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业谱-第1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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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计精妙之处,就在于这被选中的美人,身处敌营要随机应变、巧惯周旋——万一不慎被南梁君臣识破,反成了倒持太阿、授人以柄。
我依稀记起西市茶馆外那个央求姐姐为买杏花的小丫头,当时还是一团稚气,遇事瑟缩怯懦,只会一口一个“登徒子”的骂我,实在难委重任。
想到这里,我决然摇头。
纫秋察觉我心意再无转圜余地,终于慌神:“皇上!我是太皇太后亲下懿旨,选入后宫的从三品容华!我已做了你夏帝的妃子,如何还能再嫁梁皇?!”
“容华并非主位,册封时既没有临朝宣制,更无需谒庙行礼。何况”我狠狠心,想尽快结束这场对话,“你入宫至今都还没有承幸,合该远嫁石头城。”
“一派胡言!”她豁然起身,眼中怒火几欲焚毁天地,“夏斯邦!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亦随之站起,声如寒冰:“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朕为天子,对天下子民有生杀予夺之权,难道独独不能对你发号施令么?”
在君权前,她哪里有拒绝的资格?
这时汤饼馎饦等人都听见纫秋那声厉喝,忙快步行出殿阁,立于廊下满面忧虑。
纫秋身子一凛,似被抽去了所有的气力:“没错我怎么忘了?你是皇帝九五之尊、天下一人,唯独不是我的”
第249章 藉田()
纫秋声音渐渐低弱下去,咬唇苦笑,像是在嘲讽自己的痴心妄想。
我微抬下颌,负手道:“你既明白此理,就领旨罢!”
她与我对面而站,顾自全神贯注凝视着我,仿佛对我有了新的认知。她投来的目光为我所嫌忌,因为其中的陌然沧桑,竟与刑岳如出一辙。
风过,吹起枝条婆娑,吹落海棠花苞。无数浅粉嫩粒在我们之间簌簌洒落,我抬眼望天,面无表情。
突闻脚步声渐行渐近,我侧头望去,只见馎饦正向这边走来。
纫秋也远远的看了馎饦一眼,转而对我正色:“皇命昏庸,是以妾不敢奉旨。臣妾自回漪澜殿待罪,刀砍斧削,妾愿一身领受,幸勿罪及家人!”
说完她敛衽为礼,容色平静躬身告退。
馎饦走到我身边,望着纫秋离去的背影:“主君”
“取酒来!”我打断他的话,只想一醉方休。
紫宸宫原存的桑落酒和蒲桃酒都被我尽数给了麒儿,蒲桃美酒味醇、桑落酒浓烈易醉,其实不惟麒儿喜欢,这也是我平素常饮之酒。
馎饦率领内侍捧出十余坛酒放在地上,我随手抱起酒坛,拍开封泥,豪饮如鲸吸江海,直喝到酒坛底儿,我嫌恶皱眉:“什么阿堵物?味道甜腻寡淡,也配称酒!”
我瞥了眼酒坛上所贴的朱红笺,红底墨字“百果旨酒”,我揉揉眼睛,心下纳罕——百果旨酒由数十种佳果酿制,我曾连饮九坛不醉,怎的今日所饮还未及解渴,看酒笺上的字迹竟已模糊不清?
酒能醉人,便是好酒。我点点头,又拎起一坛酒破封痛饮,冰冷的酒浆穿过喉咙直入腹肠,瞬间浇熄上一坛酒带来的燥热。
我扔下空坛,正俯身准备再取酒时,在一旁默立许久的馎饦终于忍无可忍上前夺我酒坛!
“放肆!退下!”我勃然大怒。
馎饦谏道:“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休要恣意酗酒、伤损御体。”
他已祭出江山社稷,我还能再说什么呢?皇权帝祚,既赋予我无上的权力,同时也是我无形的枷锁,若我可以随心所欲,怎会舍得遣嫁纫秋?
我摇摇头,准备回殿就寝,然而起身时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主君!”馎饦抛了酒坛,一把扶住险些倒栽葱的我。昏睡前刹那,我不禁苦笑,枉我自恃酒量惊人,两坛果子酒竟也能让我喝得烂醉如泥!真是丢尽麒儿阿兄的颜面。
翌日侵晨,我是被馎饦强行唤醒的,甫一坐起我就捂住脑袋:“头疼!”
馎饦只得坐在我身后替我揉按额角:“主君昨日”
“朕记得今天休沐,没有朝会。”我打断他的话,口齿不清的说道。
寝帐中侍立的香橘和汤饼相互对视一眼,又齐声重重叹息。
馎饦适时提醒:“主君莫非忘了?仲春二月,司天台禀奏今日吉期,须行藉田礼,天子亲耕。”
我直接倒回枕上,欲哭无泪——亲耕礼并非不能找人代我前去成礼,可通常都是天子年迈或病入膏肓才会如此,何况今年情况还有些特殊。
我咬牙切齿:“司天台占卜的好日子!”
“主君还请尽快起身盥洗更衣,若是误了时辰,太常寺恐怕就又要有的说了。”鹿脯在寝帐外小声催促。
“太常寺”我出神盯着帐顶若有所思,倏然撑坐起身:“鹿脯进来!”
我不过才吩咐了三两句话,鹿脯立即意会,匆匆退下——纫秋远嫁南梁已是无可更改的决定,但总要让她心甘情愿才好。
我昏昏沉沉由霜橙等人服侍更换冠冕礼服后,在晨色熹微中登上天子耕根车,仗钺翠氂、仪仗卤簿摇摇行向南亩。
我因宿醉而头晕耳鸣,勉强靠在车壁上欲睡还醒,满心腹诽这劳师动众的藉田礼。
藉者,借也。藉田意为借民力耕田,天子藉田亲耕,旨在起到表率、劝农的作用。而今年的藉田大礼,尤其为朝野臣民所瞩目——
去岁关陇河内赤地千里,灾民流离失所,幸得南梁同意借粮缓解灾情,大夏则须以两年为期还粮。然而,我曾为瓦解榷马司下劝农诏,后又因安置流民之事,允诺免去租赋调役。
如此一来,两年内可征得的租调寥寥无几,因此前几日户部管尚书请旨是否加征税银,我虽没有在朝会上明确表态,可百姓风闻后已是人心惶惶。
“臣崔煊,率文武臣工恭迎陛下,祭祀农神,藉田亲耕垂范天下!”
我听着外面山呼万岁声此起彼伏,抬手揉揉惺忪醉眼,略整袍带冕旒,吩咐开启车门。
站在天子耕根车上,我举目四望,群臣在丞相和大将军的率领下,依品阶排班迎驾。眼前是事先平整好的千亩藉田,田地正中搭筑祭坛,作为飨祭神农氏黄帝的场所。
四周前来观礼的百姓人头攒动,较之往年尤显拥挤,只因在君臣祭拜过神农氏后,朝廷将颁明旨是否增加赋税。
我亲率公卿重臣登临祭坛,献上太牢礼及青璧青帛,拈香后在太常寺卿的唱颂声中行跪叩大礼。一遍遍重复着叩拜又起立的动作,我只觉头晕目眩,意识迷茫。
终于在最后一拜起身时,我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幸得崔丞相及时扶住,才算没有出糗。
“陛下?”崔煊小声唤我,眼神满是关切和疑虑。我轻轻摇头示意无妨,眼角余光却瞥见与丞相比肩站立的大将军鼻翼轻动,似已嗅到我身上酒气。
户部小管尚书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圣天子有制!”
待群臣及观礼百姓跪听圣旨,管鎏朗声宣道:“维延和二十三年仲春,皇帝制曰:稼穑为本,惠泽万民。养民之本,惟其耕织。仰承祖制,继往开来。四海升平,禧和晏然。乾坤永泰,日月无极。钦哉!”
旨意明确表示今年的租调税赋一如既往,臣民谢恩领旨。
我站在藉田坛的高台上,听得百姓的颂赞声明显高过群臣,轻轻点头——我很庆幸我的这个决断,如果我轻率间就推翻去年免除租赋调役的劝农旨,那么在百姓心目中,天子威望将荡然无存。
至于两年后该怎么偿清借粮,也只得走一步说一步了。我向来不屑杞人忧天,今朝有酒且乐今朝,待事到临头再想对策也不迟。
第250章 青璧()
祭祀过农神,君臣由礼部官员导引着,齐至帷帐里更换青色衣袍,行亲耕大礼。
我站在阡陌陇亩中,户部尚书管鎏跪进耒耜,卫尉寺卿萧池跪进金鞭。我执鞭扶耒三推,礼部周尚书即奏道:“请陛下幸御耕台观耕。”
我迟疑了下,藉田大礼本是为了训化子民勤务农桑社稷之本,但近世因过分推重形式,反失了其质朴要旨。往往君主三推而毕的亲耕礼,却花费巨资劳民伤财,早已迷失要津。
不过好在仪礼俗规一向都是前世人主立之,后世人主破之!
想到此我笑谓众卿道:“上古圣王‘率彼农夫,播厥百谷’,朕心慕之,愿效仿上古圣王,与卿等躬耕终陇而止。”
崔煊揖手为礼:“陛下亲耕劝民务本,臣等愿拱助陛下播百谷终田亩。神农氏感陛下此心,必护佑我大夏风雨调和、田有嘉禾。”
“且看今年是哪位卿家有幸寻得青璧了!”我笑道,“不论是谁,朕当替百姓重赏酬谢。”
祭拜农神时依礼要献上青黑色的玉璧,毕礼后藉田署官员在司天台占卜好的位置秘密瘗埋玉璧。待到来年藉田礼时,若先前埋下的青璧被挖出,吉兆五谷丰登;而青璧现身的方位,则预示着那一方水土将风调雨顺。
群臣听得我这一言,犁地播种自是热火朝天,可惜大多动作生疏不得其法。世家子弟如唐紫雕和管鎏之辈,虽算不得四体不勤,但也确是难分五谷。
“这是红豆?”唐紫雕拈起一颗种子耐心参详。
他身旁正荷锄经过的萧池略扫了一眼:“唐侍郎,这是赤黍。”
唐紫雕“哦”了一声,随即叫住萧池,低声请教穑稼之事。
——原刑部尚书艾荣纵囚案发,陇西郡都尉萧池等人奉旨至大理寺指证艾荣罪状,我趁机传召萧池入炭斋陛见,其后便再没放萧池回转陇西郡。恰逢吏部官员铨选,萧池官授正三品卫尉寺卿。
我冷眼观望萧池和唐紫雕一来一往的对答,许是陇西郡太守李榭的缘故,萧池甫一入朝就与唐紫雕来往频繁,就连宅邸也赁在了唐府左近。
独柳刑场时唐紫雕挺身犯险,为我挡箭以致箭镞刺穿右腕。虽经御医和山药山楂精心诊治,但他再不能像原先一样挥毫如风了,遇上阴雨天怕是连笔都提不起来。
山楂回来述说,邹夫人在听闻夫君伤势后反应平静:“有妾在,不怕的。”
我怅然良久,元旦才过我便连下两道圣旨,其一,永嘉坊原裴府赐予唐紫雕为宅邸;其二,唐紫雕官拜中书省侍郎,为丞相之副。我早察觉崔煊擅权,故此又在上元灯节的夜宴上,半是玩笑半认真的命唐博士在相国前执弟子礼。
当下萧池虽不厌其烦的为唐紫雕答疑解惑,可手头的农活并没停歇。放眼望去,陇亩间文武百官手忙脚乱,唯有萧池和姜逢娴熟的挥舞耕锄,并驾齐驱开垦土地。
我突然唤道:“紫雕,随朕往御耕台歇息片刻。”
依例天子行藉田礼时,户部尚书和卫尉寺卿要紧随左右,管鎏和萧池闻声立即放下农具,连同唐紫雕三人侍驾向御耕台走去。
我转身时,汤圆借袍袖遮挡,角度极刁钻地冲我打了个手势。我会意,和唐紫雕边走边说。
将近午时,春日艳阳耀人眼目,我倏然止步,抬手揉按眉心。
“陛下是否感到疲惫?”萧池关切问道。
我微笑摇头:“朕没事,不过阳光刺得眼睛酸涩,到御耕台上小坐片刻就好。”
说完我继续前行,可才刚迈出半步,身子一个不稳向前栽去。
“陛下!”管鎏和唐紫雕慌忙搀扶,却因气力不济险些被我拽倒,好在汤圆汤饼及时出手,才免了君臣齐扑尘埃的尴尬。
正自闹动时,忽听得身后的阡陌田垄响起一片声的惊呼,我回首望去,只见不少官员正围拢起来,或捻须或皱眉,神情有羡有妒。
藉田署吏目忙趋至我前,喜气洋洋叩拜:“启奏圣上,御史台姜中丞于东南方向喜获青璧,伏祝圣天子得天之佑,四时风调雨顺,社稷同于日月!”
群臣齐声拜贺,我精神为之一振,面带喜色对管鎏等人笑道:“走!去看看!”
我快步行去,果见被耕锄刨开的黄土中赫然露出一角青黑。
见我近前,众臣纷纷赞颂岁时调和五谷丰登,然而一向惯会谄媚颂圣的崔煊却默不作声。寻获青璧本该欣喜若狂的姜逢也是沉寂无言,眼中难掩惊惶疑惑。
“朕已有言在先,卿等掘得玉璧者当有重赏——既是被姜中丞挖到,那就赏赐中丞纯色细丝银锭百对、赤金花锭十对、朱绮五十匹、粟米千斛、羊脂玉佩一双,以彰此功。”
群臣闻言脸色各有变化,我给出的赏赐可谓厚重。
姜逢叩首在地,却不谢恩:“臣,无尺寸之功于社稷,不敢受此厚赐。”
“卿不肯领赐,难道是想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