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宠婢-第1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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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好友荆轲奉太子丹之命刺秦,在易河之滨为其送别之时,他与太子丹和太子旗下门客百人全都换上了白色的衣冠。
风声飒飒,易水潺潺。
他击筑,荆轲和歌: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那一日的动容仿佛至今还在眼前,可实则,荆轲败亡,太子丹惨死,残余的太子门客流落四方,就连他也是多年隐姓埋名,躲避着皇帝的通缉。
可只为求得一息残喘,这般人畜不如的苟活,当真就是他想要的吗?
与荆轲和太子丹相比,他又是否太过窝囊了?
只顷刻,他便似是瞬间想通了一切,抬头挺胸,大步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家主与宾客仍在欢饮,推杯交盏,酒过三巡。
忽然,有人自大门入内,二人本能的举目望去,一见竟是方才那击筑的下人。
可不同的是,此时的他已洗清了脏污,梳理了发髻,就连衣料也从低廉的粗麻变为了昂贵的锦缎。
更令人震惊的,是他手中那一张极为罕见的名贵之筑!
那宾客是位极其好筑之人,他倏的起身,大惊失色,瞠目问道:
“先生难道就是沉寂多年的……击筑名师——高渐离?”
第一百八十九章 高渐离入宫()
骊山宫著名的“八注汤”浴殿里,有八个精致的青铜龙头高高镶嵌于汤池之上,在八只龙口中同时有温泉之水倾泻而下。
汤池之中,赵政轻轻拥着梁儿,一边倾听着八个水柱飞流直下汇入池水的“哗哗”声;一边敛眸静置,享受着这分外安逸的一刻。
忽然,浴殿门外来了人通报。
“启禀陛下,宋城出现了旧燕太子丹余孽,现已被擒获,押往咸阳。”
赵政略滯,他睁眼,低头轻吻了一下梁儿的发顶,柔声道:
“等我一下,我出去看看。”
“嗯。”
梁儿乖顺点头,转身趴在石砌的汤池边上,目送赵政披上玄色的锦袍走了出去。
“余孽?可是燕丹当年的门客?”
门外亦响起赵政声音。
“回陛下,正是。”
梁儿的眼眸变得有些幽深。
燕丹……似乎好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此人安然藏匿了这么多年,为何突然就暴露了踪迹?”
赵政略有不解。
“他本是击筑名师,武艺也极是精尽。听闻,荆轲与太子丹事发后,他便褪去了身份,一直隐在一户商贾家中的膳房里管置酒具。直至不久前,家主设宴,他嫌隙请来的击筑乐师技艺不佳,家主便令他击上一曲。曲毕,在场之人皆是大赞。随后又不知为何,他竟主动亮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自此,众人皆将他引为上宾,争相在他被官府收押之前,跑去听他的绝世名筑。”
闻言,梁儿身形狠狠一怵。
击筑之人……
难不成是……!
“他的击筑之音就当真如此厉害?他叫什么名?”
赵政生了好奇之心。
禀报之人答道:
“他名为高渐离,当年在燕地和三晋之地,此人都被奉为击筑大家。据说他击出的筑可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但凡听之,必会因感动而泪流不止。”
“余音绕梁,三日而不绝?”
赵政重复着,“绕梁”二字尤重。
什么样的筑音,胆敢与梁儿的琴音相提并论?
赵政面上骤冷,幽幽道:
“天下之大,音律众多,各具特色。可唯独朕身边的'绕梁'之音绝世独立。将那高渐离带来见朕,朕倒要看看,他击的筑能否有资格与朕的'绕梁'相比。”
殿内的汤池中,梁儿将整个身子浸入温泉之下,徐徐合上了眼眸,努力安抚着自己高高悬起的心。
依照史书所记,高渐离不久便会以筑刺秦,希望赵政不要受伤才好……
几日后,徐市送来了第一批丹药,一共十颗,说是让赵政每日服下一颗,连服十日。
赵政令梁儿将药丸收下,置于桌案一角,又与徐市随意聊了几句养生定神之道,正欲打发他离开,便有内侍来报:
“陛下,罪人高渐离带到,已候在了外殿。”
赵政抬眸问道:
“他可带了他的筑来?”
“回陛下,带了。”
内侍一言,赵政便轻敛了眸子,淡声令道:
“传。”
内侍应“诺”,正欲退下前去传召,却听见徐市忽然开了口:
“陛下请稍后。”
赵政略怔,扬眉问道:
“徐先生这是何意?”
徐市面如止水,躬身谏言,头头是道:
“徐市曾听闻,这高渐离不仅击筑的技艺高超,就连武艺也同样非凡。如今他以戴罪之身入殿觐见,又是昔日旧燕太子的门客,还是刺客荆轲的旧友,陛下对他不可不防。”
听他如此说,赵政忽然提了几分兴致,定定的看向他。
“徐先生此话有理。依先生之意,朕当如何提防于他?”
“但凡技艺高明的乐师都无需用眼。陛下若是只想听其击筑,便可将其双眼以药烟熏盲。如此,就算他有意行刺,也定会力不从心了。”
徐市的语气无波无澜,清淡得仿佛是在谈论今日晚膳的菜式。
梁儿心下暗惊。
只因高渐离有行刺之嫌,便在他入殿觐见之前就将他的眼睛熏瞎……
岂不残忍无道?
一个在百姓眼中仁慈寡欲的修仙之人,竟也会想出这般狠辣无情的手段,着实有失他的清誉。
以徐市之智,又怎会因为急于讨好君王而犯下此等错误?
除非,他是有意说出这些……
难道他在跟赵政暗示,他已经知道,比起修仙,赵政更想做什么。
并且,他愿意配合……
赵政下颌微敛,一对卓绝的凤眸之中隐有幽光涌动。
梁儿能看出来的,他自然也已了然。
这徐市,当真是有趣。
“就这么办吧,此事就有劳徐先生亲自调药。”
赵政凉薄的唇若有似无的勾起。
既然他这般有趣,那便多给他些机会,让他亲自动手,看他究竟能“有趣”到何等境地。
“徐市遵命。”
梁儿秀眉微紧,一双明亮的杏瞳仿佛要将眼前的男子看穿一般。
她不懂,那身湛蓝为何哪怕躬身俯首,也能维持仙资依旧?
梁儿敛下眸子,将视线落在桌案上盛满十颗药丸小小竹匣上。
表面似“仙”,所行却又近“魔”。
徐市,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当晚,那些药丸就被梁儿丢在了膳房的炉火中。
而高渐离刚刚被徐市熏瞎了眼睛,赵政便许他休息三日。
听闻,徐市制药烟的手法极是高明。
至少在当时守在一旁的内侍看来,高渐离的面上从始至终都无一丝不适,临走之时,他竟还施礼对徐市道了一声谢,感激他制出此等柔和的药烟来减轻他的痛苦。
第四日,高渐离视力尽失,终于携着他的筑立在了昭阳殿中。
他四十几岁的年纪,身着暗黄色锦缎长衫,发髻包玉,梳理得一丝不苟。
虽是眼周暗红,双目空洞,看上去有些骇人,但却仍然掩不下他凛然挺拔的身姿和桀骜不凡的气度。
梁儿端正的跪坐在赵政身侧,看着眼前这失了双眼、却仍一身傲骨的高渐离,思及他不久之后的未来和前几日的徐市所为,眸中便不觉得流转起复杂的神色。
赵政双眸幽深,面色微敛,眼前之人无疑已给他留下了极深的第一印象。
“你就是高渐离?”
他轻启薄唇。
高渐离一礼。
“回陛下,草民正是。”
“相传你的筑音可绕梁三日而不绝,此事可当真?”
赵政淡言。
高渐离语气沉稳,谦虚道:
“不过是民间夸大其词罢了。”
“你可知‘绕梁'一词于朕而言是何意?”
提及此处,赵政脸色微变,眸间显出些许冷意。
但已双目失明的高渐离却并未察觉,仍平静回问:
“草民早年曾听闻咸阳宫中藏有‘绕梁'古琴,不知陛下所指可是这个?”
赵政垂下眼眸,并未答话,心道世人对“绕梁”的理解果然肤浅。
梁儿的好,和他与梁儿之情,这世间怕是没有几人能懂。
再抬眼时,赵政的面上已更增了几分寒凉,幽幽道:
“你且击筑给朕听,若当真可媲美朕的‘绕梁'琴音,你便可保下性命,在兴乐宫中被奉为首座乐师,安享你的后半生。但若与‘绕梁'之音失之千里,那你便是辱没了‘绕梁'的名声,当立斩。”
高渐离双手抱着他的筑,敛头一计深揖。
“如此,草民便献丑了。”
第一百九十章 《聂政刺韩王曲》()
赵政满面淡色,并未唤人上前帮忙,只见高渐离俯身落座,自己将筑置好。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就好似眼盲于他而言毫无影响一般,可见“击筑”已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
对于筑,他已再熟悉不过,当真是无需用眼。
当他左手按弦,右手执尺击下,顿时,长音张扬,悲亢宏亮,韵律稳健,层次多变。
梁儿全身一震。
不愧是击筑名师,好深沉的韵道!
当最后一个音划破殿宇,回音萦绕,久而未绝。
赵政面上无波,双眸却是愈发深邃。
心中暗道,好一个高渐离,击筑之技果真厉害。
静候许久,那音终于落定。
可赵政却没有立即品评高渐离的筑曲,而是侧眸唤道:
“梁儿。”
“陛下。”
梁儿转向赵政,躬身回道。
赵政将视线转回高渐离的身上,语气淡然,问的却是梁儿:
“你觉得高先生的筑击得如何?”
梁儿面露敬佩之意。
“高先生方才一曲,高亢嘹亮,曲意悠深,张驰有度,技艺非凡。击筑,先生实乃大家。”
赵政面上微缓,对高渐离道:
“高先生,如你所见,朕这侍婢亦是好乐之人,并且善琴。不知她能否有幸与高先生合奏一曲,让她能得些指教,琴艺也好更进一筹。”
高渐离一滯,想不到皇帝竟然让一个身份低贱的婢子与他同奏,如此羞辱,甚至大过了夺他双眼之恨。但思及自己此行的宏图,便纵使再是不忿,也只得一一忍下。
他正身一礼。
“一切听从陛下安排。”
赵政早知自己此言一出,氏族出身又名声显赫的高渐离必会不满,心下一嗤,挑眉勾唇。
“来人,将'绕梁'取来。”
闻言,高渐离狠狠一惊,竟显些倐的站起身来。他万万没想到,皇帝口中的那区区侍婢,所操之琴竟然会是“绕梁”!
昔年,坊间曾流传秦王私藏“绕梁”,并将其赠予了心爱的侍婢。而齐王建朝秦之时,亦曾以二十城换琴,秦王都因为顾及那个宠婢而未允……
那时,高渐离本以为秦王心似虎狼、绝情无义,这等多情的离谱之事定是百姓茶余饭后胡乱杜撰而出的乐闻,而如今看来,这竟会是真的!
赵政见他面上神色几变,心里顿觉舒爽。
总有一日,他定要让天下间这些只凭身份看人的,全都心甘情愿拜服在他的梁儿脚下。
转眼,“绕梁”已被宫人安置在了殿中与高渐离相对的另一侧。
梁儿款款坐于琴前,问向高渐离:
“先生可有想奏的曲子?”
高渐离双目失明,仅凭一对耳朵努力倾听感知着对面的女子。
梁儿……“绕梁”……这名字与琴名如此契合可是巧合?
他现下已对这名叫梁儿的侍婢越发好奇。
一个婢子,能得皇帝挚宠多年,想来定是有她的过人之处。
“姑娘选曲便好,在下以筑相和。”
高渐离略微倾身,以示尊重。
梁儿轻轻颔首。
玉指轻扬,飘然落下。
正是这一番轻盈柔弱的动作,却连连操出了串串幽沉、浑厚的散音,仿佛命运多舛、可哀可怜……
高渐离心中一颤,暗惊这梁儿为何会选此曲?
难道她已猜到他自暴身份而入秦的目的?
不……婢子而已,不会那般聪颖,必定只是凑巧罢了……
梁儿周身粹白,清雅自然,羽睫低垂。
她此时所操是《聂政刺韩王曲》,亦就是在后世因绝世才子嵇康而广居盛名、成为千古绝响的名曲《广陵散》。
据说,聂政的父亲为韩王铸剑,因逾期未成而惨遭杀害。
小小的聂政早早便失了父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