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珠三曲-第1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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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我实在是忍不住,低头哇哇吐了起来。
林宏大声喊道:“少夫人,你也中邪了,快放了我,不能让怪物跑喽!”
吐完轻松了许多,口里鼻子里的萦绕的臭味都不见了。我直起身,拍着胸口,慢腾腾地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最后目光定在他那双斗大的拳头上,缓缓说道:“林宏二哥师从绿堰塘,武艺超群,是欺负弱女子的好手。我幼时跟父亲练过极云拳法,早就想跟二哥切磋一下。”
他愣住了:“嗯?”
还没等他回过神,我提起拳头,瞄准他那高高的鼻梁,又快又狠地抡了上去。啪啪啪几下,他脸上绽开了一朵血花。
“你——”他想说什么,我抬起一脚踹在他肚子上,直接将他从侍卫手中踹飞。
只见他往地上一滚,站起身,用袖子抹了抹鼻血,双目赤红:“好,就和师妹切磋切磋!”
五派联盟,行侠仗义,所有弟子皆为正道同门。今天,我就要按五派规矩,代江湖中所剩无几的正气好好教训他。
山庄侍卫和绿堰塘弟子都识趣地退进了松林中。
火堆越烧越旺,灼灼热浪将我们的劲装衣摆掀得上下翻飞。他捏着拳头,慢慢地在我不远处量着步,一颗豆大的汗珠在眉毛里发着细碎的光。
我亦不敢轻举妄动,拉开架势,警惕地数着他的步子,默默在心中回忆着破解绿堰塘拳法的要诀:避其拳锋,攻其下肋,一击必中。
突然,他耍了个拳花,身影飞快地袭了过来。脚下尘土飞扬,手上拳风呼啸,好可怕的蛮力。
说时迟那时快,我微微后退,足尖一点,身体趁势旋到他上空,后背从他宽阔的肩膀上碾过,手臂抱住他挥拳的胳膊,一个极云错骨手顺势一拧。还没等他呼痛,我轻盈落地,手肘对准他的右肋猛地一击。再缠住他的脖子,一个揽月抱,呼的一下将他的身体重重地甩进了火堆,顿时通红的木柴漫天乱飞。
“啊!”他哀嚎一声,拍着冒烟的屁股从火堆中跃起,又抱着胳膊摔在了地上。
几个绿堰塘弟子忙跑过去查看他的伤势。
能空手打死黑熊的人果然不简单,尽管我已将他的力道移回了他自己身上,但胸口仍然火燎似的痛。我强压住不适,一撩衣摆,抬起下巴,高傲地望着他:“师兄,承让。”
毕竟是生意人家的人,他敛住怒气,勉强扯了扯嘴角:“师妹拳法高强,林宏自愧不如。”
我也笑了:“师兄,那怪物的事甚是蹊跷,我也不知绝公子为什么要托我送他们一匹马,还让他的侍卫护送他们,要不我帮师兄问问?”
他一边吸气一边摆手:“不用了,我那顽劣的弟弟,肯定会丢下怪物自己回来,给他一个教训也好。”
那已不是我能管的事。
同绿堰塘众人告辞后,我马不停蹄地朝山庄的方向赶去。除了绛月,我想不到江大哥还能找谁,希望他们别打起来。
飞雪倾城(19)()
山庄里张灯结彩,山道上挂满了红色宫灯,家丁们正忙着四处铺红地毯,沿道的树丛上黏满了绚丽的纱花,空气中弥漫着喜气洋洋的酒香和肉香,一看便知几天后会有一场盛大的婚礼。
大厅里也布置得一片奢华,到处摆放着金丝缠绕的红烛台,挂着鲜红色的绫罗幕帐,红艳艳地晃人眼,却寂静无声。
我长吸一口气,抬脚走进了主厅。尽管早有心理准备,看到里面情形的一霎那,还是身体一滞。
绛月斜倚在高高的主位上,若有所思地凝视着自己手中的黑色折扇,唇边挂着一抹妖娆的笑,华丽的黑裘大衣上泛着令人生寒的霸气冷光。而大哥半跪在大厅中央,一手拿着几张纸,一手捂住嘴,殷红的液体不断从他指缝间涌出,滴落在猩红的丝绒地毯上。
“大哥!”我急忙冲过扶住他,“他打你了?”
大哥看都没看我一眼,坚硬的脊背随着他的呼吸急促地发着抖,脸色苍白如纸。倒是主位上的绛月懒洋洋地开口道:“大哥急火攻心,不碍事。”
话音刚落,大哥“呕”的一声,指缝间的血涌得更快了。
我吓得心口发痛,赶紧冲绛月喊:“快叫大夫”
“闭嘴!”
伴着一阵腥风,大哥狠狠地将那几张纸掷在我脸上。
来不及深想,我手忙脚乱地捡起纸一看,顿时呆住了。一份休书,一份婚书。休书是飞墨和我的,婚书上的名字是孟书和聂烟雪。几个官凭大印章明晃晃的,十分刺眼。
我愤怒地抬头看向绛月,他依旧妖娆地笑着,玩味地盯着我,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身上却肆意地释放着一种可怕的气势,压得我连撕掉这几张纸的力气都没有。
不愧是魔头,卑鄙无耻!
不愧是魔头,无耻卑鄙!
思维电光火闪之际,身旁的大哥拉起袖子,使劲擦了擦唇边的血迹,冷冷地问道:“你真的要毁了我妹妹?”
“毁?”绛月顺手将扇子一转,放肆地笑着,“她本就是我的,我只想名正言顺娶她过门。”
大哥颤巍巍地站起身:“既然要娶我妹妹,三媒六聘不可少,以后要好好对她。”
“这是自然,请大哥先在宁心堂歇息,等完婚后我自会给大哥一个答复。”
大哥一拱手,没有看我,慢慢地走了出去。
怒到极致,心绪反而变得平静无比,我将两份文书往地上一扔,追出了门。
大厅外,衣着华美的侍女正端着金盆,小心地伺候大哥擦脸,柔软的白色棉巾江大哥的表情衬托得疲惫不堪。
我静静地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什么。
待侍女退下,大哥看了我一眼,又迅速将目光移开,直勾勾地看着漆黑的夜幕,低声道:“父亲是个大魔头,欠下血债无数。哥哥一心替他还债,生怕罪孽殃及亲人。百里为人正直,断然不会亏待你,必能让你一世富足平安。绛月心狠手辣,为现今江湖第一魔头,你跟着他能过什么好日子?哥哥这才竭力干涉你的婚事。如今看来,还是哥哥没用,了不完父亲的孽债,也害妹妹脱不了孽!缘!”
伴着愤怒的声音,大哥举拳狠狠地往墙上一击。只听“咔”的一声,白墙裂开了一条缝,一股殷红的鲜血沿着洁白的墙体慢慢滑下,又滴滴答答地敲打在地板上。
“两个孩子怎么办?”大哥继续喃喃地说道,“百里虽不会亏待他们,万一他再娶呢?若是绛月欺负你怎么办?罢了罢了,你已经没退路了。百里那边的怪罪就由哥哥承担,最坏不过以死谢罪,是哥哥没用,护不住你,也护不住姑姑。希望绛月能善待于你,再不让你受气。一女二嫁,我江无忧怎让妹妹落到如此下场?”
看见他眼中的水汽,我忙掏出手绢递过去,却被他一把挡开:“荒唐,太荒唐。”
“哥,别担心。”我梗咽道。
“荒唐,荒唐”他像没听见我的话一样,自言自语地说着话,慢慢转身,步履蹒跚地走进了夜幕,再也没往我这边看一眼。
能把天不怕地不怕的鬼面刀逼得直掉泪,绛月到底做了什么?
快步回到大厅,那块沾满鲜血的地毯已经换掉了,香炉里加了甜甜的熏香,驱散了浓烈的血腥味。主位前多了一张小桌,上面放着喜果金丝烛一类的物件。
听我进门,正在挑东西的绛月头也不抬地懒懒说道:“办婚事比治国还累,娘子又不帮手,真狠心。”
我站在主位下,捏紧了拳头,冷冷地看着他。
“我要办场风光的亲事,不让你受委屈。可你的家人极少,想来想去,还是你大哥送你出嫁最合适。”
等他说完,我冷哼一声:“所以,你用什么威胁他?”
“我答应他,我们成亲后我会考虑向索朗国王进言,帮助蒙落王庭。在蒙落和你之间,他选了蒙落,如此而已。”
“蒙落?”听到这个词,我竟然一点都不吃惊,跟在他身边,发生什么事都不意外。
“娘子这些日子在流沙郡,自然不知蒙落发生叛乱,如今蒙落王庭困守北境十城。还有一事娘子不知,为夫不仅是凌月宫主、生意人绝飞雪,还是索朗国师。若娘子不喜做魔头夫人,做国师夫人也不错。”
“索朗国师?”我仍然不惊讶。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承天不容凌月宫,我们投靠索朗天经地义。”
两个侍女上来,小心翼翼将小桌子抬了下去,厅堂上的烛光被两人行路的风带得一阵摇晃。
沉默半天,我缓缓开口:“蒙落叛乱是你干的?”
他淡淡地挑眉:“天下不止我一个疯子。”
这就好,我微微一笑:“等成亲后,那份休书给我。我和他的事我自会解决,多年夫妻,不是你私自弄一份官府休书就能了断的。对不起你的是我,请你放过他,放过百里家。”
他慢悠悠地转了一下扇子:“我只在乎我们的亲事,百里家不配入我眼。”
我微微欠身:“谢谢。忙完早点休息吧,我很累,先去睡了。”
刚移动脚步,他忽然喊道:“等等。”
我扭头。
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在红彤彤的烛光中弯得异常好看:“小东西,又用我的名号吓人?”
“用你的势力救人,你生气了?”
他再笑,金眸中流淌着妩媚的水光:“我十分欢喜。”
山庄里我最喜欢的地方是室内温泉,疲乏的身体浸在温泉水中便一动也不想动,就好像所有烦心事统统被缭绕的水雾隔绝在外一样。我懒懒地靠着一块大石,迷迷糊糊地扯着一朵芳香四溢的栀子花。
不知泡了多久,身后突然伸来一双冰凉的手,轻轻落在我肩头。指甲黝黑,应该涂了剧毒。
“不贞的女人浸猪笼,为了提醒你,进流沙郡前我特地给你安排了一场好戏看,没想到你执迷不悟,百里飞墨还真可怜。”
绛月要成亲,珠女当然不会不来。
我侧了侧身,换了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
大概是意识到我不配合,肩上的手猛地收紧,仿佛一使劲锋利的指甲就会划破我的皮肤:“这几年,除了养伤和修这个庄园,他什么都懒得管,他说他要给你一个家。在认识你之前,我家爷从未这么软弱过。他做的一切,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跟他在一起?”
我懒懒地抬了抬眼皮,瞥了瞥她精致的下巴:“我也不知道啊,你知道吗?”
“别问我!”她气得双手直打哆嗦。
“你想作甚?”
她靠近我的耳垂,冰凉的气息如毒蛇般从我后颈拂过:“我得不到,谁也别想得到。我不会杀他,只好杀你。”
“蛇鼠一窝。”我无奈地吐了一口气,嘟囔道。
“嗯?”她没听清,正想再问,身体忽然软了下去。还没等我回头看看她的状况,她已被什么东西拖出了门外。
早就知道有人在一旁保护我,大婚在即,新娘子怎能出差错?我往池水里滑了滑,将整个身体都隐藏在奶白色的烟雾中,稀里糊涂地听着温泉外的动静。
“宫规处置,废掉武功,拉下去。”即使说着无情的语言,绛月的声音依然那么温柔似水。
珠女没惨叫,但“咔咔咔”的骨裂声听得人浑身发冷。我缩在雾气中,希望他们赶紧完事离开。
这时,另一道嘶哑的声音传来:“江新当年率魔门屠我宫众,爷要因江新的女儿杀了从小追随爷,对爷忠心不二的珠女?。”
是者童。
“拉下去。”绛月重复道。
者童急了,不由加快了语速:“夫人若敢对天发誓,今生今世永远追随少主,永不背叛少主。属下与珠女从今以后一定尽心尽力伺候夫人,绝不敢对夫人再有二心。”
四周一片寂静,静得有些不寻常。好像者童在跟我说话,意识到这一点,我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夫人可敢发誓?”者童追问道。
虽然隔着一层厚厚的翠竹花纹屏风,我仍然能感觉到一道视线愣愣的盯着我,等我回答的不止者童一人。
可我不敢再随便发誓。
一串串气泡从温泉底冒出来,发着单调的咕噜咕噜声。
半天后,绛月终于打破了平静:“者童,待我成亲后,你和珠女去江南分舵吧。”
声音软弱无力,若有若无,像轻轻的蛛丝在空气中飘飘荡荡,扰得热气腾腾的温泉有些空荡荡发冷。
出了温泉我自顾自回房休息,绛月没回来。
半夜醒来,枕边还是空荡荡的,绛月的黑裘大衣随意搭在床头,外厅灯影绰绰。我起身披好外衣,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