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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竹书谣-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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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受不了他们两个之间怪兮兮的气氛,挣扎着从柏妇手上跳了下来,一边跑一边回头喊道:“我给家宰送早食去。”

    “你给我跑慢点——”耳边传来柏妇的声音,我已经转弯进了庖厨。

    晚上,我被柏妇抱在怀里。虽说,以前阿娘也这样抱着我睡,但阿娘因为生病瘦得厉害,半夜我常常会被她突起的骨头硌得痛醒。但窝在柏妇怀里却不一样,软软的暖暖的,即使她有时鼾声重了些,我却能一觉睡到天亮。

    也许是阿娘走后同天神说了些什么,我的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好。比起之前在外面的遭遇,府里的人要和善许多,柏妇虽然经常打骂我,但我现在穿的衣服,鞋袜大都是她晚上用其他人的破衣给我改做的。

    “阿拾,明日如果见到公士希,帮我问问他家中可有妻室了?”我刚睡着,就被柏妇摇醒了。

    “问这个做什么?”我迷迷糊糊地回应着。

    “小孩子,别问那么多,让你问就问。”柏妇说完,拍了拍我的背,“好了,睡吧。”

    “嗯。”我一闭眼又沉沉地睡了过去。梦中,阿娘带着我住在一个开满木槿花的院子里,风吹起她乌黑的长发,一大一小两只雨燕,在半空中来回穿梭,我的耳边充满了它们呢喃的繁音。

    庶民大都无姓无氏,柏妇之所以叫柏妇,是因为她之前死了的丈夫叫柏。第二日,当我告诉柏妇,公士希没有妻室后,她就自己做主,挽了一个包袱夜奔去了大个子希的屋子。

    柏妇顺利再嫁之后,她原先住的那个小夹间就空了出来。家宰秦牯于是接了自己的小孙女四儿来与我同住。

    四儿和我同岁,红扑扑的脸蛋上,一双杏眼永远都像是在笑。每天晚上,我们都会躲在被窝里叽叽咕咕地瞎扯,讲府里阿猫阿狗的坏话,商量着如何偷前院李树上的李子,从我生病的阿娘谈到她夭折的弟弟,从我奇怪的眼睛扯到她肚子上长的一颗黑痣。春夏秋冬,我们分吃一个碗里的黍稷,盖同一条薄被。她成了我童年最亲密的朋友,最珍惜的亲人。

    我辛勤地干活,积极地闯祸,和府里的婢子们学习剥麻、捻麻,和外面街上的男童在泥地里打架,三年的时间在我眼前一晃而过。

    三年里,将军不曾踏足过这里。我与他距离最近的一次,是他今年回都城述职的时候。他骑马从府前经过,我和仆众们一起跪在门口。他的马蹄在我眼前经过时,我很想抬头问问,他可还记得自己三年前捡到的那个孩子?

    但我终究没有那样的勇气,像他那样的贵人一定早就不记得我了

    过了岁末,我就八岁了。照四儿的话说,我这个人最会装乖卖巧,闯祸后道歉比谁都快,打完架也总有办法让别人背黑锅。不过鉴于我这几年干的那些事多半是为了她,所以她自然不会揭穿我的真面目。

    四儿助纣为虐的结果是让家宰把打扫将军书房的轻活指派给了我,而她则去了庖厨帮忙。

    四儿贪嘴,进了庖厨像是老鼠掉进了米仓,欢喜得不行。与她相比,我就没那么幸运了。将军极爱读书,书房里新旧竹简堆满了三面高墙。我每日要做的就是擦拭案几,扫去书简上的灰尘。可这人人羡慕的活却叫我很不习惯,从小到大我爬过的树恐怕比我吃过的饭都要多,突然间要一个人安静地守在书房里,实在是种折磨。

    几个月后,许是闻多了竹香墨香,我的性子安静了许多,在外面疯跑的日子渐渐地也少了。

    “阿拾,大头师傅让我去西市看看还能不能买到些干匏,你和我一道去吧?”穿着大红夹袄,梳着总角的四儿站在书房门口,一边呵着白气一边低头拍去身上的雪渣子。

    “别拍了,快进来吧!”我几步走到门口,一阵冷风吹来不禁打了个寒战,“大头师傅也真是的,下这么大的雪,哪里还能买到干匏啊?你快到火炉那儿去烤烤。”

    “还是你这里最暖和。”四儿一边烘着手,一边打量着书房。

    “前几日哪有这么暖和,是听说将军过几日要回来,才开始烧上炭火的。”我拿一旁的铜签子拨了拨三足双耳兽纹炉里的炭火。

    “将军今年突然要回来守岁祭祀,可忙死我们了。黄粱、稻、粟一样没有,郁金酒倒是有两瓮也不知酸了没。大头师傅让我买了干匏,再去趟百里府,看能不能求我的宰夫叔叔匀点肉酱给咱们。咱们府上的肉酱做得太晚,酒渍的也不够,最快还要半月才能开罐。”四儿一边揉着小腿肚子,一边絮絮地念叨着,“不过,我瞧你这几日倒是忙得挺开心的。阿拾,你心心念念的将军到底长什么样啊?可比那日我们在市集上见到的青衣小哥更俊秀些?”

    上月我陪着四儿到西市买薪,恰巧遇见一个年纪比我们稍长些的贵族少年站在马车里经过。他的车子险些撞到了四儿,本来贵人的马车若是撞到了庶民,挨鞭子的总是被撞的那个,可那青衣少年却走下车来,弯腰扶起了四儿,用清风拂林的声音问了一句:“可撞伤了?”

    四儿红着脸只一味地摇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后面的故事当然就是少年上车走了,四儿被我笑话了。然后,她就一直把这个青衣少年挂在了嘴边。

    “这世上哪有比你那青衣小哥还好看的人啊!”我故意调笑四儿,她却挺认真地点了点头说:“我想也是!”

    哎,无可救药。

    “阿拾,你就陪我出去一趟吧,这大雪天我一个人走路多无趣啊!”四儿把下巴靠在我的肩膀上,一双杏眼水汪汪地看着我。

    我拿额头顶了顶她的脑袋,笑道:“依我说,你那匏瓜、肉酱保准一样都拿不到。你还不如在我这里烤烤火,晚些时候去回了大头师傅,就说西市大雪封了街,百里府的宰夫不敢把肉酱私匀给你。”

    “这怎么成?走吧——你穿得少,外面冷,我帮你把袄子和布巾拿来,就这么说定了啊!你在这儿等我!”四儿说完不等我答应,转身就跑了。

    这么多年,我似乎还是没有学会如何拒绝这个风风火火的丫头。

第3章 其子在棘(一)() 
雍城这一年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雪花如片片鸟羽从灰蒙蒙的天空中旋转而下。长街两侧的屋檐上结了长长的冰凌,商户们临时搭起来的棚顶上时不时就会有积雪整块整块地滑落。等我和四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市集时,哪里还有什么菜农,就连街道两边的作坊都已经关了门。

    “告诉你不会有人了吧,你还不信。”地上的雪已经积得很厚,原本有水洼的地方又结了冰,我牵着四儿的手一步一滑走得很是辛苦,“这天也太冷了,大头师傅不会是知道你老在庖厨偷吃的,所以故意戏弄咱们的吧?”

    “不会的。你是不是脸冻麻了?我给你搓搓。”四儿把手放在嘴边呵了口气,在我脸上使劲搓起来。

    “怎么样?好些没?”四儿圆圆的小脸冻得红彤彤的,像极了秋日里熟透的果子。她放在我脸上的手很冰,但我却喜欢。

    我点了点头,拉着她继续慢慢往前挪动。还没走几步,四儿又停了下来指着左边的一条小巷子叫道:“你看!那好像有人。”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青一灰两个身影直挺挺地躺在雪地里。

    “不会是死人吧?”四儿扯着我的衣服躲到我身后。

    “看了不就知道了。”我拉着她直奔陋巷而去。

    皑皑白雪之上躺着两个少年,衣衫狼狈,脸带淤青,看样子晕过去之前应该打过一架。躺在外侧的那个锦衣玉带正是四儿月前在马车上看到的贵族少年。

    “你说他会不会已经冻死了?”四儿蹲在少年身旁一会儿拍他的脸,一会儿搓他的手,急得已经快哭出来了。

    “要不你摸摸他的肚子还暖不暖?”我其实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已经死了,只知道阿娘当时死的时候身上到处都冷冰冰的。

    四儿用指尖拨开少年的衣襟,鼓起两个腮帮子拼命地往手心里呵气。

    地上那小哥八成已经冻成了冰块,她居然还怕自己手冰惊到了他。我看着四儿摇了摇头,俯身摸了摸躺在巷子里侧那个眼下带疤的少年。掌心之下传来一丝温热,可我却把手缩了回来,转头对四儿道:“我这个已经死了,你那个还活着吗?”

    “还热的,他还活着,我们快把他背回去吧!”四儿的眼泪挂在两腮,嘴角却笑出了花。

    “要是被你爷爷知道我们随便捡了人回府,他肯定会把他再扔出来的。待会儿,我们得从后面倒馊水的小门进去,不能让人看见。”

    “好,都听你的。”

    我帮着四儿把人搀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大路上走,走了几步我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里躺着的那个人。

    “怎么了?我们赶紧走吧!”四儿催促着,片刻不能等。

    “哦,知道了,走吧!”

    巷子里的那个少年其实我认识。他是个乞丐,曾经半夜里把我捆了扔在乱葬堆里。阿娘来救我,他便怂恿了另外几个孩子拿石头死命地砸我们。阿娘因为护着我被伤得不轻,回去后不久就彻底病倒了。后来,我一个人行乞的时候总是很小心地避开他,没想到多年后会在这里再遇见他。

    他没有死,可我不想救他,再过一个时辰,他就会像阿娘一样变冷,然后死掉。

    从我决定把那乞儿留在巷子里等死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自己并不善良,起码不像四儿,整颗心都是干干净净的。

    从将军府到西市,往常两刻钟就能走完的路,我们走了半个多时辰都没走到。肩上的人越来越沉,脚上的力气却越来越少,我把青衣少年的胳膊从自己肩上卸了下来,喘着牛样的粗气对四儿道:“这样不行,你在这里守着他,我去找块木板,弄根蒲绳,我们拉着他走,兴许还能走快些。”

    “我去吧,我知道哪里有这些东西。很近的,我马上回来!”四儿话没说完,脚步已经噌噌地往东边去了,只留下我扶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家伙蹲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四儿却始终没有回来。头顶的天空越发阴沉,不一会儿,梅花大的雪片又密密地飘了起来。天地之间像是垂挂了一张白色的巨网,远处的城楼消失了,便是一丈之地的街道也看不清了。

    我揉了揉自己毫无知觉的小腿,不情愿地把地上的人背了起来。

    呃,这人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怎么会那么重?!

    我背着身上的人走出去十步,还没挨着路旁作坊外的棚架,就两腿一软跪倒在了雪地里。背上的人往我身上一扑,把我弄了个狗啃雪。

    我的腰早些年被人踹伤过,哪经得起他这样重压,一口冷气倒抽进肚里,反手就把人从自己身上推了下去。结果,那少年的额头恰好撞上棚架一边的支柱,棚架顶上那张丈余宽的苇席承了两指厚的积雪哗的一声落了下来,砸得我几乎晕将过去。

    “大哥,那乞丐不知道怎么回事冻死在巷子里了,晋国那小子也不见了,他不会是已经逃出城去了吧?”外面突然传来男子粗哑的声音。

    “城门口有我们的人守着,他出不去。”

    “可这雍城这么大,我们上哪儿找去啊?要不,咱哥俩把那十金退给晋人得了。这么冷的天,我们找卖酒的寡妇乐呵乐呵去?”

    “蠢货,你以为那人是谁,还由得我们把钱退回去?你接了这活儿,要么就割了那小子的头送到新绛去求富贵,要么就等着别人来割咱们的头好了。”

    “早知道”

    “别废话了,那小子受了伤跑不远,你在这附近找找,我去那边看看。”

    我趴在苇席下一动也不敢动,背上的雪已经慢慢化开了,冰冷的雪水透过苇席渗进我的衣服。这袄子里夹的原就是些破絮干草,这会儿吸了雪水重得仿佛压了千斤玄冰在背上。我冻得直打哆嗦,又怕牙碰着牙会叫外头的人听见,只得把舌头伸出来垫在两排牙齿中间,任它上下受苦。

    “弄死了人家的爹,还不放过人家的儿子,这晋国的贵人还真是毒。”外头的男人一个走了,另一个许是嫌天冷雪大不愿动弹竟干脆在苇席上坐了下来。

    四儿啊四儿,你招的都是什么麻烦人啊!

    我躲在席子下直叫苦,身子却绷得直直的一点也不敢动弹。

    这外头的人是领了赏钱要取人命的,我现在与这少年躺在一处,他多半也不会费心替我留着脑袋。躲不久,逃不走,这可怎么办呢?

    我一心琢磨着要怎么逃命,旁边死尸一样的少年居然在这时候醒了。苇席底下晦暗无光,我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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