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如妖似魔-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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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
“只因趣味与君某的故事,早已失之交臂。”男子淡淡地道。
“其实君公子能来到此地实属不易,但既然决心已下离开周国,想必也该拥有一颗豁达的心才是。”应皇天漆黑的眸盯着他道。
“可应公子你知不知道,离开那里所付出的代价又有多大?”男子这么说着,眼底已不自觉流露出一抹自责的神情来,更多的是无法释怀。
应皇天不语,任沉默逐渐散开,随后蔓延,过了片刻,他取出一颗琉璃珠,放在桌上,然后,他将这颗琉璃珠轻轻掰开,推至男子面前。
男子一怔,不由抬眸对上应皇天的视线。
“这颗琉璃珠……为何会在你这里……”他眼中露出疑惑,道。
“这本是成对之物,而你特地动过手脚的那颗应该还在楚王的手里。”应皇天缓缓地道,“否则,今日楚王又怎会失魂落魄?看上去,他似是因云姬的出现和幽怨的笛声迷失了自己,可实际上,是因迷药早已放置在了这里。”
被他一语道穿,男子坦言道,“应公子真乃七窍玲珑之人。”
“但我仍想知道这段虽不够有趣味,却使君公子耿耿于怀的故事,还望君公子不吝告知。”应皇天再度注视君卿敛道。
“应公子既仍有兴致聆听,那君卿敛便不再隐瞒,只不过君卿敛自始至终有一个请求。”
“请说。”
男子沉默片刻,道,“你知,我知,惟愿足矣。”
应皇天点头,回答,“我答应你。”
见他答应,男子也不知是欣喜还是悲伤,他垂眸片刻,盯视面前的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终是缓缓开口,“应公子,你既已知晓我是君卿敛,那么想必清楚君家因何获罪,又因何被降为奴的吧?”
“只是略有耳闻,是因君公子父亲的缘故吧?”
男子的眼神蓦然变得极为复杂,“这已是多年前的事了,具体父亲犯了什么罪,那时我年纪尚小,也不甚清楚,待年纪稍大,早已无心过问,毕竟身为罪人之子,在主人身旁,明哲保身最为重要,过问这些陈年旧事,不仅保护不了我,而且很可能还会害了我。”他淡淡言道。
……
君卿敛年纪稍长之时,已是微王身边最得宠的人物了。
微氏一族在周国是极有声望的一族,位列天子之下,早在穆王时期便被封为侯王,原本应有封地,但当年的微王南征北战,功勋盖天,穆王杯酒释兵权,只将保留了他的爵位,让他长留镐京辅佐天子,但饶是如此,百年之后的今朝,他们在镐京的地位和根基也已深不可测,而君家,本也贵为大夫之级,偏偏毁在第十二代君子修的手里,以至于他的后代君卿敛沦为了微王身边贴身的奴隶,亏得君卿敛聪明伶俐,生得又眉清目秀,加之本就有贵族血统,从小的教育使得他的行为举止端方得宜,因此获得宠爱便成了天经地义之事。
但要在一个王身边活得安然又岂是一件易事?只因有更多的人希望得到王的关注和宠爱,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而这些人,自然而然便将君卿敛视为眼中钉、心中刺,总想寻得机会拔之而后快,君卿敛在少年时代便明白到想要保住自己的性命,便势必要设法保住自己的地位,便愈发将自己武装得七步能吟、登高能赋,又琴棋诗画、歌舞并济,只是随着年纪越长,就越觉得在如此奢华玩乐的生活之中,有一种恐惧慢慢升起,因他见过太多活生生的例子,那些得到主人恩泽的奴隶一旦过上了无愁的岁月,便忘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自己,仿佛失去了主人他们就活不下去,他们就像一群漂亮的金丝雀,被关在供人玩乐欣赏的笼子里,若主人不来饲养和鉴赏,他们便会孤独地死去,而若是被主人遗弃,那更是一件无上悲哀之事,这些人的痛苦深深烙印在了君卿敛的眼里、心底,就好像看见了未来的自己,使得他郁结在心,无处抒发,他只知道他并不想成为他们,也不想步上他们的后尘。
“君公子,好了吗?王说今日要公子陪他去万花园赏花。”因他在微王身边得宠,自然也不乏伺候他的婢女,望秋便是其中之一。
君卿敛收拾心绪,自池水中缓缓起身,低声淡道,“就好了。”
望秋听见声音,又见屏风后氤氲雾气之中人影浮动,便拿了浴衣走进里面为君卿敛自背后套上,顺便替他擦干湿发。
“公子,若让王等急了,可是要怪罪望秋的。”
第95章 云梦之泽(六)()
望秋其实刚来不久;像他这样的人这样的身份,婢女不能长伴,半年便要替换,是以她总是会生出这样的担忧,只因君卿敛向来慢条斯理;虽守时却总是踩着点行动;总让服侍的人心惊胆战,可一旦熟悉了,便知他一分一寸掌握得有多准确,便听君卿敛道,“我哪一次让他怪罪过你?”
“这……”望秋说不上来;因为的确如此。
“所以你何不放宽心,否则,之后半年,你该如何是好?”君卿敛随意轻侃着道。
望秋手中的动作微微顿了顿;呆呆看着他的背影。
君卿敛;是好久前就听过的名字,“公子”一半算是戏称,一半也是爱称,只因他的身份为奴隶,却偏偏极受宠爱,似是被高高捧在微王的手心里,如珍如宝一般收藏守护,望秋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便不自觉地痴痴望了许久,却没想到有朝一日,她能轮到伺候这样一个如星辰般遥远却又耀眼的人。
但原本她并不情愿,只因这样一个人,若接近了他怕会打破她曾痴妄的梦境,又怕会被他看穿自己的一颗爱慕之心,更担心那样的人也许不可一世骄傲得紧,而且说不定脾气古怪颐指气使,可真正接触过后,才知道她所有的担心都是多余,除了一条,那就是她对他愈发着迷,尤其是当她发现君卿敛亲切随和,又平易近人,为人更是宽怀大度之后,她便意识到自己彻底沉沦了。
这样的沉沦并非好事,只因微王占有欲极强,对君卿敛的事又过分在意,偏偏君卿敛太出色,还总是能让微王高兴,因此望秋最担心的反而是她的痴恋被微王看出来,或者哪里没伺候好,惹恼了微王,微王当然不会因此而责怪君卿敛,可她虽然甘愿替君卿敛受罚,却不愿就这样被赶离君卿敛的身边,否则就太不划算了,因为本来在半年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接近他的可能了。
君卿敛的那句“之后半年”听得望秋心里酸酸甜甜,她极乐意每天为他又是心忧又是开怀,只要这样的日子能长长久久,其实只有短短半年,又怎么能够?
但嘴上说得却偏偏不是这么回事,“半年后若望秋还有命活着,一定会替公子立一块长命牌位,感谢公子的手下留情。”
“贫嘴。”
君卿敛向后瞥她一眼,走到一旁的榻上舒服地倚靠着,让望秋继续替他擦拭头发,口中喃喃地道,“万花园,如此花团锦簇,我要穿什么衣服前去呢……”
他有些漫不经心,好像在想,又好像没有仔细想,似乎不愿去费这个脑筋,但望秋很清楚,最终君卿敛依然会选出最适合前去万花园的着装,而在花团锦簇中也不至于失了颜色。
一个时辰后,微王的銮驾已到,就君卿敛的身份来说,是绝不能乘坐王的銮驾的,然而天下事往往就是如此矛盾,祖宗定下了规矩要众人遵守,却偏偏有人能将之破坏,还一而再再而三,这种情况一旦发生,就好像意味着某种殊荣,这便是所谓的虚荣心,原本人都是有虚荣心的,君卿敛也是人,自然也不例外,可他却并没有因此而昏头,因为君卿敛全天下只有一人,是以只有他自己最明了越是站在高处就越恐慌的心情,也知晓此刻自己更该小心留神,否则一不注意,就会摔得粉身碎骨,兴许连自己是怎么摔的都还不知道。
但又不得不说他天生就有这种命,就算成了罪人之子,也照样能踩在别人的上头。
…
万花园,万花点缀,一枝独秀,虽身在万花园之中,但微王眼中所见到的,却是气质如兰人更胜兰的金玉之人,君卿敛。
他头戴云冠,身着缁色裾衣,衣带翩长,却被深重的色泽压得不见了浮夸,而现九分硬朗之姿,交领虽错落却相当齐整,层层叠叠又一丝不苟,因为被望秋催促的缘故长发未干之时便已梳起,因而只是微束,此时如墨丝般垂下,他一身深色的装扮出现在万花园里,从容的脚步带起沉雅的衣袍,如玉的容颜不染尘埃,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蘸了浓彩,又像是绘了重笔一般,使得万花顿时失去了颜色,就连微王时常不动声色的眼眸之中,也不禁掀起了一丝淡淡的轻漪,却很快又将它压制下去,双眸盯视那人夺目的身影,抿唇未语。
君卿敛踏着万花的秀色而来,却好似偏偏将那万般秀色纳入袖中一样,带着天上人间独一无二的惊鸿之影,来到微王面前。
“臣见过王爷。”君卿敛来到微王面前,躬身一礼道。
“你来了。”微王看着他直起身,淡淡道。
君卿敛微垂首,所谓君臣,在周国礼制上最大的分界线便是两者的视线不能相对,作为臣子的人,视线最多到君的下巴以下,再抬几分,便是不敬。
君卿敛从来都谨守自己的身份,也仿佛早已忘记他原本贵族的出身,甘心认命做一个陪笑的罪臣。
早些年君卿敛在微王面前的自称总要加个“罪”字,为的就是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要不是微王屡屡因他如此自称而攒眉不悦到最终下了赦令,君卿敛才不得已改口,可实际上,这道赦令仅仅是针对称呼而已,并没有改变其他任何事。
“你可知今日还有何人会来到万花园?”微王忽然问。
“王爷约了人?”君卿敛问。
“你猜猜看。”
君卿敛略一思索,道,“是函王?”
“为何觉得会是他?”
“臣只是随便猜测。”
“本王不信。”
“近日应只有函王仍在镐京,是以臣猜是函王。”
“你又如何得知此事?”微王挑眉问。
“不瞒王爷,昨日臣见过绝公子。”
似是就在等着这句话,微王低低“哦”了一声。
君卿敛一听他的语调,便道,“原来王爷早已知晓。”
“你的事,本王岂会不知。”
“臣无意隐瞒王爷,只因臣觉得这是小事。”
“赢了绝少命的碧落剑,对你来说也是小事?”
“臣其实无意赌输赢,因此本也有将碧落剑还与绝公子的打算,只是这件事并不是很好处理。”
“赢都赢了,再还便更加使绝少命难堪。”
“臣知晓,是以令臣为难。”
“本王问你,你欲还他碧落剑的用意何在呢?”
“因臣听说碧落剑是函王送他之物,此事若被函王知晓,那……”
微王闻言不禁淡笑着道,“放心吧,卿敛,你当函王与我一样吗?除非那绝少命练就了一身狐媚的本事,函王嘛……”他不知为何没说下去,又道,“再或者,他有你万分之一的风采和气度,你说呢?”
君卿敛亦知晓函王喜欢什么样类型的人,然而后半句又听微王说到自己,不禁道,“臣惶恐。”
微王瞥他一眼道,“你整日惶恐这个惶恐那个,这几年本王有亏待过你么?”
“从不曾亏待。”
“既然不曾亏待,怎么总在感到惶恐。”微王的语气微微有些调侃着道。
“这……”君卿敛不由一顿道,“王爷的确从不曾亏待臣,是以臣更加要严守本分,不能辜负了王爷的厚爱。”
微王笑道,“你已经够拘束了,有时候本王都会觉得受不了你。”
君卿敛因他的话一愣,听微王的语气认真,忙道,“王爷,臣并无此意,臣……”
“卿敛,为何你的巧言能辨一到本王面前就大打折扣呢?”微王佯作细究地问。
“在王爷面前,臣又岂能班门弄斧。”君卿敛连忙道。
“你看你,坏毛病就是改不了,算了,每天跟你计较这些本王都快觉得自己唠叨了。”微王玩笑地说道。
“臣不敢。”
这样说着的时候,函王在一群莺流环侍的簇拥下缓步而来,那一群人个个貌美如花,却又娇艳无比,身段柔美细致,一见便知是函王身边的人。
相较之下,微王就显得势单力薄了。
函王慢慢走近,微王不由面带微笑道,“函王如此兴师动众,究竟是约本王前来万花园赏花呢,还是要本王赏人呢?”
“赏人有微王身边之人欣赏不就够了,本王身边的莺莺燕燕,又岂能入得了微王金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