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心计-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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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这才稍有缓和:“你想买我这匹马?”他摸了摸下巴,思索道,“可我的马只卖给爱马之人。姑娘,你是吗?”
苏绾听他这么说,才正色打量起这男子来。
他皮肤麦色匀称,身着青灰色罩袍,五官明朗,粗眉大眼,两庭饱满,下巴丰厚。看起来确乎是个豪爽的人,没想到竟会出刁难她的问题。苏绾抿唇想着,该怎么回答他。对于马的好坏,她是一窍不通,只隐约记得以前陪公司高层在跑马场认识过一些,但大多是荷尔斯泰因马。
她心想,雪风有大半是因她而死,她就算不为苏洛陵买下这匹马,也要为雪影买下它。
男子见她久久不说话,有丝窃笑。他道:“姑娘,马是通人性的,若我的马儿肯让你骑一骑,我就割爱卖给你。”
苏棋嘴快:“我们既下了银锭买下这匹马,骑不骑得来是我们自家的事情。你收了银锭便还管这个闲事?”
男子哈哈一笑,并未见生气。他拍了拍马头,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指着被刚才那四匹彪悍的骏马踹得散架的轿撵说道:“瞧见那些残骸了吗?你家的轿撵尚且如此,你这小丫头敢保证,你家小姐的骨头比鸡翅木还硬?”
苏棋柳眉儿一翘:“这马儿不是我家姑娘骑的,是给我家二公子的!嘿嘿……我家二公子可厉害着呢,断不会怕了你的马。”说得仿佛已给苏洛陵打下了全天下的包票。
男子假意好奇:“哦?你家二公子是什么厉害的人物?竟连我那四匹亢龙马都降得住?我不信……”
苏棋还欲再说,苏绾怕她惹恼这男子,便立即打断了她:“棋姐姐,算了吧。看来这位大哥是觉得我非爱马之人,不想将马卖给我们。他既然是出于爱马之心,我们当然不能勉强。”说着向这男子含笑敛衽,“这就别过了。”言毕就打算领着几人向马市里头过去。
男子眼神殊亮:“姑娘且慢!”
苏绾吟吟笑着转过身:“怎么?”
“哈哈……姑娘真是聪慧。”男子赞赏地向她过来,“你尚且因为爱惜马儿甘愿放弃将它买回家中,我一个堂堂男子汉怎么能输于女子身后。”
“哦?”苏绾仿佛是意料之中。
男子想了想:“不过姑娘要不要先试试这马?如觉不满意也可当面说出来。这买卖之事,当然要相互都放得下心才行。”
苏绾颇为欣赏这种公平的生意经,便点点头,让苏棋等留在原地,自己朝那匹白马过去。边走边侧首问男子:“这马儿有名儿吗?”
男子摇头:“粗鄙之人不兴月雅之事。马就是马,在我眼里只有小马与大马、老马与壮马之分。”
说着已到了白马近前。苏绾牵起马缰,回头询问:“这是匹公马还是母马?”
“母的。”男子笑着道。
苏绾微微思索:“我就唤它雪梅娘。”
“雪梅娘?”
“嗯!”
“还是先看看马好不好吧。”男子显然对什么马叫什么名儿都不甚在意。
苏绾自觉没趣,便兀自蹬马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男子说道:“不错!”又拍了拍马头,“雪梅娘,你愿意跟我走吗?”
雪梅娘左右摇晃马头,苏绾便蹙眉叹息:“不愿吗?”说着有些苦笑,“我也不想你进那个牢笼,但是雪影它会需要你。行吗?”
男子立在一旁开始发笑:“姑娘还能与马儿说话?哈哈哈……稀奇!”
苏绾也觉自己举止荒唐,大概是苏园里闷地太久,想一吐心事太难,这才对着雪梅娘不知不觉说起心里话来。她淡淡笑道:“你说的,马儿通人性,当然就听得懂人话。马儿我尚且取了名字,但还不知大哥尊号?”
“鄙姓方,单字晋。若不嫌弃,喊我一声方大哥也可,雪梅娘我便送予你罢!”方晋笑地心无城府的模样,看起来又不忒像是个马贩子。
苏绾惊讶:“你我初识,这见面礼贵重如何使得?苏绾受不起。”
“苏绾?”方晋咀嚼这名字,眉宇舒展更甚,“娴静淑婉,人如其名,雪梅娘当配之。”
苏绾被抬举地有些脸红:“方大哥,马儿是给我朋友配的。他方才痛失爱骑,旁的马儿又骑不惯,我便来马市物色相似的。若雪梅娘是大哥赠送苏绾,苏绾又怎好意思假以他人呢?这可不是平白糟蹋了方大哥的一片美意吗?”
“送你的便是你的了,你作何指派是你的自由,我无权干预。”方晋道。
见他仿佛心意已决,苏绾更有些不好意思。何况自己已经被哄驾上了马,俨然成了马主人。但就像是点了一客牛排,吃到最后忽然被告知今天店庆,吃到多少人民币就免半单,关键并非在于免半单,而是你吃到了那个“多少”没有?那么他总该有些其他目的的吧?
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当然也就不会有无缘无故的马儿送。这个方晋难不成也与华云英的街坊领居一样,打的是苏园的主意?可他知道她们是苏园的人吗?她这么想,算不算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白马毕竟不是白菜,纵然方晋的马全部是自产自销,出手也还是太草率了。苏绾渐渐不敢轻信起他来:“还是不了,方大哥说个数字,我好叫人送银子过来。”
方晋的话还未接上来,只听得马市里头一声声轰天巨响,撞人耳鼓的呼啸声便重新往他们这边过来。
苏棋大叫:“马马马马……马又过来啦……”叫喊着已跟那四个轿夫抱头鼠窜。
第一卷 云泥之争 第五十六章 连环错
苏绾抬头一看,登时也脸色大变,那四匹红漆漆油亮发黑的亢龙马重新发疯一般奔了出来。
方晋立刻上了雪梅娘的马背,狂抽马鞭:“驾!”
“啊!”没想到方晋也会上马,苏绾因着雪梅娘骤如旋风般的奔跑,立刻顺势向后倒入了方晋的臂弯里。
后头四匹烈马穷追不舍,方晋将马鞭抽得呼呼大喘,一道道冷风从苏绾的脸皮子边刮过。
“哎呀——绾姑娘……姑娘……”苏棋大急,忙想追过来,被轿夫拉住,“苏棋你还想不想活命,当心被踩成肉饼子。”
“可是……可是绾姑娘……”后面的话已完全被眼泪水给淹了。
“方大哥,方大哥……”雪梅娘奔跑急如闪电,苏绾的声音旋即就被风给吞了。她生生咽下口气,雪梅娘的速度可比当日的雪风快多了,她现在就像是坐过山车一样,有点两眼一抹黑,去了的感觉。
一路上人见人逃,物挡物飞,所过之处无不狼籍。
方晋大声对她道:“姑娘你别怕,看我如何摆脱那四匹亢龙马!”
苏绾心觉不对:“那四匹马不是你的吗?”
“一天之前还不算我的,这会儿脾性还未完全摸透,请姑娘原谅。”
苏绾当即就想晕过去。好像听着是在说,四匹亢龙马跟我不熟,别指望我能跟它们打商量!
雪梅娘一路沿着城中石道狂奔,转眼之间已从西城郭奔出城门,疯了一般朝端母江边的渡头过去。
苏绾大叫道:“刹车!再不停就得掉江里去了。”
“刹车?”
“……”苏绾快被颠地吐血了,只能捂着嘴摇头。刹车是什么东西,怎么跟古人解释得通?
端母江的渡头分为货渡与官渡。货渡的话,是由生意人自行搭造停货的港口,平日里端的是船山船海的,帆滚桅扬。官渡便是官家设立,由朝廷运漕司主理,下设江防都尉临监。但些许年前,由以各地货渡经常阻滞江道,致使官渡一再瘫痪,朝廷便下令无论货渡还是官渡,一并归辖运漕司管理。所以现今已是官商一家,如要在江上行走,都必须要有各处江防都尉的亲笔通文。
货渡与官渡挨地十分紧,这会儿年关又是人最多的时候,苏绾一口气提着,心想到时别像与苏洛陵跳水那样,差点把自己给淹死。
那方晋似乎也有些恼怒后悔了:“怎么这儿竟是江边了?该死的没有路了。”
苏绾哭笑不得,心说大哥你这玩笑可开大了!
亢龙马之所以为亢龙马,是有道理的。就是这类马性格极其暴躁易怒,一旦惹毛了它,你就洗洗准备等着它踹你吧!你若是一个不当心爬上了它的背,它又看你不爽,便是不将你摔下来它就不姓亢。但假若你有幸合它眼缘,它就成了你的活盾牌,量谁都伤不得你。
而这方晋竟然一下子惹毛了四匹亢龙马,看来讨马厌的程度天地共鉴。
渡头这边人踵挤挤,陡然见一团子夹灰带石的烟尘过来,且后头那四匹马更是一副来势汹汹的模样,慌忙都各相奔窜,来不及跑的就直哭喊爹喊娘的。
苏绾觉得这回子祸闯大了,若让苏园的人知道这事,寒翠微那儿是不消说,定弄得满园风雨,最要紧的是还得看苏洛陵那张臭脸,那就可比挠心还难受。
不过心想事已至此,自己这般忐忑也没用,就死死夹着雪梅娘的马肚,不让自己掉下去。
人群逃窜极不规律,虽然方晋已经竭尽全力控制着雪梅娘了,但还是将几个人踹翻在地,口吐血沫。
苏绾看得胆战心惊,索性想闭着眼不看了,却在间隙间面前有个十一二岁的梳髻女童横跌当中,哇哇直哭。
“方晋,快停下来,快停下来!”她大喊。
“吁——吁……”方晋也瞧见了那个小姑娘,慌忙勒绳。
就这千钧悬发的时候,忽然从人群中冲来个湖蓝色的身影,飞鸟掠食般抱起女童就地擦着雪梅娘的马蹄滚到一边。
苏绾与方晋都发了呆,这空挡雪梅娘就已缓冲过来,一下子停在江堤边缘。后头的亢龙马一时没刹住,只红着眼睛想踹方晋,这时都纷纷落水,溅起巨瓢江水,淋得苏绾两人满头满脸。
方晋直叹道:“啧啧,可惜了这么好的马。”
苏绾却没管这些,匆忙奔向受惊的女童,这才靠近就一下子全身僵硬了。
那道蓝色的影子,竟就是苏洛陵!
他怎么会在渡头?
正在想要不要再过去,从人群里又挤出个人,声声呼喊着:“洛陵……”
洛陵?!
苏绾寻目过去,顿觉那通江水淋地她好冷——是璎灵,果然是璎灵!
璎灵脸色发白,但步履未乱,一下子冲到了苏洛陵面前急问:“你身子如何?”
苏洛陵却并未回答,脸色阴沉僵硬,目光结冰般朝苏绾射来,紧紧抿着的唇,全无血色。
苏绾心里“咯噔”一下,便硬着头皮过去:“呃……真巧。”
“……”苏洛陵沉默地看着她,不予理会。一会儿又将目光越过她,看向她身后。
只听到方晋嘟囔着牵了雪梅娘缓缓过来:“苏绾,害你受惊了。”见着苏洛陵,也只当是个舍生取义的英雄,抱拳义气地道,“兄台身手,佩服佩服。”
苏洛陵冷冷地,依旧没有说话。这可叫苏绾的心一直沉,一直沉,沉入了恐慌里。
纵然是听华云英说于蓝的身子火化了,也没有像现在这样的惶恐。这股凝息恰是苏洛陵最可怕的地方。
璎灵显然也是吃惊:“绾姑娘?怎么是你?”说着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
苏洛陵不与她说话是有因由的,这苏绾明白。自己闯的祸,自然不能连累苏园,苏洛陵不与她相认,还是个救人的英雄,可一旦说与肇事者相识,那苏园可就坏名声了。
到底是她在苏园不够分量,苏洛陵几乎没打算再正眼瞧她。
不过倒是被吓坏了的女童噎着半口气,哆嗦着来拉苏绾的手:“云英姐……呜呜呜……云英姐……”
柳州城是个大城,华云英只占柳州小小一角,虽说在那条东市的巷子里有些名气,可终究凡间凡事多,还没到做形象大使广为人知的地步。
小女孩这么一喊,顿将她的罪恶感勾了出来。苏绾蹲下身子,抹起袖子予她擦泪:“你认识我?”
女童悬泪点头:“云英姐,你不认得我了?”
苏绾这才觉得自己问了个瞎眼的问题,忙想着怎么补救,却听女孩子又接续道:“云英姐,我是皎皎呀,我是白皎皎。”
皎皎?这名儿颇熟!她仔细一回想,就想起来是下午在留香书屋那头,那个扒住轿撵的****的女儿。
可方晋却听不懂了:“云英姐?啧……苏绾,你到底叫什么名儿呢?”
苏绾微微侧过脸:“方大哥,你将雪梅娘留下与我,明日到留香书屋来取银两便可。这儿的事,你不必管了。”
方晋见她似乎不方便说话,也不勉强,只说:“我等你。”便将雪梅娘的缰绳交给苏绾,匆匆离开了。
目送他离去,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