回成命,并为狸奴另指良缘,更说自己心中有愧,甘愿赔付嫁妆。
至于退婚的缘由,徐三便自贬一番,只说自己年老貌丑、伤病缠身,与狸奴这龙驹凤雏,实不般配,又说自己接连丧了亲弟、亲娘,凄凄楚楚,一恸欲绝,惟愿为母亲服孝三年,绝不婚娶、生养。
最后更是道德绑架,说官家向来以孝治天下,定能揆理度情,予以恩准。
徐三写罢之后,便将折子交给下属,让他送出。众人退下之后,她坐于案后,强忍着不去翻看画卷,只手执毫笔,垂眸想道:
再隔几日,便是除夕之夜,她真正的生母,废君宋裕,会来月灯禅院,与她相会。她听说那废君脾气古怪暴躁,也不知她见了自己,又会说些何事,心中对此也很是忐忑,只盼着除夕之夜,母女相认,莫要再出差池。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妖僧来了!
第229章 残山狠石双虎卧(一)()
残山狠石双虎卧(一)
徐三虽递了折子上去,但这请求退婚的折子;却好似石沉大海;迟迟不见批复。接连几日;徐三除了忙于佛道大典之事务外;奇计迭出,使尽招术;只想用激将法引蛇出洞;可那妖僧;却依旧隐匿身形,不见踪影。
徐三心知,这两件事;都急不得。前者要看官家的心思,至于后者,她坚信是时机未到。
她心平气和;藏器待时。
一年滴尽莲花漏;碧井屠苏沉冻酒。转眼便是除夕当日,徐三忙完官务;回了大相国寺;已是黄昏月上时分。寺中已无香客;唯余僧人尼姑;徐三于寺中负手而行;但见炊烟袅袅,饭香蒿香,扑鼻而来。
除夕之夜;家家户户,骨肉团圆,徐三却是孑然一身,在这佛门清净之地,与诸位下属共进晚膳。只是今日的她,倒也并非完全孤独,先前周文棠与她说过,她的生身母亲,废君宋裕,将会在月灯禅院,与她一会。
晚膳用罢之后,徐三便手提红纱灯笼,踏月而上,朝着后山深处的月灯禅院走了过去。行了约有半柱香的功夫,她立于檐下,隔着纱窗一望,便见佛堂之中,有一妇人正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低喃佛号。
徐三心上忐忑,抓着灯笼的手,也不由紧了几分。
她缓步上前,便见烛火微弱,菩萨庄严,那妇人身着青衫,虽慈眉善目,但那眼角眉梢,仍有几分威势,乍一看来,与官家多有相似之处,和徐三倒是长得不像。
徐三薄唇紧抿,暗想道:难道这位妇人,便是自己的生母?
她掩上门扇,凝步而立,不敢贸然上前,良久之后,反倒是那妇人回过身来,叹了口气,道:“二十余年来,我苟延残喘,不过是为了今朝重逢。”
妇人言罢,自袖中掏出一柄断钗,徐三见状,连忙上前,稍稍犹豫之后,方将自己的断钗取出,两股一合,竟是分毫不差。
昔日分钗劈凤,今日断钗重合,那妇人眼眶泛红,拈起那合在一块的金钗,反反复复,细看几番,接着薄唇微颤,缓缓抬袖,将那金钗深深插入了徐三的发髻之中。
她轻抚着徐三,沉沉叹道:“吾儿受苦了。”
徐三也不知为何,竟不知该说些甚么。她到底不是原身,十几年来,更将徐阿母视若亲生,纵是与眼前这妇人有血缘关系,一时也难以和她亲近起来。更何况,宋裕乃是因暴戾而被废黜,徐三生怕自己失言,惹得妇人不快。
她只摇了摇头,轻声道:“吃穿不愁,也并非贱籍,算不得苦。”
宋裕见她如此,倒是一眼看出她的局促,只垂眸笑道:“来日方长,你不必急着与我亲近,我也是个冷心冷肺的,不知该如何与你相处。今夜你我初见,我便与你讲讲你的身世,你听过之后,再做决定,也是不迟。”
母女二人,灯下对坐,宋裕便将徐三的身世一一道来。
却原来近三十多年之前,宋裕已是皇储,无论是在军中、朝堂,还是民间,都甚有威望。只是此时的她,已经年过三十,仍是不曾生养儿女,也恰是因此,朝中便有小人进谏,奉劝官家换储。
宋裕的夫君因婚配以来,未能令妻子怀孕,便劝宋裕休夫,另择良人,可宋裕念及夫妻恩情,却是不肯。哪知没过几日,宋裕的夫君便上吊而亡。夫君逝后,有宋裕心腹,献上一名少年。
这少年名唤柴绍,乃是罪臣之后,文武双全,尤擅剑舞。徐三便更像柴绍,不似宋裕。
宋裕召其近身侍候不久,便怀上了身孕,御医更说,怀的乃是女儿。而宋裕有孕,自是保全了储位,更绝了一众姐妹的妄念与后路。
宋裕擅鼓,柴绍则擅作剑舞,二人情投意合,也算是如意称心。只可惜彩云易散,没过多久,宋裕便得了底下人消息,说献上柴绍的那名心腹,早为肃王宋延之所收买,至于柴绍,肃王更是在封地豢养多年,哪有什么情投意合,不过是肃王的男宠和细作罢了。
这所谓肃王,即是当今官家,名讳乃是宋延之。
宋裕得此消息,又惊又怒,立时便将心腹处死,又将柴绍关押。她情志过极,气逆血升,忽觉腹内大痛,竟是有早产之兆。下人急急请来稳婆,宋裕痛不欲生,又是呼喊,又是捶打,神思恍惚,时昏时醒。
足足生了几个时辰,她这腹中之女,仍是迟迟不肯落地,便是落地,也因着早产,生死未卜。昏昏沉沉之际,她忽见柴绍竟闯入房中,跪在她榻前,紧握着她的手,连声唤她裕儿,说自己对她乃是真心,纵是身不由己,奉命而来,也是日久生情,不负相思。
少年眸色发赤,情真意切,宋裕见他如此,忽一使力,终是产下女儿,二人也因此和好如初。孰料仅仅几日过后,柴绍便带着女儿,消失不见,只留下一柄断钗,让她好生留存,以待日后,合钗相认。
徐三听及此处,惊疑不定,皱眉问道:“他为何要走?”
妇人闻言,轻挑灯花,垂眸说道:“你这一问,我也想了几十年。有时候,我恨他,恨他骗了我,我想他定是心还向着肃王,将这孩子抱回去表忠心了。可若是果真如此,又何必要留下断钗呢?大悲大忧之中,先皇薨逝,我仓促即位,不曾想肃王早有后手,一步一步,将我从皇位上扯了下来。”
徐三缓缓道:“你府邸中,定有不少探子细作,你生下女儿,更会有不少人虎视眈眈。他将女儿抱走,大隐于市,说不定是为了让这孩子活下来,远离朝堂风波、红尘嚣扰,安然无忧,长大成人。”
她言及此处,心上亦是沉重,低低叹道:“只可惜,长路漫漫,他不知遇上了何事,以至于连只言片语,也留不下来,只能将孩子匆匆弃于雪中。”
妇人沉默良久,沉声道:“我也是见了你后,方知他不曾负我。”
她顿了顿,眸色晦暗,又低低说道:“我年少之时,无往不利,生来即是皇长女,早早便被立为储君,因而心性城府,远不如肃王深沉。虽有军功卓着,却无帝王心术,这才会一败涂地,负于肃王之手。我一生夙愿,便是夺回这大宋河山。”
宋裕的弦外之音,不言自明。
她今日来赴这月灯禅院之约,为的就是要让徐挽澜,将那拱手让人的龙椅,再从宋延之的手中夺回!
徐三心知,她到底是不是宋裕的女儿,对于宋裕而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想要一个女儿,尤其是一个有才能和权力的女儿。
宋裕方才所言,多半为真,但是细微之处,实难断定真伪。譬如宋裕的头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