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起连云-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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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间再是风急雨骤,此刻的重华殿也是情暖香浓。
东暖阁里所有的家具都更换了一次,除了脚凳样样皆换了圆角的样式,处处均添了软垫。而西暖阁的书案与卷宗被撤出了大半,灯烛则增添了一倍,时时处处皆温暖而明亮,务求让如今怀孕七月的明珠身心轻松舒适。
“主子,您得休息一下了。”侍女们彼此使了两番眼色,最终还是白翎上前欠身,劝说非要在西暖阁榻上抱着卷宗不松手的明珠不要再看公文了。
不施脂粉却满面润泽的明珠斜倚在坐榻上,一目十行地浏览着手里的卷宗,并没抬头:“每日里就这一点子文书,你们还催,如今果然是只听太孙的话了是不是?”
“属下不敢。”白翎跟随明珠时间最长,虽有主从之分,也有闺蜜之交,言语之间最是放松,“不过太孙这就要下朝了,若是瞧见主子这样手不释卷,属下们实在畏惧。”
明珠这才将文卷放了,侧目看了看门外侍立的青鱼采绿等人,心里大约有数。当初因着澄月与墨音皆有婚事并未入宫,重华殿这边便补了年纪较小的青鱼等人过来服侍。予钧先前初与明珠相识合作,对待白翎萧佐等连云下属自然客气宽和,少有威重责备之时。待迁入东宫、人员变动,予钧和明珠成婚已经一年有余,二人下属已经基本融合交接,所以在青鱼采绿等人看来,予钧和明珠完全是夫妻一体,甚至对如今政务忙碌、威仪日重的予钧还会更畏惧一些。
“不妨事。”明珠扶着白翎的手起身,“若是听我的命令行事,我自然护着你们。不必怕。”
“太孙妃还是这样豪情。”明珠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了予钧的声音,白翎不由抿嘴一笑,扶着明珠向门口迎过去。
予钧这边已经进了门,海蓝披风上满了零星雪花,俊毅面孔上倒满是轻松笑意,自己三两下解了披风便丢给随侍的中官,又从白翎手上接了明珠:“不必到门前来迎,外头风冷。”
明珠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你之前在外头站了多久?怎么脸上这样凉?我哪里就那么娇弱了,你还天天像捧个瓷娃娃似的。”
予钧揽了她的肩,慢慢朝暖阁过去:“先前在郴州你的伤势不轻,如今这样留神也是郗老医正说的,就当是为了肚子的小家伙,且再忍忍罢。”
明珠撇了撇嘴,又在暖阁的坐榻上坐了,顺手揉了揉微微发酸的后腰:“这小家伙实在闹腾的很,今天上午还翻来翻去,折腾不停。”
予钧笑笑,伸手去抚了抚明珠的肚子:“小家伙,可乖着些罢,若不然将来出来了你娘揍你,爹爹可护不住。谁叫你娘的武功更好些,爹爹也是没法子。”
小家伙似乎真的听见了予钧的话,只不过完全没有理会,在他按着的地方踢了踢,又踢了踢。
“哎,看来你出来挨揍是一定的了。”予钧摇头叹了一声,还做出一脸同情样子。
明珠不由失笑,轻轻推了予钧一把:“好了,别顽了,且说正事罢。今日朝上如何?”
予钧顺手去按了按明珠的小腿,见她浮肿好像比前几日好了些才放了手,随口应道:“朝上还是那些军务的事情,南夷最近动作多,有关增兵的事情内阁在争,旁的也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明珠侧头去看予钧,“我可听说了,外头人还没死心叫你纳侧呢,听说这次连人都选好了?”
“这也能听说?”予钧忙握住她的手,同时状似无意地向外扫了一眼,白翎等人立刻尽皆垂首。
明珠斜睨了他一眼:“太孙殿下,欲盖弥彰,可不是您的风格。”顿一顿,又扫了一圈白翎等人,“难不成,您还想让下属瞒着我?那她们的胆子可真是大了。”
这一声轻笑出口,连白翎的背脊都紧了紧,染香和青鱼几乎就要跪下。
予钧索性摆了摆手,示意白翎等人退下,才又和声温言安抚明珠:“不过是那些昏话,与你说了也没什么意义,又何必提起。”
“可我想知道。”自从有了孩子,明珠便越发喜欢在予钧跟前耍赖,“便是这事成不了,我也想知道,到底都有谁家的姑娘,天天哭着喊着想嫁给你做侧妃。”
予钧伸手揽了她,很有些无奈:“太子殿下授意之下,提了宝栋府的四小姐,是韶华的妹妹。另外还有晏少柏的堂妹,还有一个宣威将军府的姑娘。最后一个是你也认识的,叶小景。”
“韶华的妹妹,叫顾若兰的那一位?”明珠全无意外,只是拿自己的指尖在予钧手背上轻轻画圈,“宝栋府果然好算计,跟南瀛郡主翻了脸,现在就打量着能以庶女充嫡女了。瞧这意思,只怕重提元德殿下梦泽草的事情,也是不远了。”
予钧点点头:“这事情不闹出来,终究是个隐患。皇上如今的身子也是不及从前健朗了,今年冬天还要特别阴寒些,只怕这事情要是闹得时候要紧,唉。”后半句却到底不便出口了,只是又轻轻亲亲明珠的额角,“你说肚子的小家伙还不够你操心么?只听一句顾家姑娘的事情便想这许多,也太劳神。”
“这哪里劳神?”明珠慢慢起了身,“我最劳神的便是那时候一时糊涂,答应了跟你的婚事。顾家有这心思也不是一两日了,这几个月里跟南瀛郡主大闹小闹,连南夷那边一齐都连带着不安分,还用看顾若兰入京的事么。”
“嫁给我的事情,便是后悔也来不及了。”予钧笑道,“不过听说予锋见着顾若兰的时候好像是有些心思的,所以这事情不着急。倒是叶家那边,明明小景还是惦记着吕副将,但淮阳侯府还是一直活动着,简直是不将她塞进来便不罢休的样子。”
“小姑娘家,自然越是得不着越是好的。”明珠将予钧又上下看两眼,“说不定小景心里也是愿意的呢!”
“又胡说什么。”予钧上前,轻轻抚了抚她的鬓发,“便真的旁人有什么心思,也不与你我相干。你如今要紧的便是好好休息,当真不必为这些不要紧的劳神。年前的宫宴又多,少不得还有几场你要出面。闲时操心这些,还不若到国公府说说话,又或者到韶华那边也使得。”
明珠摇了摇头:“韶华那边算了。她自从上次落胎,身子虽然调理得差不多,心绪却还是不好。如今为了我祖父祖母的重孝,又不便给她单独开府,晋王府里关系这样尴尬,我不去也罢。”
予钧不由默然,晋王府现在的形势确实不宜多走动,自从晋王夫妇过世之后,明家众人悲痛之余便很快因为不同的政治立场而四分五裂。
晋王妃过世之前留下了话,坚持要将自己嫁妆的三分之一留给明珠,而晋王爷居然也在身后留了一封书,将晋王府的产业按着望族常见的方式,祖田祖宅留给世子明湛昕之外,其余的财产便按着四三三的方式,几乎也是切割了将近三分之一的产业给明珠。
这种析产之道,放在寻常家族倒也合适,但前提是三房有子、或者长女招赘,甚至过继兼祧,总之都是要有人继承三房才是。极少见到像晋王府这样,三房只余出嫁之女,可以说是香火断绝,而出嫁女仍旧分走这样大笔财产的。
“道不同,不相为谋,不走动也没什么。”予钧拍了拍明珠的手背。晋王妃的心意其实很简单,明珠与两位伯父都不亲近,入宫之路又凶险万千,老人家唯一能做的也就是给这个孙女留一笔钱。但晋王爷一辈子老谋深算,最后的这个动作其实也大有深意。
几个月前丧仪完毕,析产之时,新任的晋王明湛昕与鄯氏王妃为了老王爷这一举动简直是夜不能寐,与明氏族长相谈数次,又在亲眷之间往来走动奔波——晋王府多年基业,三分之一便是上百万的银子,也难怪明湛昕夫妇难以舍弃。
然而晋王爷之所以会这样安排,难道没有向太孙示好之意?
可叹明湛晖夫妇不是看不明白,就是不想明白,总之为了此事,明珠与娘家之间的关系,便基本可以算是断绝。
第170章 脂粉喜气()
“析产分居; 亲友相背; 这些事情在京中不知凡几。更何况天家子弟间,只怕还不只是交恶相背这样简单。”予钧将沉默了片刻的明珠在怀里搂得更紧了些,“你也不必想太多; 若心烦时,便请母亲到宫里相见,或者请靖舅母带元昭进宫探望便是。”
明珠唇角微扬:“其实这些亲友兄弟反目的事情; 江湖上也不比京中少甚么。远处看江淮的各大帮派,近处看; 连云帮里头不也是么,说起来也算不得什么稀奇难题。只是提到晋王府我便难免想着韶华,初识她的时候只觉得她美丽友善; 还道是家中如何珍宝养大,然而一路走过来再看她家中处境,当真可怜。至于国公府那边,如今天气有些冷,还是别让母亲多来宫里走动了。虽说太子妃消停了不少; 但也要谨慎些才是。”
“主子; 听说最近太子府可热闹呢。”此时染香刚好过来为明珠和予钧换茶; 顺便也就带了一句笑话。
“又有什么热闹?”明珠懒懒地问了一句,就着予钧的手喝了一口热果露; 才望向染香,“之前太子妃得了安逸宗姬那样的好儿媳那样得意欢喜,如今不是该张罗着给六公子寻亲事么?还是说; 太子妃又想起来身为嫡妻嫡母的身份,想着给太子府上下都再添点脂粉喜气?”
染香笑道:“太子妃是对四少夫人喜欢的很,可是四公子好像不大喜欢。先前太子爷给四公子重新调换军职到了京策军之后,因着京策军的军务忙一些,行营又多,四公子便时常的不回王府。初时太子妃还觉得四少夫人日日请安侍奉,稳重贤惠,不过最近流言说四公子又有流连风月的意思,所以近来太子妃都顾不上给六公子筹划正经的亲事,倒是想着赶紧给四公子纳侧,好歹要先将四公子的心拢回太子府。四少夫人明面上说一切都凭太子妃做主,只是想先从自己娘家挑人,四少夫人的父亲宣威将军就不满意了,而四少夫人的母亲祥和乡君也在宗亲之间往来走动,说是也要‘帮着物色’。结果四公子的侧室还没找到个可心的,原本有意跟六公子那边联姻的就先冷了两家的心。这样女眷之间的往来算计,据说连太子爷都惊动了,现在太子府可热闹了。”
明珠闻言不由摇头:“这就是太子爷心心念念的正妃爱子?如今朝廷上风雨飘摇,太子妃的心思还是在这些女眷的小算计上,当初宝栋府到底是如何调。教女儿的,看来那位顾四姑娘也是不足为虑的。”
予钧摆了摆手,示意染香退下,便又低声在明珠耳边笑谑道:“原来顾家姑娘还真值得叫你顾虑么?太孙妃何时开始这样不自信了?”
明珠淡淡哼了一声:“顾家子多善战,顾家女多绝色,便是这头脑不不太灵光的太子妃,容貌上也是卓然越众的。太孙殿下,您敢说当年皇后娘娘不曾考虑过将韶华许配给你?”
“这又扯到哪里去了。”予钧失笑,“要做母亲的人,怎么反倒小心眼算计起来。”顿一顿,还是稍微认真道,“不过,再几日便是皇后娘娘的寿宴,平日里旁的事情就罢了,这次宫宴上与宗亲命妇的相见总是不可免的。到时候若有什么你不敢听见的言语……”
“那我便装作大方些。”明珠毫不在意地笑笑,“那些都是外人,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予钧紧了紧她的手:“谁要你大方?若有人当面说什么,你便光明正大的小心眼给她们看。堂堂的太孙妃,还要在身怀六甲的时候受那些闲人的闲气不成?你放心,万事都有我在。”
明珠不由一笑:“论起小心眼儿且不留情面,那我可是擅长的很。”
予钧立时叹了口气:“这个自然,在下可是领教了不少。”
“讨厌!”
随着寝阁里的笑声和语声渐低,门外的侍女们默契地彼此看了一眼,便各自再退远了两步。而予钧和明珠在重华殿的这一番闲谈说笑,也当真不是空谈,很快就在几日后的孝瑾皇后寿宴上成了真。
孝瑾皇后只比睿帝小两岁,天裕四十九年刚好是七十整寿,大约也是大盛历代以来最为长寿的皇后之一,即便如今朝廷局势紧绷如箭在弦,这寿宴庆典还是极尽隆重。皇室宗亲,公卿贵戚,重臣命妇,晏庆殿中自上殿至中下二殿,尚务司与礼部几乎是殚精竭虑,才能不杂不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