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尔赛只有女王-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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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他主动开口,虽然有些失礼,但玛丽还是点了头。
来到露台,博伊没有心思欣赏美丽的夜空。
“殿下,”他低声说,“请原谅我的失礼,您可能不了解,百科全书是危险的话题。万一让陛下知道您对这个感兴趣,会有很大麻烦。”
他知道这打破了自己的原则,但现在能提醒王储妃的人都不在,他实在不忍心看着“天真的女孩”落入危险。
博伊有一种近乎直觉的警惕性:阿妮珂正是这么打算的。引导玛丽成为新思想拥护者,国王自然不会容忍她。就算玛丽因为王室出身而对新思想不感冒,那也没关系,因为只要谈论,就有破绽,就有把柄可寻。
只是他们不知道,国王的反感,是玛丽现在最不在意的东西。
第64章 空谈()
在约定好的时间,玛丽与博伊队长一起向女主人告别。在行馆大门一侧,歪歪扭扭地排着七八辆马车,都是沙龙客人的,光从外观上,就能分出不同档次来;显赫家族的马车除了豪华典雅,还有特别的家徽图案;有一些则很是租赁来的商用马车,挂着经营者的店号。
从后窗看到两人,维耶尔神父探出头来,冲他们招手。
“你不会一直待在马车上等着吧?”待坐定之后,玛丽问。
“当然不会。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先不说这个。您觉得沙龙怎么样?”
“这个嘛……”
玛丽露出复杂表情,回忆起当时情景。
在感谢博伊队长的提醒后,玛丽很快返回客厅内。有了阿妮珂起头,沙龙的话题也变了,内容越来越激进,争论也激烈起来;保守派和启蒙派互不相让,颇有一言不合就要往对方脸上扔白手套的架势。
泰赛夫人见势头不好,温言温语地请大家暂停讨论,品尝她新烤的蛋糕。谁能拒绝她亲切礼貌的好意呢?等分好蛋糕,喝完“来自中国的”茶之后,剑拔弩张的气氛已无形消弭了。做沙龙女主人,就是要有这样的手段,否则根本办不下去。
整个过程中,玛丽仍然保持一开始的作风,只是听,很少发表见解,偶尔讲话,也是抛出问题居多。
“沙龙不错。”最后玛丽对神父给出一个不咸不淡的评价。
这在神父的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
据他所知,维也纳皇室是保守的天主教家庭,虽然特蕾西亚女王颇有开明君主的风度,但思想相当保守,王储妃理应从未接触过新思想。而泰赛夫人的沙龙嘛,据他了解,颇有几位激进分子。首遇这种反对王权的思想,王储妃如果不是觉得新鲜有趣,就应该是极端反感才对。
但这个女孩却又与众不同;在上课期间,他早就见识了女学生偶尔流露出的大胆思想,有些近乎异想天开;同时,她身上又有超越同龄人的稳重老成,是一个早早形成了自己的价值观念、不容易为外界所动的人。假如她因为一点出格话题就大惊小怪,那反而会让他奇怪。
玛丽隐藏了内心的真正想法。
沙龙的形式她今天已经见识了,而一个沙龙到底有没有意思,关键是看讨论的人和话题。文学艺术方面姑且不论,谈到时事政治,今天这些热切的讨论者,有一个最大毛病:空有嘴炮,没有实践。
他们说要反对教廷,但当问到如何说服广大信众改信时,大部分人就说不出个所以然了;有人提出要靠百科全书这样的书籍普及知识、消灭愚昧,但当问他们这样的书,普通民众有多少人能买得起、又有多少识字看得懂时,他又答不上来了。
在玛丽提出几个问题之后,有人不耐烦了。
“您是个怀疑论者吗?”
玛丽摇头:“可能算是实用主义者。”
“哦!我记得您的丈夫是商人?”
那眼神加潜台词,明明白白地写着,难怪这么庸俗。
玛丽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再说话。她已经探了这些人的底,多问只会把气氛弄僵,没有必要。
她觉得她的泰赛沙龙之旅可能会就此结束,顶多再来一两次,不能更多了。
她不禁好奇:别的沙龙客是大同小异,还是大相径庭呢?此时法国这些热烈拥抱新思想的人们,到底只有不满于现状的骚动和破坏一切的冲动,还是已经做好了推翻重建的理论准备和行动准备呢?
其实如果从结果倒推,答案恐怕是前者。
大革命之后,从革命者内部的分裂和相互倾轧、到波旁王朝和奥尔良王朝的复辟、到拿破仑的上台,从在在都显示出:法国还没准备好。法国人自己都还弄不明白,他们要一个什么样的法兰西。
而社会制度的建设是一项细腻而敏感的工程,就好像煎鱼一样,稍不留神就可能过头。就是深知历史发展趋势的玛丽,也不敢肯定,后来出现的那些制度能不能适应当下的条件。
马车还没开动,维耶尔的目光时不时飘向行馆大门。忽然,他的视线凝住,表情微变。
玛丽和博伊转头望过去,一位俏丽佳人正在门口与泰赛夫人告别。
那正是阿妮珂。
想起早先初到时,维耶尔也是这样在马车里盯着她直到对方进馆,玛丽不由得失笑——神父这是又看上美人了?
“殿下,还请原谅,我临时有些事要办,不能陪您回行馆了。”
匆匆告别,他轻轻走下马车。奇怪的是,他没有走向阿妮珂,反而换了个方向,躲在立柱后的阴影中。
“神父阁下追求人的方式可真独具一格。”
博伊队长难得嘲讽。
阿妮珂坐在摇晃的马车中,咬着嘴,默默回忆着沙龙上王储妃提出的几个问题。
她满心惊讶。假若她不知道“卢修斯夫人”的真正身份,大约只会心中暗赞这位女士的问题一针见血;但这些见识却出现在一个可能连钱的概念都没有的王室之花身上,就显得太过诡异了!
曾经的奥地利女大公,为什么与现在的法国王储妃,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她忍不住想起先前那场失败的宗教讯问。“恶灵附身说”,其实是她创造出来,并提供给沙特尔公爵的。在奥尔良公爵同意实施之后,她假装遇到提奥巴德神父,有心引导对方往这个方面思考。她心里很清楚,这只不过是一种牵强附会,是她利用黎塞留等人制造的谣言,故意捏造出来的罪名。
可是——
现在她忍不住想,这种说法,可以解释所有不对劲的地方!
附身的当然不是什么国王的前情妇,而是某个来自民间、有胆有识的聪慧女子的灵魂。
深吸一口气,她又摇摇头。
这太匪夷所思了。
其实也不是没有别的解释。王储妃突遇陌生环境,又是成长期间,性格大变也是正常的。至于民间疾苦,也可能是近日在朗布依埃见识的。那儿毕竟是乡间,碰巧同一些农民打交道是有可能的。
越想越觉得是这样。
听着车轮有规律的转动,她慢慢平静下来。
不对。
她警觉地微眯眼睛,侧耳倾听。
车轮的声音与来时有些不同,更沉闷一些——像是载了更重的东西。
“停车!”
不等停稳,她提起裙子,一个箭步跳下马车,提起挂在马车柱上的提灯,往车顶上看。
空无一物,更没有什么可疑身影。
大概是太过敏感了吧。她松口气,又回到马车里坐好,继续行程。
她万万没想到,马车厢底部,正挂着一个人。
第65章 意外拜访()
阿妮珂万万没想到,马车厢底部,正挂着一个人。
也难怪想不到,以常人的臂力,很难坚持这么长的路程;恐怕在半路上,就会因为脱力而掉落,要是运气不好,被车轮碾死都有可能。
但维耶尔神父不是普通人。
随着马车,他跟到了阿妮珂的住处——这叫他有些失望。这个地方,他先前趁等待王储妃时已经跟车夫打听到了;他本以为阿妮珂在离开沙龙后,还会去拜访别的地方。
等阿妮珂进门,趁着车夫不注意,他偷溜下来,在街边打量这一处房产。一栋结合了意大利风格的巴洛克式建筑,有笔直的廊柱、开阔的阳台和淡褐色的石墙,典型的颇有余钱的中产阶级住所。
但维耶尔不敢掉以轻心。普通的住所住进不寻常的人,这本身就值得注意。
守了半个小时,并不见什么特别动静。维耶尔看一眼怀表,啧一声,盘算着是不是应该照老方法,给他的流浪汉朋友几个钱,让他们在这儿监视。
幸好他多留了几分钟,不然就要错过这一辆马车了——从马车上下来的,正是年轻的沙特尔公爵。阿妮珂出来迎接,两人在门□□换了一个亲吻。
维耶尔心里吹了口哨。
“奥地利女密探,和法兰西王室成员?是真情真意,还是阴谋诡计?有意思,有意思。”
巴黎在17世纪有了第一批路灯,后来又逐渐增添,到18世纪,又用煤油灯取代了蜡烛灯;不过,数量有限的街灯没办法驱赶所有阴影,大部分巴黎还是被笼罩在黑暗之下。在夜色中,马车四角的顶灯和驾驶座的前灯能够提供更可靠的照明。在进入一片没有路灯的街区后,马车忽然加快了速度。
玛丽正默默想着维耶尔奇怪的举动,忽然“咚”一声,马车一震,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忠诚的卫队长立刻出声询问,同时往前探去。
马夫是由卫兵假扮的,他铿锵有力地回答:“马踩到了奇怪的东西。我会处理的,长官。”
而他的处理方式是一挥鞭子,让马车绕开前方继续行进。
玛丽隔着玻璃窗向外看,忽然厉声道:“停下!”
卫兵只好遵命。
“是不是踩到了人?为什么不去查看情况!”
在昏暗的光线下,玛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倒在车轮边,一动不动。
博伊无奈地解释:“我强烈建议不要这么做。”
“为什么?”
“在黑暗的街道上停下非常危险。”
卫队长觉得自己可能需要一大串话来对王室之女解释原因,但玛丽已经猜到了。咬咬牙,她问:“只确定那个人的情况就走?”
博伊略一权衡,点点头,给卫兵下达指令。
这可能是一项有悠久历史的活动——碰瓷,但也可能是为了对过路马车抢劫行凶而设下的陷阱。但即便他真的被马车撞倒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一,她也不希望因为此时的不作为而后悔。
卫兵提着提灯,将那人翻过来,照了照他的脸,摸了摸呼吸:“他死了!”
“死了?”玛丽大吃一惊。
“是被殴打死的。”卫兵报告说,“他脸上和身上有许多伤痕,已经没有体温了,可能死了很久。他刚好倒在路中间,被我们的马踩到了。”
“殿下,这与我们无关。”博伊劝说的意味很明显,“他的死有警察处理。”
玛丽死死盯着地上那张苍白、死气的脸。
“不能继续再这儿逗留,”博伊提醒,“殿下,我们应该马上离开。这一带有好几家赌场,走投无路的人会想尽任何办法弄到钱,变成小偷、劫匪、杀人犯。夜里他们经常对路过的马车下手。”
玛丽沉默片刻:“我们绕道警察局再回去。”
她不好露面,报案的只有卫兵。从他的回报听来,警官们的反应是司空见惯的平淡。
第二天,玛丽提出到蒂埃里夫人家去看望她。
虽然这位女侍只服侍了两个月,但她的儿子终究还是因为她而受了不少罪,情理上去探望探望也没错。
博伊是慎重反对的——考虑到他们要前往的是马莱区和第三等级聚集的圣安托万郊区交界处,他担心安全上的问题。
“只是白天去,天黑前就回来。”玛丽表示。
维耶尔神父在盯梢阿妮珂和跟随王储妃之间果断选了后者。反正那个女密探有他的流浪汉网络盯着,而这一边的王储妃心里似乎在盘算着什么。他既不想殿下对他起疑心,也喜欢站有热闹可瞧的一方。
正如维耶尔神父猜测的,拜访蒂埃里是一件事,另一件则是观察路途上见到的一切。
昨晚的那件意外,给玛丽敲响了警钟。
她不是没有见证过死亡——她父母都已病逝。
然而这样的死亡方式提醒了她,巴黎这座城市,不单单是享乐的天堂,也是萨德侯爵的“索多玛”的灵感来源。这里藏污纳垢,是世界上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