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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喻世明言-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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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之兵权,陛下高枕而享富贵,生民不致涂炭,岂不美哉!”高宗道:“朕欲讲和,只恐金人不肯。”

  秦桧道:“臣在虏中,颇为金酋所信服。陛下若以此事专委之臣,臣自有道理,保为陛下成此和议,可必万全不失。”高宗大喜,即拜秦桧为尚书仆射。未几,遂为左丞相。桧乃专主和议,用勾龙如渊为御史中丞,凡朝臣谏沮和议者,上疏击去之。赵鼎、张浚、胡铨、晏敦复、刘大中、尹焞、王居正、吴师古、张九成、喻樗等,皆被贬逐。

  其时岳飞累败金兵,杀得兀术四太子奔走无路。兀术情急了,遣心腹王进,蜡丸内藏着书信,送与秦桧。书中写道:“既要讲和,如何边将却又用兵?此乃丞相之不信也。必须杀了岳飞,和议可成。”秦桧写了回书,许以杀飞为信,打发王进去讫。一日发十二道金牌,召岳飞班师。军中皆愤怒,河南父老百姓,无不痛哭。飞既还,罢为万寿观使。秦桧必欲置飞于死地,与心腹张俊商议。访得飞部下统制王俊与副都统制张宪有隙,将厚赏诱致王俊,教他妄告张宪谋据襄阳,还飞兵权。王俊依言出首,桧将张宪执付大理狱,矫诏遣使召岳飞父子与张宪对理。御史中丞何铸,鞫审无实,将冤情白知秦桧。桧大怒,罢去何铸不用,改命万俟卨。那万俟卨素与岳飞有隙,遂将无作有,构成其狱,说岳飞、岳云父子与部将张宪、王贵通谋造反。大理寺卿薛仁辅等讼飞之冤;判宗正寺士儾,请以家属百口,保飞不反;枢密使韩世忠愤不平,亲诣桧府争论,俱各罢斥。

  狱既成,秦桧独坐于东窗之下,踌躇此事:“欲待不杀岳飞,恐他阻挠和议,失信金邦,后来朝廷觉悟,罪归于我;欲待杀之,奈众人公论有碍。”心中委决不下。其妻长舌夫人王氏适至,问道:“相公有何事迟疑?”秦桧将此事与之商议。王氏向袖中摸出黄柑一只,双手劈开,将一半奉与丈夫,说道:“此柑一劈两开,有何难决?岂不闻古语云‘擒虎易纵虎难’乎?”只因这句话,提醒了秦桧,其意遂决。将片纸写几个密字封固,送大理寺狱官。是晚就狱中缢死了岳飞。其子岳云与张宪、王贵,皆押赴市曹处斩。

  金人闻飞之死,无不置酒相贺,从此和议遂定。以淮水中流及唐、邓二州为界,北朝为大邦,称伯父;南朝为小邦,称侄。秦桧加封太师魏国公,又改封益国公,赐第于望仙桥,壮丽比于皇居。其子秦熺,十六岁上状元及第,除授翰林学士,专领史馆。熺生子名埙,襁褓中便注下翰林之职。熺女方生,即封崇国夫人。一时权势,古今无比。

  且说崇国夫人六七岁时,爱弄一个狮猫。一日偶然走失,责令临安府府尹,立限挨访。府尹曹泳差人遍访,数日间拿到狮猫数百,带累猫主吃苦使钱,不可尽述。押送到相府,检验都非。乃图形千百幅,张挂茶坊酒肆,官给赏钱一千贯。此时闹动了临安府,乱了一月有余,那猫儿竟无踪影。相府遣官督责,曹泳心慌,乃将黄金铸成金猫,重赂奶娘,送与崇国夫人,方才罢手。只这一节,桧贼之威权,大概可知。

  晚年谋篡大位,为朝中诸旧臣未尽,心怀疑忌,欲兴大狱,诬陷赵鼎、张浚、胡铨等五十三家谋反大逆。吏写奏牍已成,只待秦桧署名进御。是日,桧适游西湖。正饮酒间,忽见一人披发而至,视之,乃岳飞也。厉声说道:“汝残害忠良,殃民误国,吾已诉闻上帝,来取汝命。”桧大惊,问左右,都说不见。桧因此得病归府。次日,吏将奏牍送览。众人扶桧坐于格天阁下,桧索笔署名,手颤不止,落墨污坏了奏牍。

  立刻教重换来,又复污坏,究竟写不得一字。长舌妻王夫人在屏后摇手道:“勿劳太师!”须臾桧仆于几上,扶进内室,已昏愦了,一语不能发,遂死。此乃五十三家不该遭在桧贼手中,亦见天理昭然也。有诗为证:忠简流亡武穆诛,又将善类肆阴图。

  格天阁下名难署,始信忠良有嘿扶。

  桧死不多时,秦熺亦死。长舌王夫人设醮追荐,方士伏坛奏章,见秦熺在阴府荷铁枷而立。方士问:“太师何在?”秦熺答道:“在酆都。”方士径至酆都,见秦桧、万俟卨、王俊披发垢面,各荷铁枷,众鬼卒持巨梃驱之而行,其状甚苦。桧向方士说道:“烦君传语夫人,东窗事发矣。”方士不知何语,述与王氏知道。王氏心下明白,吃了一惊。果然是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因这一惊,王氏亦得病而死。未几,秦埙亦死。不勾数年,秦氏遂衰。后因朝廷开浚运河,畚土堆积府门。有人从望仙桥行走,看见丞相府前,纵横堆着乱土,题诗一首于墙上,诗曰:格天阁在人何在?偃月堂深恨亦深。

  不向洛阳图白发,却于郿邬贮黄金。

  笑谈便解兴罗织,咫尺那知有照临?

  寂寞九原今已矣,空余泥泞积墙阴。

  宋朝自秦桧主和,误了大计,反面事仇,君臣贪于佚乐。

  元太祖铁木真起自沙漠,传至世祖忽必烈,灭金及宋。宋丞相文天祥,号文山,天性忠义,召兵勤王。有志不遂,为元将张弘范所执,百计说他投降不得。至元十九年,斩于燕京之柴市。子道生、佛生、环生,皆先丞相而死。其弟名璧,号文溪,以其子升嗣天祥之后,璧、升父子俱附元贵显。当时有诗云:江南见说好溪山,兄也难时弟也难。

  可惜梅花各心事,南枝向暖北枝寒。

  元仁宗皇帝皇庆年间,文升仕至集贤阁大学士。

  话分两头。且说元顺宗至元初年间,锦城有一秀才,复姓胡母,名迪。为人刚直无私,常说:“我若一朝际会风云,定要扶持善类,驱尽奸邪,使朝政清明,方遂其愿。”何期时运未利,一气走了十科不中。乃隐居威凤山中,读书治圃,为养生计。然感愤不平之意,时时发露,不能自禁于怀也。

  一日,独酌小轩之中。饮至半酣,启囊探书而读,偶得《秦桧东窗传》,读未毕,不觉赫然大怒,气涌如山,大骂奸臣不绝。再抽一书观看,乃《文文山丞相遗藁》,朗诵了一遍,心上愈加不平,拍案大叫道:“如此忠义之人,偏教他杀身绝嗣,皇天,皇天,好没分晓!”闷上心来,再取酒痛饮,至于大醉。磨起墨来,取笔题诗四句于《东窗传》上,诗云:长脚邪臣长舌妻,忍将忠孝苦诛夷。

  愚生若得阎罗做,剥此奸雄万劫皮!

  吟了数遍,撇开一边。再将文丞相集上,也题四句:只手擎天志已违,带间遗赞日争辉。

  独怜血胤同时尽,飘泊忠魂何处归?

  吟罢,余兴未尽,再题四句于后:

  桧贼奸邪得善终,羡他孙子显荣同。

  文山酷死兼无后,天道何曾识佞忠!

  写罢掷笔,再吟数过,觉得酒力涌上,和衣就寝。

  俄见皂衣二吏,至前揖道:“阎君命仆等相邀,君宜速往。”

  胡母迪正在醉中,不知阎君为谁,答道:“吾与阎君素昧平生,今见召,何也?”皂衣吏笑道:“君到彼自知,不劳详问。”胡母迪方欲再拒,被二吏挟之而行。

  离城约行数里,乃荒郊之地,烟雨霏微,如深秋景象。再行数里,望见城郭,居人亦稠密,往来贸易不绝,如市廛之状。行到城门,见榜额乃“酆都”二字,迪才省得是阴府。业已至此,无可奈何。既入城,则有殿宇峥嵘,朱门高敞,题曰“曜灵之府”,门外守者甚严。皂衣吏令一人为伴,一人先入。少顷复出,招迪曰:“阎君召子。”迪乃随吏入门,行至殿前,榜曰“森罗殿”。殿上王者,衮衣冕旒,类人间神庙中绘塑神像。左右列神吏六人,绿袍皂履,高幞广带,各执文簿。阶下侍立百余人,有牛头马面,长喙朱发,狰狞可畏。

  胡母迪稽颡于阶下,冥王问道:“子即胡母迪耶?”迪应道:“然也。”冥王大怒道:“子为儒流,读书习礼,何为怨天怒地,谤鬼侮神乎?”胡母迪答道:“迪乃后进之流,早习先圣先贤之道,安贫守分,循理修身,并无怨天尤人之事。”冥王喝道:“你说‘天道何曾识佞忠’,岂非怨谤之谈乎?”迪方悟醉中题诗之事,再拜谢罪道:“贱子酒酣,罔能持性,偶读忠奸之传,致吟忿憾之辞。颙望神君,特垂宽宥。”冥王道:“子试自述其意,怎见得天道不辨忠佞?”胡母迪道:“秦桧卖国和番,杀害忠良,一生富贵善终,其子秦熺,状元及第,孙秦埙,翰林学士,三代俱在史馆;岳飞精忠报国,父子就戮;文天祥宋末第一个忠臣,三子俱死于流离,遂至绝嗣;其弟降虏,父子贵显。福善祸淫,天道何在?贱子所以拊心致疑,愿神君开示其故。”

  冥王呵呵大笑:“子乃下土腐儒,天意微渺,岂能知之?

  那宋高宗原系钱镠王第三子转生,当初钱镠独霸吴越,传世百年,并无失德。后因钱俶入朝,被宋太宗留住,逼之献土。

  到徽宗时,显仁皇后有孕,梦见一金甲贵人。怒目言曰:‘我吴越王也。汝家无故夺我之国,吾今遣第三子托生,要还我疆土。’醒后遂生皇子构,是为高宗。他原索取旧疆,所以偏安南渡,无志中原。秦桧会逢其适,力主和议,亦天数当然也。但不该诬陷忠良,故上帝斩其血胤。秦熺非桧所出,乃其妻兄王焕之子,长舌妻冒认为儿。虽子孙贵显,秦氏魂魄,岂得享异姓之祭哉?岳飞系三国张飞转生,忠心正气,千古不磨。一次托生为张巡,改名不改姓;二次托生为岳飞,改姓不改名。虽然父子屈死,子孙世代贵盛,血食万年。文天祥父子夫妻,一门忠孝节义,传扬千古。文升嫡侄为嗣,延其宗祀,居官清正,不替家风,岂得为无后耶?夫天道报应,或在生前,或在死后;或福之而反祸,或祸之而反福。须合幽明古今而观之,方知毫厘不爽。子但据目前,譬如以管窥天,多见其不知量矣。”

  胡母迪顿首道:“承神君指教,开示愚蒙,如拨云见日,不胜快幸。但愚民但据生前之苦乐,安知身后之果报哉?以此冥冥不可见之事,欲人趋善而避恶,如风声水月,无所忌惮。宜乎恶人之多,而善人之少也。贱子不才,愿得遍游地狱,尽观恶报,传语人间,使知儆惧自修,未审允否?”冥王点头道是,即呼绿衣吏,以一白简书云:“右仰普掠狱官,即启狴牢,引此儒生,遍观泉扃报应,毋得违错。”

  吏领命,引胡母迪从西廊而进。过殿后三里许,有石垣高数仞,以生铁为门,题曰“普掠之狱”。吏将门钚叩三下,俄顷门开,夜叉数辈突出,将欲擒迪。吏叱道:“此儒生也,无罪。”便将阎君所书白简,教他看了。夜叉道:“吾辈只道罪鬼入狱,不知公是书生,幸勿见怪。”乃揖迪而入。其中广袤五十余里,日光惨淡,风气萧然。四围门牌,皆榜名额:东曰“风雷之狱”,南曰“火车之狱”,西曰“金刚之狱”,北曰“溟冷之狱”。男女荷铁枷者千余人。

  又至一小门,则见男子二十余人,皆被发裸体,以巨钉钉其手足于铁床之上,项荷铁枷,举身皆刀杖痕,脓血腥秽不可近。旁一妇人,裳而无衣,罩于铁笼中。一夜叉以沸汤浇之,皮肉溃烂,号呼之声不绝。绿衣吏指铁床上三人,对胡母迪说道“此即秦桧、万俟卨、王浚这铁笼中妇人,即桧妻长舌王氏也。其他数人,乃章惇、蔡京父子、王黼、朱勔、耿南仲、丁大全、韩侂胄、史弥远、贾似道,皆其同奸党恶之徒。王遣施刑,令君观之。”即驱桧等至风雷之狱,缚于铜柱,一卒以鞭扣其环,即有风刀乱至,绕刺其身,桧等体如筛底。良久,震雷一声,击其身如齑粉,血流凝地。少顷,恶风盘旋,吹其骨肉,复聚为人形。吏向迪道:“此震击者阴雷也,吹者业风也。”又呼卒驱至金刚、火车、溟冷等狱,将桧等受刑尤甚,饥则食以铁丸,渴则饮以铜汁。吏说道:“此曹凡三日,则遍历诸狱,受诸苦楚。三年之后,变为牛、羊、犬、豕,生于世间,为人宰杀,剥皮食肉。其妻亦为牝豕,食人不洁,临终亦不免刀烹之苦。今此众已为畜类于世五十余次了。”迪问道:“其罪何时可脱?”吏答道:“除是天地重复混沌,方得开除耳。”

  复引迪到西垣一小门,题曰“奸回之狱”。荷桎梏者百余人,举身插刀,浑类猬形。迪问:“此辈皆何等人?”史答道:“是皆历代将相、奸回党恶、欺君罔上,蠹国害民,如梁冀、董卓、卢杞、李林甫之流,皆在其中。每三日,亦与秦桧等同受其刑。三年后,变为畜类,皆同桧也。”

  复至南垣一小门,题曰“不忠内臣之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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