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恭皇后-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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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惊呼惨叫声起,夹杂着咒骂——
“快闭上眼睛,撒的是石灰!”
“居然用这样的手段,真下作!”
完全忘记了是自己一方下作在先,对方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蓬勃的火焰被地面上的桐油助燃,熊熊之势无法阻挡。
几乎是在火焰高涨的同时,埋伏的影卫动了,于漫天花瓣间,纷扬石灰中,碎木、破空,人随飞剑一起没骨。
二十八星宿的影卫,能够在最意想不到的位置藏身,以最不可思议的角度转体,用最诡异变换的身法掩杀。
隐在精舍外大树上射火箭进院的杀手只觉得有剑在花瓣、石灰中,疾风迅雷般掩进,几乎没有声音就插入了他们的五脏六腑,凶狠地搅烂,一股凉气直逼丹田,胸口裂开,有什么被一点点连根拔起,他们能听到身体里筋脉俱裂的声音,再一根根断开,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令他们数次痛得死去活来。
只看到有人影在火焰中,如同精妙的舞蹈,又像踩着炽热的火舌,借着火势飘了过来。
竟是将射出的火箭,改变了方向。
他们穿掠过烈火,如同鸟儿于空气中飞翔,自然而美妙。
主子低估了皇长孙。
领头的一人绝望地想。
低估对手,有时,就只有死路一条。
三个丫鬟中,云实最先晕倒,也最先醒来。
也许是被那放火之人拖动过,身体的疼痛抵过了迷药的劲儿。
或许是因为云实一向怕痛、怕苦、怕累,所以身体的耐力差,敏感度也较其他人更强。
晕晕乎乎中,房间一片漆墨,她伸手四处摸,摸到了自己身侧不远的人,细闻有桂花油的香气,是璇玑,这屋里只有她用桂花油。
刚刚松口气出来,忽然闻到焦味。
云实摸索着寻找气味来源,起身跌跌撞撞地扑到门前,想打开门,却发现门从外面被反锁了,只看到从门缝冒进来的烟和外面的火光。
云实这一惊非同小可。
她大力拍门:“走水了、走水了,来人,救火,快来人啊!”
没有人应声,云实也听不到院里有任何动静。
浓烟已经卷进了屋子里。
云实呛得直咳。
有火光映衬着,适应了屋里的黑暗后,倒能够看清些了。
璇玑倒在正屋的地上,小姐和杜若不在这间房。
她咬咬牙,到桌前取了茶,浇湿了毛巾顶在头上。
又进里屋去抽被单,看见了在床上的孙清扬和倒在床边的杜若。
她咬咬牙,抽掉被单,将刚才吃包子前净手的水泼在上面,然后把湿漉漉的被单堵在门缝里。
又将茶水往孙清扬、璇玑和杜若脸上浇,也不管醒没醒,把她们都拖在地上,远离床、柜、门窗横梁这些容易燃着的地方。
推翻了给小姐准备沐浴用的大桶,用浇湿的被褥盖在身上,四个人躺在水里,像是要干死的鱼,靠这一点点水救命。
这么大的火,总有人会看见来救她们,但如果不堵住烟,她们会在得救前先被烟呛死。
这会儿,云实后悔至极,夫人当初教她们学这学那,她贪玩没有好好听,关于走水时如何逃生,她能够记得的只有这些,万一、万一,小姐她们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她不敢想下去。
门突然被撞开了,云实听见声音,大叫:“在这儿,我们在这,快来救我们。”
进来的是一个小和尚,十一二岁的模样,也是头顶着淋湿的褥子,闻起来一股尿臊气。
“快,先带小姐出去,你先把她背出去。”云实爬起身,忙叫小和尚。
小和尚也不说话,把褥子掀开,伏下身子将孙清扬背在背上,拿起褥子就要往头上盖。
云实将另一床湿漉漉的被子蒙在他们头上,推小和尚:“用这个,你快走,背小姐出院子,离开火场,不要再进来了。”
开玩笑,要让小姐顶着尿褥子出去,她还算合格的丫鬟吗?
夫人说过,火势开始时还能够救人,一旦迅猛燃烧,再进屋子就是死路一条,所以走水时,千万不能贪恋财物,人命为先。
能够救出小姐,她们几个,就听天由命吧。
看到小和尚出了门,云实并没有自顾自地逃命,她狠命用水拍打璇玑和杜若两个,又试图背起杜若往外冲。
好容易把杜若救到院里的空地放下,火势已经烧红了窗棂。
咬咬牙,杜若顶着被子又冲了进去。
璇玑的身形高出她很多,背不动。
眼看屋里的横梁就要烧得砸下来了。
云实本能地往后一仰,脚踩到了身后的璇玑,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上。
“唔——疼。”
听见璇玑的声音,云实大喜过望:“璇玑姐姐,快快,快出去,走水了。”边说,边把璇玑往外扯、推。
摔倒时,她害怕压着身后的璇玑,往旁边歪了歪,撞到了木桶,一抬脚,就感到锥心刺骨的痛,站不起身。
能逃出三个,也算是万幸了。
云实闭上眼睛。
璇玑糊里糊涂地跑到院里,才发现云实并没有在她身后跟过来,也没看到小姐。悠悠醒转的杜若也看到了这一幕,火光已经将屋子整个烧着。
云实——她出不来了!
“小姐——,云实——”凄厉的喊声划破天际,穿透火光。
璇玑和杜若再次晕了过去。
孙清扬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屋子里,窗户上不像她的房间蒙的是碧纱,而是镶嵌着玻璃,通透又明亮。
朱红色的床架是硬木雕花镂空,中间用象牙和贝壳等装饰品拼嵌成富贵荣华图案,雕工精美,花鸟人物栩栩如生,碧纱帐幔,锦带金钩,帐子上绣着云蒸霞蔚的精美图案。
身上的被子是鹅黄色的,双面绣的九蕊珍珠牡丹花,碧叶繁密,叶上有一白点如珠,好像真的一般。
鹅黄色的枕头上也绣了牡丹,倒晕檀心,和一般花色是花萼色泽深红,花瓣边缘渐浅不同,倒晕檀心的花是外面颜色深,到了花萼处几乎是浅白,而深檀色的花心,看上去十分曼妙。
床榻上铺的是汾晋龙须和临河凤翮编织的床席。
孙清扬不懂木质雕工,对绣品也只是略知一二,但因为喜欢牡丹,学画时翻过能找到的历朝历代牡丹画本,母亲董氏为此还带着她专门去洛阳看过各种各样盛开的牡丹,所以看到这铺的盖的枕的绣着的牡丹花,就知道这间屋子住的主人非富则贵。
府里,只有太子妃能用正红,能够绣九蕊真珠此处,定是她的暖阁。
只是,为何自己会在姨母的房里?她记得救自己的是一个小和尚,小和尚说他叫慧聪,因为自己惦记杜若她们,催着他返回去再救人。
那样冲天的火势,自己简直是叫他去送死。清醒过来后,孙清扬想起小和尚,觉得自己百罪莫赎,心里纠结着内疚:但愿他没事,长命百岁,佛祖保佑。
但愿他没事,像璇玑、杜若一般好好的,她记得自己就是看到璇玑和杜若被人搀扶着出院门后,才心头一松睡过去的。
孙清扬忽然意识到,自己醒了以后,见过杜若,见过璇玑,却再没见过云实和小和尚慧聪。
“璇玑、杜若、云实”只要找到她们中的一个,应该就能知道其他几个的下落。
听见孙清扬唤人,一个身穿浅藤紫色宫女装扮的女孩子快步走了进来,十六七岁,俏眉俏眼,端着一个食盘,上面有把茶壶和一只碗。
进来后,她放下食盘,从茶壶里倒了多半碗水,半跪在床前的脚踏上递给孙清扬:“表小姐,奴婢珮兰伺候您喝点水润润嗓子吧。”
太子妃跟前的大宫女,一等丫鬟用的是桂馥兰香四个字,这个珮兰,是和瑞香一样得脸的宫女。
孙清扬用胳膊支起身:“有劳珮兰姐姐。”
珮兰见她小脸苍白,还有些气喘的样子,就起身坐在床边,一手在后面半抱住她,一手喂她喝水。
水温刚刚好,还有点蔷薇花的清香和蜂蜜的清甜,孙清扬就着她的手不停气地喝完了一碗。
见孙清扬喝了两碗,还想再要,珮兰笑着说:“表小姐歇歇气儿,一会儿还有粥,这水喝饱了可就吃不下了。”
孙清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了看珮兰:“好姐姐,你可知道璇玑她们几个怎么样了?”
“璇玑、杜若受了点小伤,没有大碍,太子妃殿下让她们在碧云阁养着呢,因为怕你跟前只有小丫鬟没人尽心,所以把你挪到昭阳殿的西暖阁由奴婢和玲珑伺候着。”
太子妃竟然拨了两个跟前的丫鬟来伺候她,可是,珮兰没提云实。
孙清扬的心直往下沉,虽然害怕,仍然问出了口:“云实呢?”
“在灵谷禅寺。”看了看孙清扬的脸色,珮兰又笑着解释,“表小姐不用担心,云实虽然伤得重些,也不打紧,就是不易挪动,所以太子妃殿下让她在灵谷寺先养伤,有小丫鬟在跟着照应呢,太医专门看了,早晚上药即可。”
“太医?”按照规矩,丫鬟们生病受伤,在外面请大夫已经是恩典了。
“听杜若和璇玑说,是云实救了你们出来的,所以太子妃殿下特意请了太医给她看。”
“还有一个慧聪小师父呢?我记得是他背我出的院子。”
第18章 有风不落木(1)()
“我不知道哪个是慧聪小师父,倒是听说有个小和尚救人时被火燎了一下,慧进大师说他是个有大造化的,伤势也没什么大碍,应该就是表小姐说的慧聪小师父吧,您不用担心。那晚也是多亏灵谷禅寺的师父们,才把火扑灭了,虽说烧了些屋子,表小姐和太子妃当时住的精舍也尽数化为灰烬,好在主子们都没什么事,只伤了些丫鬟婆子。”
见孙清扬还望着她,珮兰就索性一并说了:“往外救的时候,点苍被横梁砸着了背,春草护主时,伤了脚,有两个婆子恐不中用了,其中有一个是碧云阁的。太子妃殿下都安排了让大夫看,没了的,都给了她们家里人重重的抚恤。”
点苍是秦雪怡身边的大丫鬟,春草是赵瑶影身边的。
听到自己在意的人都没什么事,孙清扬放下悬了半天的心,但到底有些人受了伤,甚至可能性命不保,听得心里也怪难受的,就闷闷地半天不吭气。
“表小姐,您再歇会儿,粥就快要熬好了,奴婢去看看,您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不敢吃硬食怕伤着胃,只有慢慢将养着。”
见珮兰起身要往外走,孙清扬才想起来问:“怎么好端端的会着火,记得之前我是吃了两个包子晕过去的?”
“不光是表小姐,你们那一院的人,都是吃了包子晕过去的,只有一个婆子因为拉肚子跑去净房,也亏得她发现院里起了火,叫得及时救下了你们,不然”
珮兰停了停又说:“听璇玑说是有个小丫鬟送的包子过来,但在府里找遍了,也没看见那么个人,估计是当晚追杀皇长孙的人干的,你们院是顺手捎带着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挨着太子妃殿下跟前的屋子没事,你们院跟前的也没事。”
孙清扬想了想,也搞不清楚为什么,倒是珮兰说她们是因为皇长孙被人追杀遭的罪,这是典型的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了。
若不是这个皇长孙,她怎么会来到京师,受这无妄之灾!
于是抬眼看着珮兰确认:“长孙殿下回来了?”
虽然没有明说,但孙清扬知道自己这次被带入京师,是为了给皇长孙朱瞻基选佳丽备下的。为此,她私下里没少郁闷,但为了保全一家人的性命,却也只能步步为营,处处小心,还不敢在面上露出分毫不满,现在听到这个和自己有莫大干系的人回来了,自是要问上一问。
“是的,表小姐睡着的时候,长孙殿下还陪着太子妃来看过您,说是认认妹妹。”
对噢,对外都说她是寄养在太子妃膝下的,可不就是长孙殿下的妹妹嘛。
她家里有三个哥哥,可不稀罕这个白来的。
在心里暗暗撇撇嘴,孙清扬很快把朱瞻基抛在脑后。反正离她成人还有好些年,未必不能够生出变故,最好是从长计议,全身而退,这个,急不得也急不来。
见孙清扬没有其他事,珮兰行个礼退了出去。
孙清扬躺在床上,没有看到珮兰走到外间时,长吁了一口气。
那院里烧了个精光,在残渣中翻了几遍,也没找到云实的尸骨,想是也烧成灰了吧。毕竟,在那样的大火里,能够逃生几乎没有可能。
太子妃殿下怕表小姐听到云实不测的消息,会急火攻心,让上上下下都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