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洗白手札-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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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门最后终究还是被她敲开了。
英国公府的管家探头出来问:“谁呀?”
起初从门缝里瞧,还以为是一玉面小公子,待打开门看清了她的脸,管家“哟”了声,道:“这不是苏三娘吗?贵客啊,在下立马进去通报一声。三娘怎么不从正门走?这门儿偏,老早就不用了。”
苏虞木着一张脸,伸手紧了紧背上的包袱,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大街上喧嚣依旧,可热闹都是旁人的,她心里一片荒芜。
她走着走着,再一抬头,隐约有经幢林立眼前,正是大安国寺。
***
苏虞下了马车,跟在吴氏身后踏进大安国寺,她想起当初自己独自一人踏进此地时的心境,心里一阵唏嘘。
一进门,有小僧上前行过礼后,引她们入殿。
堂皇的大雄宝殿内,鎏金的四方大龛上烟雾袅袅,模糊了金澄澄的释迦牟尼佛像的轮廓。
苏虞端正地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念了一段经文。
半晌,她缓缓睁开眼,抬头,目光穿过渐渐消散的烟雾,望见佛祖眼底的慈悲。
苏虞怔了一会儿。
少顷,她收回目光,瞥见跪在她右手边的吴氏仍闭着眼,嘴唇一翕一合,正无声地默念着什么。
苏虞撇了撇嘴。
也不知她是否真的听了祖母的吩咐在给苏庭祈愿。
若今世的一切还是沿着前世的轨道,苏庭的礼部试中了探花,进士及第,一甲第三。
阿兄的才华毋庸置疑,也用不着旁人去求神拜佛。
阵阵木鱼声里,苏虞提起裙摆,悄无声息地起身离开了大殿。
大安国寺香客如织,是一座饱尝岁月沧桑的百年古寺,可如今的大雄宝殿却只有十来个年头,委实年幼的很。而真正经历过百年春秋的大雄宝殿在大安国寺的深处,鲜有人知。
苏虞一路往里走,往来的香客渐稀,她在一座略显破败的偏殿前驻了足。
她仰头看,悬在殿门正中的匾额已经落满了灰。她走近了去看,大门紧闭,其上挂了一把生了锈的铜锁,只虚虚挂着,不曾锁上。
苏虞抬手轻推了下门,纹丝不动,只落了一地的灰。她又添了几分劲儿,大门缓缓地开了。
木门吱呀,阳光散乱,灰尘弥漫。
回头望去,殿外依旧是云皎天湛,阳光明媚,诵经声隐隐入耳,恍如隔世。
***
那个月色惨淡的夜晚,苏虞站在大安国寺的门前,穿着一身绣着青翠竹叶纹的圆领袍,背着一个布包袱,满心的荒凉。
她想起幼时母亲在她身旁念经的模样,情不自禁地走进寺庙。
天色很暗,寺庙静悄悄地,她顺着记忆穿过一棵又一棵罗汉松。不知穿过了多少棵,大雄宝殿近在眼前,她忽地停了步子,手指下意识地蜷了蜷。
“那丫头打小看着就不是个安分的主,这不,自降身价,招摇过头,这一朝入宫,按她那脾性,十成十地祸多福少。”
话音一落,脚步声渐渐逼近,苏虞三步并两步地避到大殿侧边的阴影里,在黑暗中屏住了呼吸。
须臾,又有人出声,语气平和又不失恭敬:“奴原还以为那位不久就要是奴的主子了呢。”
那头冷笑了一声,“人家都要进宫做美人了,还稀罕做什么世子妃?倒也好,早就想替霄儿物色世子妃了,碍眼。”
“碍眼之人”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那主仆二人走远了,她也依旧在那静静地站着。
大抵就是从那时起,她学会了什么叫隐忍。
半晌,苏虞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再没了心思折回大雄宝殿,无意识地往寺庙深处走去。
流云暗滚,弯弯月牙偷偷探出头来,照见一个孤单的影子,照亮她脸颊上的两道泪痕。
***
苏虞想,她和这座废殿大抵是有缘分的。
她十五岁那年误打误撞进了殿,只以为是大安国寺众多佛堂之一,抱着来都来了不拜个佛未免也太不划算的心思,打算进去拜拜就走,谁想最后竟演变成了抱着神龛哭得稀里哗啦,眼泪止都止不住。
依重活一世的苏虞来看,这委实是太丢人了。
然,更丢人的是,这出声情并茂的号啕大戏,竟被人从头看到了尾。
不得不承认的是,哭的的确确是宣泄情绪的良方。
那是苏虞有记忆以来,哭得最痛快的一次。脑子放空,什么也不用想,只卯足劲儿去哭。
她深吸口气,凉凉的空气入肚,似乎还混杂了一些香气。细细去闻,那香气醇厚而馥郁,还有些醉人。是酒香。
谁在饮酒?佛门清净之地为何会有人饮酒?
苏虞抽抽噎噎地盯住了黑暗中的一处,依稀能瞧出个人形的轮廓来。她唬了一跳,眼泪都忘了掉。
愣了半晌,她小心翼翼出声问:“谁?”这才发现她嗓子都哭哑了。
没有回音。
佛堂里一时间静得听得见她自己的呼吸声,恐惧渐渐蔓延至心头。
夜不归宿,躲在寺庙里喝酒,总归不是什么好人。
苏虞在黑暗中放轻呼吸,拿起掉落在地的包袱。
第20章 杜康解忧()
佛堂里,苏虞深深地嗅了嗅,满鼻腔的灰尘与陈年腐朽的木头气息。
没有酒香。
一个垂帘太后,众人捧而拥之,什么琼浆玉液没喝过,却愣是惦记这口酒惦记了半辈子。
苏虞也说不清那夜为何会去喝一壶来历不明的酒。她想,兴许是寺里半夜偷偷喝酒的小和尚,不巧被她撞个正着,连声都不敢吱,送来一壶酒,权当做封口费。
不喝白不喝。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坦而言之,彼时的她压根儿尝不出那酒的好坏,只一个劲儿地猛灌,辣得喉咙疼。
迷迷醉醉间,她仿佛看到母亲虔诚地在佛前诵经,看到父亲胜仗归来意气风发,看到阿兄在朝堂上平步青云
她仰头喝尽最后一口酒,烈酒入喉那一刹,眼前的幻影全部破碎,却又慢慢拼接出新的画面,那画面诡异极了——
一个着男装的纤瘦姑娘在前头拼了命地跑,后头一大队官兵举着刀戟面无表情地追。路旁,一个颇为英朗的年轻郎君抱着手臂冷眼瞧着这出追追赶赶的戏。源源不断的官兵后头,着明黄色衣袍的男子冷笑连连,他的脚下,一个盔甲半卸的中年男子艰难地仰脖望着那姑娘仓皇逃跑的方向,一夜间白了头,中年男子旁边,与那姑娘长得有几分相似的年轻郎君一动不动地失了魂,路的尽头仿若从地底下传来女子凄凄戚戚的哭声
苏虞在黑暗里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眼泪似乎已经流尽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她能逃到哪去呢?
倘若这世上就她一人,无牵无扯地,肆意妄为遭了祸,她有骨气一个人扛。
可她不是。她身后有爱她的父亲和阿兄,有曾对她百般期盼的母亲,有对她千娇万宠的祖母,有一整个宁国公府。
这些是庇护,是牵挂,是盔甲,也是软肋。
苏虞在黑暗中把酒壶倒扣,一滴不剩,她愣了一会儿,把酒壶搁在一边,缓缓站起身。
她迷迷糊糊拿起散落在地的包袱,背在肩上,踉踉跄跄地朝大门走去。
走了一半,忽想起什么,苏虞转头朝黑暗中的某一处望去。
那里有一团轮廓模糊的黑影,一动不动。
苏虞皱眉,“你就睡这儿吗?”她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
那团黑影依旧一动不动。
苏虞泄气,转头继续往前走,走至门前,她伸手推开门,寒风瞬时从敞开的门缝里贯入,她打了个寒噤,酒醒了三分。
她回头看了眼,又转过头。
苏虞想,她都自身难保了,没那个功夫闲心管旁人的破事儿。冻死了也和她没干系。
可临跨出门槛之时,她忽然又收回了脚,折了回去,解开包袱,从中拿出一件斗篷,朝那团黑影走去。
越走越近,借着从那半敞着的门里透进来的稀微月光,她看清了那团黑影的轮廓。
那人斜倚着墙坐着,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伸直,一只手搭在屈起的腿上,另一只手搁在一边,握着个酒坛子,低着头,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她俯下身,正准备把斗篷盖在那人身上的时候,忽地惊“咦”了一声。
诶,这人怎么还戴着玉冠?
月亮看热闹似的从云层中探出脑袋,月光浓郁起来,苏虞愈发看得分明。
那人头顶簪着发的玉冠似是有些歪了,几缕长及肩背的墨发从中散落下来。
月光似乎越来越亮,她甚至能看见那其中的一缕散发搭在那人的耳朵上,而那白生生的耳垂上有一颗同那头发一样颜色的痣
苏虞手一顿,整个人僵了一会儿。
不是说是寺里半夜躲着偷喝酒的小和尚吗?哪来的头发?
她忍不住视线下移,发现这人穿的衣服很素,天色昏暗瞧不出来料子,再往下看,发现这人腰间居然系着个饰金的小袋子。
苏虞记得父亲上朝时,腰间也系着这么个小袋子,里头装着金鱼符,那个小袋子叫鱼袋。父亲是从一品的国公,依制着紫色官袍,配金鱼袋,称为服紫金鱼袋。
这到底什么人?!
苏虞脑子晕乎乎地,被酒液麻痹的神经已不足以支撑她想明白这些问题,索性直接把斗篷往那人身上一扔,抓起地上的包袱,转头扬长而去。
她想,我喝你一壶酒,还你一件斗篷,抵了。
管你姓甚名甚、是何身份,从此桥归桥、路归路,萍水相逢,不必再见。
***
苏虞在佛堂里静静地立了会儿,颇有些惆怅地转身离去。她抬脚跨过门槛,转身掩上门。
木门吱呀,将闭未闭之时,苏虞忽然住了手。她眉尾轻轻一挑,目光凝在那老旧的门槛上。
木制的门槛经岁月和人烟侵蚀,已是伤痕累累。而在这万千伤疤中,有一处小小的刮痕,不怎么打眼,细看之下却能发现它掉漆后裸露出来的木头颜色很新。是新近受的伤。
苏虞抬头,重又打量起这座荒弃多年鲜有人至的佛堂。
她目光一寸寸拂过佛堂里仅剩的些许摆设,依旧是灰扑扑的样子。环视一周之后,仍了无头绪。
苏虞摇摇头准备掩紧门,刚抬起手,忽复顿住,似是想到了什么,心中一动。
她再一次走进这间荒弃的佛殿,顺着记忆里折回的路一步一步走向佛殿的角落。
角落里搁着个废旧的佛龛,龛上落满了灰,而门扉的柄手却是干净的。
苏虞伸手拉开了佛龛的门。里头整整齐齐摆着数十坛子酒。
***
苏虞折返大雄宝殿的时候,吴氏已经诵完经出来了,见了苏虞,便刺了句:“三娘这是又去池塘摸鱼儿了?”
苏虞不答,兀自低着头拂了拂裙裾上的灰。
没旁的人在,吴氏以为她会同她呛几句,不想她竟理也不理。吴氏心头不快,见小厮前来禀报马车已备好,便越过苏虞准备先行出寺。
没走几步,忽闻一阵若有若无的酒气。她脚步顿了顿,没停。
佛门清静之地怎会有酒气?必是她的错觉。
苏虞隔着几丈远跟着吴氏出寺上了马车。一进自个儿的马车,整个人往里一栽。
“娘子!”蝉衣惊呼。
苏虞迷迷糊糊睁开眼,“别吵,我睡会儿,回府了叫我。”
话音刚落,她便又闭了眼。
蝉衣看着她潮红的脸颊,心中不安。
半晌,见苏虞的嘴唇一翕一合,像是在说什么,声音太小,她没听清,便俯身侧耳过去听。
——“好酒!”
的确是好酒。入口微甜,毫不涩口,回味醇厚,唇齿留香。
苏虞一时贪杯,饮了整整两坛子,却不想这酒面子上温温柔柔,里子里却烈得很,后劲十足。
她从佛堂里出来的时候脚步已有几分虚浮了,勉强撑着挺直脊背应付了吴氏,待上了马车,整个脑子都糊了。
她忘了自己已不是那个兴庆宫里千杯不倒的苏太后,如今她不过是个只在幼时偷偷尝过一口酒的小姑娘。
等下了马车,她半个身子倚在蝉衣的身上踉踉跄跄地走回灼华院,直奔自个儿的闺房。
第21章 不省人事()
苏瑶端着盘糕点候在灼华院的正堂里,见苏虞被人搀扶着回来,大惊失色。
“三妹这是怎的了?怎么好好的人出去拜个佛回来就成这般模样了?”说着,苏瑶作势上前扶她。
苏虞一个激灵酒醒了三分,侧身一躲,避开了。
苏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