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恭皇后-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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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话没说完,胡善祥就抱着她大哭起来:“姐姐,是我小心眼儿了,你不用立誓,我自是信你。其实就是你嫁与皇太孙殿下,何尝不是一桩美事,妹妹我却因妒生患,带累着孩儿早夭,实在是对不起父王母妃、对不起殿下,也对不起你平日里的照看”
胡尚宫也哭,话一出口再无收回的可能,可是她不如此说能行吗?先前的盘算全落了空,人争不过命,她只能认输。若是一开始就不起这念头,或许还能保住妹妹怀里的孩子,唯有保住妹妹的位分,自己一家老小才有长久的富贵,相较之下,自己的那点儿心思实在算不了什么。
只是可惜,上哪儿再去找皇太孙那样相貌堂堂又有天家富贵的夫婿?
难不成,真像袁天师所说,自己唯有嫁一个年长许多的夫君才能保得平安性命?想到袁天师灼灼的眼神,胡尚宫的眼泪不住滑下。
她早知袁天师对自己有倾慕之心,甚至利用这点,让他将永乐帝择皇太孙妃的目光投向自己家里,舍弃了一早选定的孙清扬,但是要嫁给他,胡尚宫仍是不情不愿,老夫少妻相伴眠,凭什么、凭什么,她就该有那样的命!
见她姐妹哭成一团,太子妃也忍不住用锦帕按了按湿润的眼角:“好了好了,这事说开了就好。也别惦记着那没福的孩子了,他既然待不住,就不要妄想留在身边,过几天到佛寺,请大师为他多做几场法事超度,这种命里无缘的孩子,留在身边反倒罪孽深重。”
经此一事,胡善祥虽然百般调养,到底损了身子。为了积善行德求福,绵延子嗣,她平日里更是谨言慎行,言行挑不出半分过错,太子妃怜她贤惠,更是着力安抚一番,平日里待她神态更为和蔼。
为了宽胡善祥的心,太子妃还亲自对朱瞻基表示,务必要先生个嫡子,这之前,嫔妾通房都要服避孕汤药,以免再出宁嫔这样的事情。
宁嫔在胡善祥坐满小月子不久时,求见于她。
她穿了件青绡丝披袄,鹅黄色的绡裙,头发整整齐齐地梳了个迎春髻,上面也没有别的饰品,只插了支莲花头的金簪,看上去文雅秀美,清清爽爽,倒把她那双桃花眼的媚气遮了不少,虽然挺着个大肚子,行动间还看不出太过笨重。
胡善祥看着她,想起自己那个没缘无福的孩子,神色不由有些黯然。
宁嫔恭恭敬敬地给胡善祥行了礼,半坐在小丫鬟端来的锦杌上,望着胡善祥笑道:“太孙妃可是在忙清明祭祖的事情?眼见您这些日子刚养了些肉起来,又清减下去,别说婢妾,就是皇太孙殿下看着,也会心疼担忧呢。”
“还好吧!”胡善祥微微笑道,“左右这府中诸事都是有旧例可循的,又有母妃指点,我不过是照着章程行事,也不算太过劳累!”
宁嫔听了恭维道:“太孙妃您是聪慧之人,自然是举一反三,什么事情一看就懂,一点就透,不像婢妾,有心无力,只会做些个伺候人的事情,也没法儿帮您分忧。”
“宁嫔你太过自谦了,如今你身子沉,护好肚里的孩子,就是大功一件,其他的事情不用多想。”
胡善祥搞不清楚宁嫔的来意,以为她是月份渐大,像自己当日一般思虑害怕,所以就挑好听话宽她的心:“如今你这孩子,可是府里的头一个,其他的事情,再没有他来得重要,其他诸事都不要理,衣食用度,缺少什么,尽管使人来和我说,总会给你寻去。丫鬟、婆子们若有不用心的,只管禀了来,打卖出去,万不可伤了孩子。”
“婢妾不是自谦,实在是不及太孙妃多多,所以日常里总想和您亲近,想着能够和你学上一二,也是婢妾的造化。”
宁嫔笑道,“不说其他,光这主持中馈之事,谁能比得上您,且不说体恤公正,单那些个宫中娘娘、公卿夫人的迎来送往,寒暄客套,宴请的菜肴、茶水、戏班子想想都让人觉得慌乱,您却轻松自如地事事周全,难怪母妃如此倚重于您呢。”
她说的是自己吗?胡善祥有些对不上号,因为从前在家里不得宠,虽然也学了些料理府中诸事,但毕竟不像孙妹妹那般在东宫长大,对各项名目都得心应手,所以平日里主持中馈她是勉为其难。
尤其怀孕的几个月,梧桐院的事务由姐姐胡尚宫帮着打理,昭和殿里的大小事情都交请孙清扬处置,自己几乎没管过什么事情,今儿个早起母妃略略提了提,今年清明祭祖要由她安排府里女眷的相关事宜,宁嫔就一顶顶的高帽送了上来,打的是什么算盘?
胡善祥感觉有些奇怪,宁嫔平日里寡言少语,尽力隐藏自己的存在,生怕引起人注意,害了她肚里的孩儿,今儿个怎么如此能说会道,究竟意欲何为?
还没等她开口相问,宁嫔神色已经转为黯然,微微垂下了头。
“有时想想,端的是造化弄人。”宁嫔的声音低沉下去,“太孙妃这样大福大贵之人,竟然没有保住腹里的孩子,婢妾这卑贱之躯,反倒平平安安。您不知道,当日闻听了消息,婢妾简直恨不能替了您去!”
明明不可能替换,说这些有什么用?能改变什么、挽回什么吗?不过是叫人徒叹世事无常,天意难测罢了!
胡善祥实在搞不明白宁嫔和自己说这些做什么,无端地来勾起自己的伤心事。她不欲再兜圈子,端起茶盅来啜了口茶:“宁嫔今儿个过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情?”
“没事儿,也没什么事。”宁嫔听出她言语中的苦涩,抬起头来,笑容有些内疚,“婢妾只是因这腹里的孩子一天天大了,时时伸胳膊踢腿的,就想起您当日的情形,这天下做母亲的心都是一样的,所以就想来看看您这边有什么婢妾能做的没有。不想却勾起了您的伤心事,实在是婢妾的不是。”说着,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太孙妃,说起来婢妾和您也算是有缘,前后脚怀了身孕,虽然当日的双喜临门没能够成为花开并蒂,但到底是我们的缘分,先前婢妾也没少和您讨教这孕产中的事情,有些话本不当说的,只是冲着这样的情分,您又最是宽厚仁慈,可容婢妾跟您说句肺腑之言?”
她看了看胡善祥左右立着的丫鬟。
胡尚宫这日奉命回了永安宫贵妃娘娘那儿,胡善祥跟前立的是她最信任的两个丫鬟,芷荷和若莲,旁边还守着几个小丫鬟端茶倒水、听候使唤,看了宁嫔一眼,胡善祥挥了挥手:“叫她们都下去吧。”
退下去的只有几个小丫鬟,芷荷和若莲动也没动,垂眉低眼,仿佛入定了一般。
宁嫔知道她们不可能留下自己和胡善祥单独待着,自己这会儿怀着身孕,万一有个什么事情,即使是太孙妃也脱不了干系。她站起身,跪了下去:“太孙妃,婢妾知道这话本不当说,但请太孙妃怜婢妾一片诚心”
她话没说完,胡善祥已经叫若莲搀扶起了她,面色不悦地说:“你肚子里怀着孩子呢,就是你不当他一回事,也该念着皇太孙殿下,好好善待,怎么能够行此大礼?别窝着孩子。有什么事情,都起来说话。只要不是太越了规矩,我自会答应你,犯不着折腾孩子。”
她以为宁嫔是有不好出口的事情相求自己,所以才会不顾身子行此大礼。
“太孙妃,不知道您有无听过民间的‘招弟’说法?”看到胡善祥望着自己不解的眼神,宁嫔坐回锦杌上笑说道,“就是有些大富大贵的孩子不好养,抱养一个在跟前儿,引得金童子看着欢喜了前来投胎,据说有好些高门大户里用这个方法,不但平安生下嫡子,还一直无病无灾地长大。”
胡善祥望着她眼角的谦卑,慢慢地端起茶:“那孩子已经和我无缘了,这会儿就是再引也引不来,太医说我这身子,少不得需要养个一年多才能再打算,不然会彻底坏了身体。”
“婢妾还有一个多月就要生了,婢妾愿意将这个孩子养在太孙妃您的名下。”宁嫔脱口而出。
不光胡善祥,连芷荷和若莲听着脸上都变了颜色。
胡善祥惊得放下了茶盅:“养在我的名下?你可知道,这样的情况是要去母方能留子的,以免他的亲娘仗着自己的身份,日后欺凌到嫡母的头上。”
“婢妾知道,正因为婢妾身份低贱,这孩子在我跟前儿,再怎么也没有大的出息,还不如养在太孙妃您的跟前儿。将来您生下嫡子,他也比其他兄弟来得更亲厚些,也有机会像亲王们似的,帮着他的弟弟治国、安邦、平天下。”宁嫔平静地说,“而且以太孙妃您的仁慈宽厚,婢妾不用担心您会对他不好,婢妾只求您,让我当个奶娘也好,当个侍妾也行,带他到两岁,那会儿他还没有什么长远的记忆,又是一直在您跟前儿,叫您母亲,纵然婢妾去了,也不会有大的念想,婢妾也算是全了怀他一场的母子情分”
宁嫔说完,不言不语地看着胡善祥,她知道自己此举对胡善祥而言,是多大的诱惑,有一个现成的孩子养在跟前,不仅能够引弟,也多了把握。
第84章 蛙动惊寒蝉(2)()
在这宫里,多一个儿子就多一重依靠,所以有三个儿子的太子妃、李良娣、郭良娣是东宫里位分最高的三个女人,别的嫔妾再得宠也越不过她们去;没有儿子的王贵妃虽然统领六宫多年,被赞妃具才德,佐理宫政总理庶事丝毫不紊,从容婉娩甚得圣意,却仍然登不上那个离她只有一步之遥的后位。
听了宁嫔的话,胡善祥不由得动心,自己的孩子掉了,眼前就有一个,再有一个多月就能由着自己抱,来年就能喊自己母妃,会走路,说不定很快就能引得自己再怀上身。
而且,宁嫔也说了自愿留子去母,届时就是不要她的命,也能打发远远的,不怕她翻什么风波,亲恩没有养恩大,这样的事情历朝历代都有,而且,说不定跟前儿有这么个孩子,还真能“引弟”。
胡善祥并没有显露出自己的动心,她笑容淡淡地说道:“宁嫔有心了,只是这孩子离了亲娘,到底还是委屈。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即使他不养在我的名下,也一样要叫我母妃,我还是他的嫡母,自会善待于他。这龙子凤孙的庶子,可不比平常人家的,那也是皇嗣,将来总能封为一方王侯,你也可以当个老封君,还是好好养着肚里的孩子,等着享他的福就是。”
宁嫔见胡善祥不动声色,知道她这会儿不会答复自己,反正该说的话也都说了,无论哪种结果对自己都没有坏处,即使不答应,也显现了自己的倚傍之心,有了今日这一说,太孙妃待自己总会比旁人不同些,对她肚里的孩子也会多些关注。
她站起来欠身说道:“婢妾是真心实意如此想的,还望太孙妃考虑考虑,不管何时,您想妥了使人告诉婢妾一声就是,即使肝脑涂地,婢妾也是愿意的。今儿个多有打扰,还请太孙妃见谅,不要怪我失礼才好。”
然后她屈膝行礼退了下去。
胡善祥望着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了微笑。
宁嫔走后没多久,小丫鬟进来禀道:“何贵嫔求见太孙妃,您要是这会儿方便,奴婢这就请她进来。”
胡善祥觉得身体尚可,让小丫鬟请了何贵嫔进来。
何嘉瑜是来请教针线的,“臣妾照着太孙妃之前教的做了一件夏裳给皇太孙殿下,也不知道合不合穿,您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需改动的?”
让她的随身丫鬟将手里的青色府绸包袱递了过来。芷荷上前接了,把包袱里的丁香色杭绸外袍拿出来捧到胡善祥跟前。
针脚细细密密,衣襟前后还绣了龙纹,很是精致,虽然比不上御用之物,但作为家常衣服穿着,还是很相宜。只是胡善祥不明白,何嘉瑜为何不直接拿了去讨好朱瞻基,要过自己这一关?
“何贵嫔辛苦了,我看你针线做得很用心。”胡善祥客气地赞道,“皇太孙殿下和父王出去了,等他回来了我拿给他试试,有什么要改动的地方,再跟你说说。”
像是因为得到她的肯定而欣悦,何嘉瑜长长地舒了口气,笑说道:“那臣妾就放心了,只要入了您的眼,殿下再没有不满意的!”
胡善祥笑了笑:“我这些日子没有给殿下做什么衣物,辛苦你们了。”她端起了茶,隐有送客之意。
何嘉瑜却并不急着走,闲扯起来:“说起来,臣妾能够有这样的手艺,也是遇到了太孙妃,回回教我们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能有您这样的当家主母,不光是我们的运气,也是我们的福分呢。”她的面色上微微显出些怅然,“有的时候臣妾都想问老天爷,怎么能让您这么好的人失了孩子呢?”话音刚落,像是想起这话有些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