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舆江山-第1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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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箴曲指并无意识的叩打桌面,“皇宫里应该升起烟讯吧?”
“确实,最近的郡县已经收到,正有人带讯朝风岭来。”徒维点头,离开帝都最近又驻扎大军的只有风岭的十五万骁骑营了,“我按照族长的吩咐在路上给他设置了迷阵,他大约需走半日才能出来。”
“恩,做得很好。”夜箴半垂下眼,双唇紧抿成一条线,指节叩桌的声响愈发有频率。
“族长是在担心什么吗?”徒维静静注视夜箴。
夜箴抬头看他,眼中闪过错愕,“为什么这么说?”他的心思从来不会被人窥破,怎么徒维能一眼洞穿?
徒维笑笑,目光转到他曲指的手上,“族长自己没发现吧,只要一牵扯到德凝郡主的事,族长就会比平时忧虑,然后不自觉的作出叩桌的动作。”
“是么?”夜箴不动声色的将曲指的手虚握起来,他真的自己也没发现,事情一旦和曦凰有关,他就会患得患失,这分明不是以往的他,那么容易的就露出软肋和破绽。
“族长放心吧,帝都内有焉逢、祝梨、横艾和尚章,一切都在控制中,不会出差错的。”对于天干十杰的本事徒维是十分有信心的。
夜箴并不担心这个,他们存心阻扰讯息传递,曦凰回援帝都必然赶不及,到时宫城沦陷,见到那副景象就怕曦凰会自责想不开,将一切错误归咎在自己身上。
他会不会真的太一瞬间,他有些动摇,不忍这么对待曦凰。可想起父亲临终嘱咐,又不得不狠下心把所有顾念抛诸脑后。
“没想到那人会把这局作的那么圆,完全置身事外,又能乘机铲除朝中异己,动摇东朝国本,更重要的是”
“更重要的是为他父亲报仇,为小皇子继位铺路,更为他日后挟天子以令诸侯谋势。”夜箴将徒维未讲完的话说尽,唇角勾出丝冷笑。
“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徒维哼笑两声,颇为不屑那人手段。
“他不是个好相与的人,你们不要掉以轻心。”已经都走到了这一步,容不得半点差错,最后胜败关键,就看谁的布子精妙了。
徒维敛起笑容,肃然道:“我明白。”
话音刚落,就听有人急促的拍了两下门,也不等人应声就闯了进来。
“师傅,我”曦凰风急火燎的冲进门,看到屋内还有人时,顿时愣了下。
徒维从容站起朝曦凰揖手,风度谦然道:“德凝郡主,好久不见。”
曦凰见来人是熟交,松了口气,还真怕是个陌生人,她这样大咧咧的闯进来实在无礼,如果是徒维那么熟就没关系了。
“是啊,好久不见,你怎么在风岭?”曦凰径自走入屋,与徒维攀谈起来。
徒维欠身淡笑,“正好在风岭处理一些事情,今日才有空来见族长。”他随即又朝夜箴颔首,“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恩。”夜箴目光与他相触,彼此交汇心意。
徒维走后,曦凰拉过椅子与夜箴对面而坐,双手搁在膝盖上,一本正经的如同书院聆听夫子教诲的学子一样。
夜箴很少看到她会正襟危坐,不由失笑,她这人可从来坐不住的。
“有事你就说罢,别摆出这个样子。”夜箴起手为她倒了杯茶,放到她面前,“送走朝云了?”
“恩,送走了。”曦凰握住那只瓷杯,两只拇指在托碟的青花纹上来回抠弄,“其实吧,我真的有事想问你。”
“好,你问。”夜箴的落落大方更加显出了曦凰的拘谨扭捏,当然夜箴是知道为什么她问个问题都那么婆妈的。
“可是你以前教我说凡事都要自己从细节中判断,不要老问别人。”曦凰低着头,有些心虚的小声啜嗫,这也是她不敢直接问夜箴的原因。刚同夜箴下青城的时候每次遇事她都懒得动脑直接去问夜箴,没被他少教训,最惨一次是被夜箴丢在一片荒山乱葬岗里,那里被夜箴刻意布置成一个迷宫,要她靠寻找蛛丝马迹自己走出来,半夜三更,她一个小女娃娃在阴森森的墓地里瞎转悠,别提多惨了。鉴于以往不太痛快的回忆,她习惯于开始自己分析事情。
不过这次真的不敢妄下判断,所以迫不得已又来问他,实在情非得已。
看她一副踯躅两难,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他不禁莞尔,“说罢,我又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曦凰知道他现在不会再罚自己了,不过被训斥的已经成了条件反射,适应还需很长一段过程。
心里作好建设,她终于鼓起勇气问道:“那些一路跟踪我们的刺客,包括以前在殓城伏杀我们的人其实都是山阴教的教众,对么?”
夜箴闲适靠坐在椅上,点了下头,曦凰暗忖果然所猜不差,又继续问道:“那刺客背后的主使者是谁?”
夜箴却并不正面作答,“凤昀也问过我这个问题。”
“呃。”曦凰没想到凤昀那么直接,不过怎么没听他说过呢,“那么你怎么回答?”
“我说他以后自会知道。”夜箴看着曦凰,目光平静。
听他这么搪塞凤昀,曦凰也不由灰心,恐怕他也不会痛快告诉自己的罢,她揭开杯盖闷闷的喝了口茶。
那头夜箴看她失望的样子,会心一笑,“你不是已经猜出那人是谁了,为何还来问我?”
曦凰从茶杯中抬起头,瞪大眼睛,惊诧道:“真是他!”
夜箴眨了眨眼,淡笑不语。
曦凰咬住下唇,右手拨动茶盖,并不为自己的猜测准确而沾沾自喜,反而更加担忧,“这人真不简单,居然连白懿都会是他的人,我倒是从来没想到过。”若非是那次无意试探,她根本想不出飞羽营中居然也会有那人的棋子,还是她欣赏的五将之一。
谈及此,夜箴有点好奇了,“你能看出那人破绽不足为奇,毕竟那么多日子下来,会这么锲而不舍处处针对赵家的也就只有他了,但你怎么看出白懿的?”要不是尚章早就察觉白懿举止不寻常,恐怕他们也很难发觉,而且白懿行事一向非常小心,与曦凰在一起的时候几乎就没同那人联系过,曦凰又怎么看出他来的?
曦凰苦笑,“因为我的心疾之症有次发作,被白懿发现了,我无意中说了那是我的旧疾每逢月圆就会发作。”这绝对是无心之言,没想到会牵扯出后来的事。而知道她这毛病的除了白懿就只有夜箴、完颜澈和耶律宝隆,后两个远在突厥根本不可能,那么答案很清楚就只有一个。
夜箴恍然,“原来那夜你要试探的便是这个。”
“可是我不明白,白懿为什么要帮他,他们根本就是”曦凰摊手,表示很难理解,“根本就没有交集的啊。”
“他们有交集,而且很深。”夜箴目光忽而一闪,显出凌厉。
“哦?我洗耳恭听。”曦凰单手托腮,摆出聆听的架势。
夜箴起手也为自己倒了杯茶出来,水已经半凉,但清茶余香依旧幽韵。
“这要从一个叫夕婳的女子说起,而且往事牵扯到赵元帅,并不是个令人愉快的回忆。”
曦凰听到这事居然还会关系到自己父亲,眼神微微烁动,心头有不好的预感漫开。
火光映亮红墙,这个盛载着百年无上皇权的九重宫阙在战天烽火下,摇摇欲坠。
皇后孑然孤身立在坤和宫大殿前的玉阶上,仰首遥望崇武门的方向,她捱了三日,拼了三日,终究没有等来希望。
身后宫梁间闪过一道阴影,疾步朝皇后靠近,皇后微撇过头,眸光轻敛,低声道:“吉祥,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庞统领已挑选了十数个大内高手,伴同几位太医,已经准备就绪。”吉祥低头道。
“很好。”皇后转过目光,远眺苍穹,碧空青蓝如洗,神色平静道:“送皇上从密道离开。”
这历经数朝的皇宫按五行布建,一宫一阁的建造都十分有讲究,传说皇宫地下盘有九龙,而在皇宫内开凿密道本是破坏天势风水,毁坏龙身的举措,尤其不利皇统,所以千百年来从无皇朝开此先例。
但十多年前三王逼宫一事,差点屠尽东朝皇室嫡脉,先皇忧及子孙安危,又怕三王之事重现,为保得一线生机,特别在秋梧宫内开凿密道,通往城外。
吉祥跪地朝皇后重重叩首,抹了下眼睛后,咬牙退回宫内。
远处浓烟烈火下,厮杀呼喊声渐近,已破的宫门抵挡不住叛军铁蹄,她可以想象坤和宫外朱碧溅血的场景,亦不怕生死断在此刻。只是可惜,再也看不到曦凰披甲而来时的英姿,也再没机会与哥哥闲庭信步在梨花树下,更加不能兑现与他的承诺,百年之前终究有人要先走一步。
“娘娘。”祝梨抱着小皇子走到她身后,她僵立在殿前许久,终于缓缓转身,目光慈蔼的看向那个襁褓中的孩子,亏得这种情况下他还能睡得如此香甜,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历苦痛,也感觉不到生离死别,这样的人生,多好。
“带着皇子随皇上一起离开。”皇后望住祝梨,微微一笑,“楚娴也交给你和横艾了,好好保护她们。”
祝梨抱紧怀中孩子,目光闪动,“娘娘不随我们一起走么?”
“本宫不能走,总要有人来拖住叛军。”皇后重重拂袖,别过身去,催促她快些离开。
“娘娘,保重。”祝梨抱紧孩子,才走了没几步却又驻足回眸,皇后高贵清华的身影傲立在阳光下,透在玉砖上的影子与四周高大廊柱的阴影重叠,这样一个坚贞果敢的女子就如同悬崖边上的石楠花,独对霜雪风寒,却仍旧常开不败。
祝梨脸上绽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来,转身飞奔离去。
坤和宫内的侍者宫娥已被遣尽,皇后漠然听着杀伐声逼至坤和宫前,冷视那第一个出现在面前的银甲佩剑的叛军。
他的样子正好背逆了日光,让皇后看不清他的面貌,但可以看出他脚步急促,正往玉阶上奔来。
皇后冷冷一笑,握紧袖底那柄削铁如泥已然出鞘的匕首,等着送与第一个敢踏入坤和宫的叛军。
近了,彼此间只隔开了十步之遥,他奔入宫檐阴影下,胸膛起伏急促,头上戴着厚重盔帽,明明系着黄色领巾,可那容颜分明常伴自己在梦中,只敢偷偷的忆起。
此刻境地下再次见面相遇,皇后蓦然生出恍如隔世的感觉。
颓倾(下)()
“你怎么还在这里不走?”慌乱之下,他忘记尊讳,忘记朝臣之仪,只急的说出这么一句话。他好不容易混入宫中,只想确认她的安全,看到坤和宫前人声尽散,以为她已找好了后路,但是他仍旧不放心的奔进来看。
却见她孑然孤身站在大殿前,雍容华贵的宫袍逶迤拖曳在地,形展如凤尾。乍见的那一刻,他整颗心都被纠了起来,如果有人早他一步杀到这里,她还能活生生站在那儿吗?他不敢想象,这个念头几乎要把他逼疯。
皇后看他不顾仪态的对着自己怒斥,只是怔怔无语,目光从他脸上流连过,而后漠然别开,冷声道:“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
“都这时候了,你还说这个干什么。”楚桓握紧手中佩剑,目光紧紧盯住她苍白的容颜,明明是害怕的,为何还要独自面对刀光剑影,把自己逼成这样,他断喝,“跟我走!”伸手就要拉她。
“楚桓,我不会跟你走的。”皇后拂袖退后一步,站到廊柱阴影下,无形中似与他隔开了两个世界,“宫城失陷于我有责,我不能离开。”她按住胸口,衣襟下贴身藏着的正是九龙符,皇上对她委以重任,而她终究辜负了圣恩。
“你的责任?笑话,区区万人的禁军要抵挡十五万铁骑,你真当自己是神仙?”楚桓气急智昏,再管不得许多,上前一把攫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近身前,目光灼灼看她,“三日已经是你的极限,你作得很好了,没必要留下来待死。”
她的眼中闪过哀凉,下唇被自己咬出血痕,三个日夜不曾好好阖眼休息,她已经用干了自己的所有精力,可依旧没能守到援军到来。
“帝后不能同时弃宫出逃,我必须留下来。”不知不觉间,泪已上涌,但她仍旧决绝道:“而那个人必将坐实弑君逼宫的罪名!”
“你疯了是不是?”楚桓一手握拳,俊颜因为急怒而涨红,“你知不知道白懿率军以护驾剿灭刺客的罪名在崇政殿前杀了多少大臣?弑君逼宫的罪名还需要你皇后的一条命来坐实?”
“什么?诛杀大臣!”皇后惊骇难信的瞪大了眼,泪水也似瞬间凝结在眼中。
“白懿他根本就是疯了!”楚桓与白懿并没有深交,但白氏也是武将名门,忠臣之后,他怎么会糊涂到作下这种忤逆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