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纪事-第10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说人都在医院,不行了,不行了。方无隅吃了一吓:“死了?”
下人老泪纵横,显然被吓得不轻。
方无隅没想到会把人打死,叫了黄包车赶到医院,还在走廊便看见他那七娘坐在长椅上,呆若木鸡,一动不动,嘴唇雪白。病房里传来他几个后娘的痛哭声,方无隅放慢了脚步,直到他哥突然失声大叫父亲,他惊得皮毛倒竖,拔腿便往病房跑。
方老爷死了。
方老爷是死在七姨太的肚皮上,他大白天行淫,同七姨太研究房术,颠鸾倒凤之间,心脏骤然跳快,目眦尽裂,还吐了一口血,喷在七姨太脸上。七姨太吓得惊叫,方老爷便睁着眼睛倒在她雪白的身体上。
送到医院抢救了大半日,终究是没能抢救回来。
方无隅用手撑住病房的墙壁,才发现自己腿软。他看着那具尸体,这生了自己的人已面目青白,再不能来嫌弃他这只会与他作对的儿子。
方老爷的葬礼方无隅没能参与,他在那之前就因为打人伤人被关进了警察局。
葬礼由方云深一手操办,方老爷这马上风的死法实在难以启齿,对外便宣称是方老爷犯了旧疾而死。葬礼完毕之后方云深去警察局看了方无隅一回,说自己会想办法为他周旋,尽量让他早些出来。
他没骂方无隅,一句责备都没有,方无隅点点头,头一次对他哥说了句谢谢。
1935年的秋冬,方无隅在牢里度过。好在他哥转圜之后,让他在除夕夜那天放出来了,没在牢里过年。
除夕夜过后的夜里十二点,方无隅在一间胡同平房里吃了一碗他哥亲自给他做的生日长寿面。
家里只剩下方云深和四姨太了。方老爷死后,几房姨太太闹着要分家产,其实方家哪儿还有多少家产,方云深便把那栋小洋房转手卖了,把大头都分给了姨太太们,自己只拿到了一丁点。分完家产,几房姨太太或预备归家,或在南京城暂留,其中七姨太得了心病,成天像失了魂一样,她的家人赶来把她接走了。只有四姨太抱着孩子,留在了方家。
方无隅看着那孩子,听他哥费尽心思地想用最委婉的词句,把这见不得光的事告诉他。
其实方无隅早猜到了。
那天方家大火,他看见他哥和四姨太被关在同一间屋子里时,便觉察出了端倪。就凭他爹那身子骨,怎么可能一发中地,这孩子才不是他兄弟,而是他侄子。
方无隅倒不觉得这见不得光,他爹中看不中用,嫁给他都是遭了殃。方无隅吸溜着面条,对这事置若罔闻,他哥看他没什么反应,便也赶紧岔开了话题。他那四娘现在成了他大嫂,倒是有话要对他说,可被他哥阻止了,似乎是看在大过年又是方无隅生日的份上,让她不要开口。
方无隅吃完面便去房间睡觉,这平房才二十平,就两个房间,一大一小,大的给人家夫妻,方无隅钻进小房间,关上门,倒头便扑在床上。
胡同里楼房与楼房挨得紧,对面好几扇窗户灯火通明,热热闹闹地在吃年夜饭。人的悲欢并不相通,这话说得的确很对。
方无隅听着别人的热闹,在黑暗里突然很想孟希声,想到血液回流都变速,抽得他心脏生疼。
他觉得自己约莫也和方家一样烂了根,他爹死在马上风上,他哥瞒着他和四娘通奸,而他敲破了人家的脑袋,占了满手的血。
他那样地想念孟希声,觉得孟希声是他这十九年所遇之中,唯一一抹干净的清风,可就这么从他生命里吹过去了。
第13章 几多愁
牢房的硬石床让方无隅腰酸背痛,方无隅在家睡了整整三天。年纪轻,身体倒是好全了,能吃能喝,能蹦能跳,可精神却比坐牢时还要萎靡。
除了吃喝拉撒,其余时间方无隅都在床上睡觉,精神越闷,便睡得越多,可越睡,精神却更难好。这是个死循环,方无隅却没有要挣脱的迹象,每天浑浑噩噩并不知道要干什么。
他大嫂看不过去,隔着房门破口大骂,方云深拦都拦不住。方无隅听不得别人骂他,精神再不好都要起来怼人家一鼻子。索性他哥及时进来,坐在床边,好心好意地劝他,也把当下境况告诉了他。
本来方无隅作为家中二子,也该分得一份财产,可他打人一事闹得太大,人家脑袋都开了瓢,伤得可不轻,医药费精神损失费,再加上为了能让他早些出狱,上下打点了不少钱,这些钱加起来属于他那份的财产也就用得七七八八了。方云深叹着气,让方无隅不要怪他大嫂,因为家里的情况也很难,方家还未树倒猢狲散前,一应开销太大,方老爷竟瞒着方云深在外面欠了一屁股的外债,现在方老爷倒是一死干净,可父债子偿,那笔天价的债款却背在了方云深身上,如今不止方云深,连他大嫂也要到外面工作,家里还有个孩子要养,处境可谓煎熬。
方云深一通话说完,方无隅在被窝里躬着不动,把自己弯成座山丘。
方云深见妻子骂累回屋,他赶紧把门关牢,偷偷从被窝底下塞给方无隅一包厚厚的信封纸袋,方无隅摸到了那东西,脑袋像鸵鸟似的终于从被窝里钻了出来。
“好在家里还有些值钱的物件,有些是你的,你的玉扳指,戒指,还有那块德国的表,我拿去典当了,也算一笔不小的钱,”方云深妥帖地把信封按在方无隅手里,压低了声音说,“可别叫你大嫂知道,你也别和她争。这钱你拿着,是属于你的。”
方无隅突然感觉很难过,可他却哭不出来。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喜怒哀乐像从身体里被蒸发掉了一样,每一种情绪都懒于抬头。方无隅知道他哥说谎,单是那块德国手表,他早就给了孟希声,怎么可能拿去典当。这钱不是属于他的,方无隅抓着那包钱,却没有还给他哥的魄力。
方无隅抬起头,看定他哥,眼神茫茫然的,好久才说:“哥,我难受。”
“哪里难受?”方云深担忧地摸摸他头,“是不是病了才老是睡着,病了怎么不说。”
方无隅摇头:“我不知道。”
许久,方云深叹道:“你这到底是怎么了?”
方无隅抱着那钱再次睡下去时,方云深说:“那孟希声,你就那么喜欢他么。”
方无隅心想,自然是喜欢他的,可要说自己现在这样是因为孟希声,那倒也不十分准确。方无隅自己也说不清楚,在牢里的时候他总是做梦,梦到孟希声离开了他,又梦到他在医院的走廊里奔跑,梦到他爹死不瞑目地看着他。奇怪的是,出狱之后那些梦反而一个都不做了,这些天他都是一觉到天亮。方无隅无聊地把这归咎为是牢房的床太硬,身体不适之下,难免要做些恶梦。后来想想又不对,正确的逻辑难道不是床太舒服了睡得太香甜了才会做梦么。他就这么在这无趣的问题上想了一个多小时。
总而言之,现在就连恶梦都不来搅扰他了。整个人都空荡荡的,没东西来填满。
方无隅抱着那钱睡到傍晚,被饿醒了。家里没人,厨房的锅碗瓢盆干干净净,一点残羹冷炙都没剩下。他觅食失败,便从信封里随手抽了几沓,也没数清是多少,塞进口袋出了门。
方无隅没什么胃口,便去了茶围,点了一盏好茶慢慢地饮,看茶围外夜色将落。喝到一半,他突然觉得这茶太淡,太清,太苦,不想再喝了。转头正要丢钱离开时,撞到一个少年,那少年眉眼间与孟希声两分相似,叫方无隅微微定睛了一下。少年脸上的笑容奇怪,跌跌拌拌地出了茶围。
茶围里收钱的伙计神神秘秘地说:“他才去过一趟神仙境界。”
方无隅说:“这世上哪有神仙境界。”
伙计说:“有的。”
方无隅被他领着,钻进一扇门,见识到了这茶围里暗藏的别有洞天,一个烟熏火燎的神仙洞府。
打从那天起,方无隅便开始慢慢地不着家,他大哥一开始倒也欢喜,总不能老赖在床上,实在不像个样子,哪怕不工作,也该去外面走走,多沾沾人气,纾解心情。直到那天妻子打扫屋子时,发现了那封方云深给方无隅的信封壳子,把它拍到方云深面前,斥道:“你看,你弟居然还藏了私房钱!”
方云深紧张至极,怕被妻子发现了真相,可没多久视线就被信封吸引,拿起来一看,里面就只剩三四张钱票子。那瞬间方云深心里极度不安,妻子还在旁边骂着“他哪里来的钱?是不是你偷偷给的?”方云深被扰得发了脾气,难得也对妻子爆了粗口:“闭嘴!”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方云深仔细看了看那信封,的确是他给方无隅的,可他送出去的时候还鼓胀得很,现在瘦瘪得不成样子。
那可是笔不少的钱,怎么用得这么快?
方云深呼吸都滞了一下,马上又安慰自己,兴许是弟弟把钱存进了银行,只留了这几张当零花钱用。
可方云深到底不傻,方无隅这阵子突然一反常态,天天往外跑,特意留给他的钱又见了底,两条线索一合,当中必有古怪。
毕竟从小一起长大,方云深了解方无隅的脾性,知道他是强逼不出话来的人,便留着心等他出门,一路尾随,跟着方无隅到了茶围,背对着他坐下。
就见方无隅喝了一盏茶,支着下颌发呆。他心里犯疑,每天他就是来茶围喝茶么。
这时茶围里的伙计走过去,方云深见他和方无隅说了几句话,便把方无隅拉着走到了一座被屏风掩着的门里去了。
方云深跟去时,有人将他拦下,说那地方可不是容易进的。方云深笑一笑,摸出过路费来给这人,指指那门,挂着意味深长的表情:“我听人说,里面极好,我也是想来试一试。”
那人惦着手里的钱,给方云深开了门。
走道很暗,漂浮着晦涩的空气,烟味瓢泼送来。方云深是不抽烟的,更不消说这烟味如此呛人,可他不想叫领路的人看出端倪,硬是忍下咳嗽的冲动。
这约莫才十几平的石头房子,紧靠着摆了十张床榻,每个床头都放一张矮几,矮几上布了茶盏,和破旧的欧式台灯,花色早凋零磨损,还有一个藏着烟膏的纸包,并配上一杆古铜金属款式的烟杆子。
方云深看进去,方无隅正摩挲着那烟膏,片刻后把它装进烟杆子里。他歪着头,屈腿坐在床榻上,左臂搭着矮几,神色漫不经心到仿佛不知道自己在做着什么事,薄唇轻轻抿着,那副锋利的眉眼尽数被其他人吞云吐雾的气体掩盖。
方无隅那样好看。
他坐在那儿装着烟膏的样子,充满了无所谓的态度,就好像连生死都置之度外。方无隅总是嚣张的,从前他那股嚣张劲儿源于他家大势大,横行霸道,无所顾忌,而现在,他的嚣张变成了破罐破摔的生死无畏,仿佛作践完这一场,低头便可去赴了黄泉。
方云深那一刻涌起的竟非愤怒,而是无来由的心疼,心疼得无以复加,竟至红了眼眶。
而方无隅很自然地抬了下头,手里的动作停住,透过重重烟幕,就这么在他哥的眼皮子底下现了形。
两人从茶围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一丝余晖尚未散尽。
方云深带方无隅去医院看医生,给他做了尿检血检后,医生低头和方云深低语。
检验结果呈阳性,方无隅的确在吸食大烟。方云深全身冰冷,一转头的功夫,方无隅人就不见了。他发了疯地去找他,甚至再度去了那间茶围,可不见方无隅人影。方云深此刻泛起了极度的愤怒和担忧,他找不到方无隅,无奈之下,只能先去了警察局,举报那茶围里暗藏了一个烟窝。
之后方云深去工作的地方请了三天假,回家坐在椅子里一言不发,无论妻子说什么他都不应,只等着方无隅回家。
方无隅总要回来拿钱,吃喝需要钱,如果他烟瘾重的话,那就更需要回来了。
这样一想,方云深心更痛。
等了两天,第三天早上,方无隅摸着钥匙小心翼翼地开了家门。方云深听到动静,往墙上一看挂钟。这时间倒是掐得很好,往常这个点,他和妻子都已经出门上班。
这兔崽子。
方云深咒骂一句,不等方无隅转动钥匙,他已经把门打开,拎着方无隅把他掀在地上。
打了几下之后,方无隅开始还击,抱着他哥的腰撞在墙上。这绝不叫自己吃亏的孽性倒是丝毫没改,不管亲爹亲妈,再亲的人敢打了他,他总要还回去才罢休。
从打架这方面而言,方云深本来不是他弟弟的对手,只不过方无隅这两天不敢回家,又饿又累又困,钱都陷在了那茶围的烟窝里,关键是付了钱烟膏都没装完转头就被他哥抓个正着,白白浪费了这天价的东西,一口都没来得及抽。
体力不济之下,未免就不是他哥的对手,被他哥揪着揍了一顿,直到他吐了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