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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从龚自珍到司徒雷登-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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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31年,他在南京,“意常不乐,每思引退,重作记者,或教书自给”,所以连房子也不想租,而住在旅馆里。以后,他一次又一次地想到、提到重返新闻界,去做他的记者,当然,实际上做不到了。他身上有浓重的“士为知己者死”、“从一而终”思想,抗战时期,他在写给《大公报》王芸生的信中说:“我如同一个已经出嫁的女人,只能从一而终。”这种内心的挣扎、痛苦最终导致他在大厦将倾时选择『自杀』。

    陶希圣在回忆文章中说,陈布雷起草的每篇文告,意思都是蒋介石的,蒋对于文告修改再修改,“至少两三次易稿,至多有十八次易稿之事”,为此布雷“竭尽了脑力和精力”,不仅要保密,还有字斟句酌的细密。当然,在山河破碎的抗战时期,他代蒋起草的文告中也有他的得意之笔,其中蕴涵着他自己的爱国之情,所以文字淋漓,笔墨酣畅,如《抗战建国纲领》《八一三告沦陷区民众书》《胜利须赖久之奋斗告全国军民书》等都是传诵一时的名作,也成了抗战的历史文献,他特别得意的是1938年7月在武汉写的《抗战周年纪念告全国军民书》:

    ……我们同是中国的国民,黄帝子孙,稍有天良,如何能不引为切身的耻辱?如何能不急起直追,援救那些告诉无门的同胞们,使重复自由,再见天日?……凡是中华民族的敌人,自古以来,就没有不被我中华民族消灭的……就是一兵一弹,也要与敌人拼命决斗到底,而且必能得到最后胜利……如果我们今天还不下“拼民族的生命来争民族的生存”的决心,就要蹈从前以苟安心理来鼓励侵略疯狂的覆辙。

    全文6000字,由5种语言向国内外广播,同时海内外许多报纸都在头条刊出。此文和张子缨起草的《抗战周年纪念告友邦人士书》、郭沫若起草的《抗战周年告日本国民书》被誉为“三联璧”。他在回忆录中说,此文蒋介石没有口授大意,并且引录了张季鸾的评价:“淋漓酣畅,在统帅昭告全国之书中当不能更详尽于此,篇幅虽长而不觉其冗,气势旺盛,通体不懈,是抗战前途光明之象征也。”

    相反,那些强『逼』、硬编出来的文字,比如《西安半月记》,不知戳断了多少『毛』笔,熬断了几许青丝,文章更是干枯,不堪卒读。1937年春天,蒋要他写一本《西安半月记》,他本来随蒋住在奉化溪口,却怎么也写不下去,蒋于是让他到杭州去写。在里西湖新新旅馆包了一个房间,在这里,他常常难以下笔,心情烦躁,经常将笔头戳断,掷笔长叹。他在日记中说:“每当与家人游『荡』湖山,方觉心境略为怡旷,但接侍从室公函,辄又忽忽不乐也。”“余今日之言论思想,不能自作主张。躯壳与灵魂,已渐为他人一体。人生皆有本能,孰能甘于此哉!”终日面对西湖,美丽的湖光山『色』却怎么也驱不走他心中的难言隐痛。

    1941年,郭沫若50岁生日时,陈布雷在贺信中说:“至今先生在学术文化上已卓尔有成,政治生活实渺乎不足道,……弟虽一事无成,然自信文士生涯,书生心境,无不息息相通。”贺诗中也有“文士心情脉脉通”之语,确是语出真诚,不是客套。郭沫若的答谢诗中也有“湖海当年豪气在,如椽大笔走蛇龙”的句子。然而,陈布雷身上的豪气早已消磨殆尽,再也没有笔走龙蛇、大显身手的机会了。

    他后半生的痛苦和矛盾,内心的复杂、挣扎不断地流『露』出来。1946年3月,他写信给外甥翁泽永说:“我自从脱离报界以来,就不能舒畅自如地用我的笔表达我所欲言。我事实上不过是一个记录生,最多也不只是书记生罢了。”他回到新闻界的冲动从来没有终止过,1940年,他在《商报》时代认识的晚辈程沧波离开国民党《中央日报》,到监察院做官,他在“九一”记者节那天写长信给程,为重庆少了一个新闻从业人员而惋惜。1947年,程辞去江苏监察使,专办《新闻报》,他又专门写信道贺:“兄今真为独立与自由之记者矣!”程固然成不了真正独立、自由的记者,但他内心对记者生涯的向往是真诚的。

    程回忆,1939年11月,在重庆为陈布雷庆祝50生日,饭后有人提议陪他雀战一番,自他离开记者生活后,就极少有此娱乐。银行家钱新之提议,由张季鸾、邵力子、程沧波陪他,戏称“四位记者打麻雀”,推老记者于右任观战,打了八圈,再喝咖啡谈天。那天晚上,陈布雷的神情“真是和谐而愉快”,多年未见他那样“轻松而活跃”。1941年,张季鸾去世后,陈布雷追忆往事,季鸾曾一度北上短暂离开新闻界,他很着急,写信劝说:“今日政治之事,得先生一人不加多,然舆论界万不可无先生。援招隐之义,敢以重回故业为请。”季鸾回信说:“且请拭目俟之,中国必须有终身之新闻记者,舍我辈其谁。”最后,季鸾以言论报国终其身,而陈布雷没能做到,所以他说自己“愧负死友多矣”。

第43章 陈布雷为何“悔之晚矣”? (3)() 
陈布雷对王芸生说:“其实,我开始是从事新闻记者生涯,现在也未忘情于此。”直到结束自己的生命前夕,他还感慨无限地对沙孟海说:“我只想搞新闻事业,或者搞教育,从政非我所愿啊!”总之,他时时不忘重理旧业。1949年1月,《陈布雷回忆录》手稿本在上海影印出版,他的妻子在“前记”中说得很清楚:“先夫子一介书生,从政本非夙愿,且以生『性』不近,时作摆脱之想。故先期历任『政府』职务,仅自赁旅舍以居,从不携眷,盖每以为不数月即可辞归也。及中日战起,感于国多艰难,正需群策群力,凡能有所效命,固当万死不辞,此时告退,何异放弃责任;譬如舟行逆流,胡敢轻弃帆楫?乃屏除他想,一意任事。至抗战胜利大敌虽除,而国人醉生梦死者多,因循苟安,不知利用此千载一时之机会,以图国家民族前途之光明。先夫子触目伤心,中心抑郁,不能自解。加以体力日衰,报国无从,乃时时引咎自责。……先夫子常谓:一待国家太平无事,即当摆脱政务,重回新闻记者之岗位,专以文章报国。”然而,他重返新闻界的愿望终究只是一个梦而已。

    1947年6月,陈布雷在南京对《文汇报》的徐铸成说:“我们国民党的举措的确是不能尽如人意的,但是,再腐败,我看至少二十年天下总可以维持的。”到了1948年,他就没有这样乐观了。他在回答宁波同乡、立法委员『毛』翼虎时,用缓慢低沉的语气说:“‘势力’两字要分开来,势是形势、力是力量。论‘力量’,国民党陆、海、空军优于『共产』党,问题在于‘形势’这个词。”『毛』认为陈布雷已看到了总的“趋势”。在他身后仅仅几个月,南京城头就『插』上了红旗。一个一心向往着文章报国的读书人却做了为他人做嫁衣的幕僚,并最终为之殉葬,这是大时代的悲剧,这样的悲剧和邵飘萍被枪杀、史量才被暗杀一起贯穿了动『荡』不宁的『乱』世中国。言论报国的代价是那么沉重,然而舍弃言论事业、做了蒋介石幕僚的陈布雷付出的代价也一点不轻,他常在家人和挚友面前感叹,“为不懂文字的人写文章是人生最苦恼的事。”所以他总想着有一天辞官。临死前不久,他还感叹:“我搞了大半辈子的政治,我一生最大的错误就是从政而又不懂政治,投在蒋先生手下,以至无法自拔,于今悔之晚矣!”

    陈布雷在杭州度过了年轻的求学时代,曾两次出任浙江省教育厅长,1932年到1934年,他在杭州度过了相对轻松愉快的一段日子,暑假里子女来杭,他会带他们出游,看电影。西湖的山水是他所熟悉的,他曾产生过退隐西湖的念头,对妻子表示:“宋代的臣子老了,可以退休,到那青山绿水的去处领一座寺院,颐养晚年。我颇想到杭州置买一块田地,不管价钱多高,为我退隐先作一点实际准备。”抗战胜利后,一生清廉的陈布雷用多年的一点积蓄,在杭州九溪十八涧徐村买了一小块地。也许他做梦都不曾想到过,自己退隐不成,这里倒成了永远的归宿之地。

    1948年10月下旬,陈布雷的儿子陈过出国前夕,向父亲告辞,只见父亲精神颓丧,头发蓬『乱』,形容枯槁,语音低微,他哀叹着说:“前方军事溃败到如此地步,后方民心思变又如此,此时此刻,最高当局却要我写一篇《总体战》的文章,这叫我如何落笔啊!”11月12夜,“油尽灯枯”的陈布雷在南京黯然『自杀』前夕,留下了10封遗书,将公事、私事交代得清清楚楚,一丝不苟。对于是否公布这些遗书,国民党高层曾有争论。11月17日,司法院长居正的日记中说,上午在陈布雷先生治丧委员会讨论遗言应否发表时,反对发表的以为他的『自杀』给蒋带来不良影响,留到相当时机再说。当晚中央常会讨论,也有主张不发表的。因为邵力子力主发表,如不发表他就要退出治丧委员会。结果决定发表。

    他在留给夫人王允默的遗书中嘱咐:“我的躯体不值一钱,草草为我斥窕,即在南京薄埋之,千万勿为我多费财力也。”王允默当着宋美龄的面谢绝了蒋介石举行国葬之议,但她也没有遵照草草葬于南京的遗愿。她说:“先夫生前因爱杭州山水之秀,曾于范庄附近购地一方,并有终老故乡之想。故长眠之地,似宜择定杭州,并即在该地筑造一普通平民之简单墓『穴』,碑刻‘慈溪陈布雷先生之墓’,不必镌刻职衔,亦所以遂其平生澹泊之志。先夫生前遗言谓,书生报国,恨无建树,且今日国家变『乱』,人民流离失所,更何忍糜费国家金钱以为一身荣哀。”(转引自王泰栋著《陈布雷传》,东方出版社1998年版,25—26页)

    浙大校长竺可桢在日记中说,当年11月19日下午2点,陈布雷的灵柩专车从上海到达杭州,家属一二十人在车站公祭,然后步行执绋到四明公所,接受各团体的公祭。12月10日上午10点,竺可桢带着胡刚复、郑晓沧等浙大同事到九溪十八涧徐村参加陈布雷的葬礼,他们到时灵柩已将入『穴』,浙江省『主席』陈仪主祭,礼毕即散。这一天,天气阴霾,冬雨霏霏,穿着蓝布长衫的蒋经国在送葬的行列中,默默步行。陈布雷生前已觉察到了“势力”的消长和变化,他的“势力”论可谓一语中的,但除了选择『自杀』,他已不能把握自己的命运,死对他也许是一种解放。1949年4月23日,仅仅几个月后南京易帜,当时,蒋介石正在他的墓前凭吊,长江天险被突破的电报送达。5月3日拂晓,解放军的先头部队经九溪十八涧附近进入杭州,山河变『色』。这一切,与长眠在杭州萝卜山下的陈布雷都已没有关系,随他下葬的只有一支派克金笔、一本《圣经》。

    本文主要参考书目:

    1。《陈布雷先生文集》,中国国民党中央委员会党史委员会1984版。

    2。《陈布雷回忆录》,廿世纪出版社,1949年版影印本,上海书店“民国丛书”第二编之84。

    3。浙江省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编《从名记者到幕僚长——陈布雷》(《浙江文史资料选辑》第三十七辑),浙江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

    4。程沧波,《沧波文选》,台北文星书店,1964年版。

    5。《竺可桢全集》第11卷,上海教育科技出版社,2006年版。

    6。公安部档案馆编注,《在蒋介石身边八年——侍从室高级幕僚唐纵日记》,群众出版社,1992年版。

    7。王泰栋著,《陈布雷传》,东方出版社,1998年版。

    遥想当年,西子湖头,暗夜微光,新学初兴,新任杭州知府的福建人林启一下子办出了三所新学堂,绵延至今,就是浙江大学、浙江理工大学、杭州高级中学。然而,西湖孤山上的“林社”今天几乎已无人知晓,同是杭州太守,因为苏堤、白堤,健忘的人们记住了苏东坡、白居易,还加上留下杨公堤的扬孟瑛,而办学的林启却被遗忘了。

    以一本《新青年》创造了一个时代的陈独秀早年就读于求是书院,邵飘萍、陈布雷毕业于浙江高等学堂,三人都是校友,后两人还是同学。《申报》掌门人史量才毕业于杭州蚕学馆。养正书塾后来就是著名的浙江一师、杭州高级中学,曹聚仁、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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