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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川水为湛-第14章

小说: 川水为湛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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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泞川坐在副驾驶座上,偏头望着窗外。这是他第一次坐唐湛的车,没有郁吉吉那样兴奋,只在一开始唐湛打油门发动的时候稍稍惊叹了下。
  “我再说一遍我成年了。”他强调着,回头看向开车的男人,“然后我跟你什么交情啊?”
  他身上的确有着超出同龄人的成熟,但不妨碍唐湛将他当做孩子看待。
  “大哥小弟的交情啊。”他空出一只手,去揉郁泞川的头。
  郁泞川的头发和他的正好相反,竟然还挺硬,摸上去扎扎的。
  还没等郁泞川抗议他就收回了手:“你这头发一定挺好做造型的。”
  周晖他们曾经笑话过他,说他头发软,将来一定怕老婆。
  怕不怕老婆他不在意,但抓不起造型真的很要命。
  郁泞川有些好笑地睨着他:“你话题的跳跃度让我有些跟不上。”
  他不提还好,一提唐湛又想起最初的话题。
  “要是这次没有我,你真打算拿着录音发给诺亚上上下下几百号人,甚至发给贵禾天怡,让天收他吗?”
  郁泞川要真这么做,除了增加些郑德庆的桃色绯闻,让他低调做人一阵子,估计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社会对性骚扰的认识度不足是一点,郁泞川的性别是另一点。
  “不,我会把录音交给陈水安。”
  唐湛蹙了蹙眉,回忆道:“谁?陈副经理?”
  郁泞川道:“在客房部那段时间,我发现他对郑德庆意见颇大,总是对郑德庆下的命令诸多怨言。郑德庆要是下去了,他应该也会比较容易往上爬吧。”
  他说的云淡风轻,唐湛却对他另眼相看。
  “行啊你,还有宫斗的潜质!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直接省去了你后面那么多事儿,你是不是该请我吃顿饭?我也不要多,就你们家那几只母鸡了。”
  郁泞川看着车外道路两边黑黝黝的灌木丛,来时心情有多沉重,这会儿就有多放松。
  “你们家的员工性骚扰我,你做了你应该做的,还要我请你吃鸡?”他倾过身,手臂搁在唐湛椅背上,“不是应该你向我赔罪吗?”
  唐湛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带着阳光的皂香。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忙道:“你坐好,别打扰我开车!”
  到了温泉村村头,郁泞川下车前,特地回身说了句:“你要不要来?请你吃东西。”
  唐湛笑了:“不是不请我吗?”
  “你不是为了我还受伤了吗?算是谢你的。”
  唐湛道:“那你还真是赏罚分明啊。”
  郁大磊这个点已经睡了,郁吉吉倒是还醒着,穿了条裤衩,坐电视机前看电视。见他哥和唐湛从外面一起进来,他着实一愣。
  郁泞川道:“来吃茶叶蛋的。”
  郁吉吉恍然大悟,自己还替唐湛把话圆上了:“我们这都是散养鸡,水也是山泉水,集天地精华于一锅,唐哥你们城里人一定没吃过这个味儿,是该尝尝。”
  唐湛被他勾的馋虫都要出来了,虽说才吃过没多久,但还是对这天地精华凝聚的茶叶蛋兴趣满满。
  郁泞川今早煮的一锅蛋,浸在汁水里已经一天,想来应该完全入味了,他和唐湛打了声招呼,转身进灶间忙活。
  郁吉吉拍了拍身旁凳子,让唐湛坐下看会儿电视。
  唐湛看着那满是雪花片的电视,看一会儿都觉得眼花。
  “我转转。”说着他就在厅堂里转悠起来。
  他来郁家几回,倒还没能好好看过他们家。
  墙上挂着一把三弦,他听郁泞川弹过,走进了细看。三弦旁边还挂了几张照片,有郁吉吉小时候的,也有郁大磊稍稍年轻时候的,还有几张陌生面孔,应该是兄弟俩的爷爷奶奶和爸爸。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张被裱在墙上的入取通知书。
  落款时间是今年,学校是海城有名的一本院校,写着郁泞川的名字。
  他有些惊喜地指着通知书问郁吉吉:“你哥考上大学了?”
  郁吉吉看着电视呢,一听转过脸,脸上原本乐呵呵的表情在看到那张入取通知书时立刻变得闷闷不乐起来。
  “嗯……”
  唐湛见他失落,觉得事情并不简单,走过去问他:“怎么了?不是大喜事吗?怎么不高兴?”
  郁吉吉看了看他,垂下头盯着自己脚尖。
  “我哥不打算去读大学,他说要留在温镇照顾我们。”


第十八章 
  夜晚的温泉村不闻人声,只有蝉鸣犬吠。星河璀璨,月朗风清,是饱受光污染的城市所看不到的景象。
  郁吉吉被郁泞川赶进了里屋,说他看了一晚上的电视,也该看点书了。
  唐湛坐在门口台阶上,身旁摆着一碗茶叶蛋。他忍着烫,剥了一个,伴着郁吉吉不甘的惨嚎,一口咬下去,茶叶与鸡蛋完美的结合在一起,咸淡适中,鲜香扑鼻,叫人一吃就停不下来。
  郁吉吉没有夸张,茶叶蛋真的好吃,果然是凝聚了天地精华的,不知道吃了会不会延年益寿。
  他捏着半截蛋壳慢条斯理地吃着,身后传来脚步声,接着郁泞川坐到了他身边。
  “咔”,按下打火机,郁泞川熟练地点烟,朝着空寂的庭院长长呼出一口气。
  烟草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将唐湛牢牢裹住。仿佛连口中的食物,都带上些烟火的气息。
  唐湛看了眼手中的茶叶蛋,状似不经意地问身边少年人:“你的梦想是什么?”
  郁泞川抽烟的动作一停,有点迷茫又有点怪异地看向他。
  “……唱摇滚?”
  唐湛差点被蛋黄噎死:“问你正经的呢?谁跟你开玩笑了!”
  郁泞川再次静下来,手指弹动着烟灰,似乎陷入了沉思。
  梦想是种遥不可及的事物,因为难以实现,才会成为心心念念的所在。
  他当然也会有梦想,大大小小,这十几年来有过不少,但说最大的那个,无非还是……
  “家人平安吧。”
  缭绕的雾气中,少年恬静的侧颜格外赏心悦目。
  唐湛的心脏就像被人突然揪了下,泛起跳痛。
  “这么简单?”他吃完最后一口茶叶蛋,也没心思再吃第二个,摸着口袋找烟,结果发现自己压根没带。
  “家人平安哪里简单了?”郁泞川看出他在找什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递过去,“凑活着抽吧。”
  红梅算是低价烟中口感不错的,绵软顺滑,淡淡焦香,唐湛抽了没感觉不好,还没他平时抽的万宝路呛口。
  郁泞川道:“我八岁的时候,我爸修房子摔死了,没有一点预兆,那时候吉吉才两岁多。家里没了顶梁柱,我妈很快就改嫁了,将我们兄弟俩留在了这个看不到希望的地方。”说这些话时,他神情很淡,没有怨恨,只剩麻木,“大伯虽然身体不好,却很疼我们,吉吉就像他自己的孩子一样。”
  “有一次大伯发病,摔下来的时候撞到了头,出了好多血。我和吉吉都以为他要死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只知道坐那儿哭。后来大伯醒了,捂着脑袋上的伤跟我们说他没事,自己晃晃悠悠出门去找人,求人家带他去医院。”
  这些年来,他不怕苦不怕累,却最怕生病。他倒下了,大伯怎么办?吉吉怎么办?
  生活的重担压在少年尚且稚嫩的肩头,沉得叫人喘不过气,让他不得不成长,不得不坚强,不得不背负起所有的苦难。
  “平安”两字虽简单,却也是世上最难做到的一件事。
  唐湛维持着将烟递到唇边的动作,听得有些怔然。从前他也觉得自己苦,可和郁泞川相比,那真的是小巫见大巫。矫情死了。
  他逃家在外,住得是山清水秀的五星级酒,就算父不管母不要,他还有保姆伺候。失恋虽苦涩,但他也看开了。他不忿,他郁闷,可他的生活却从来没被绝望笼罩过。
  他一出生就锦衣玉食,父母双全,读书时也是样样顺利,没有什么波折。唯一生命中的大不幸,可能就是唐千淼吧……
  唐湛抖落烟灰:“我有一个哥哥,和我不是一个妈生的,但他人很好,就是从小身体比较弱,可能双胞胎嘛,在肚子里的时候营养都被另一个吸走了。我们小时候不住在一起,我大概也是八岁的时候才见着他。欸,这么一说,八岁真是个坎啊。”
  唐千云和唐千淼对他还算照顾,没什么电视剧里豪门恩怨,兄弟阋墙的戏码。当然,他俩是亲兄妹,肯定要比对他亲近点,但也不会两人联合起来动不动给他穿小鞋,把他从楼梯上推下来那么夸张,就相处挺平和的,没闹过大矛盾。
  唐千淼是个非常开朗温柔的少年,纤细,但不柔弱。唐山海工作繁忙,作为大哥,他经常带着自家弟弟妹妹外出游玩。方泽宁是他同学,唐湛和唐千云就是这么认识这冤家的。
  唐湛十岁那年,十七岁的方泽宁邀请他们一起去乡下避暑,他们三个都去了,玩得也很尽兴。
  意外突如而至,没有一点预兆。
  那天格外热,唐湛记得他们一起骑车去看了附近的大水库。他跟在少年们身后,不知怎么脚一滑,掉进了水里。
  “水好深,好凉。我不会游泳,吓坏了,一下子就沉了下去。”隔着水,他听到了唐千云的尖叫声,“不过还好,我哥和他同学都会游泳,就把我救上来了。当时我扒着我哥的肩膀,重新能够呼吸的时候,简直觉得自己再世为人了。”
  这样的夜晚大概特别适合交心,唐湛不知不觉就把自己的底给交代了。这些事周晖、孙嘉然他们也知道,可这么深入的剖析,这么多年他从来没和身边人聊过。
  唐千淼本身就体质弱,回去后唐湛没事,他倒是直接就病倒了。
  然后这一病,就再也没好。
  “这年头,你相信还会有人着个凉得个感冒就死的吗?”唐湛没等郁泞川回答就接着道,“嗨,这年头什么事不会发生,倒霉起来喝凉水还塞牙呢。”
  唐千淼最后死于全身脏器衰竭,从他救起唐湛到离世,短短不过一个月。
  对于唐家人来说,这绝对是暗无天日的一个月。所有人都绷着神经,每天都在期盼唐千淼的好转,可到最后奇迹都没发生。
  唐千淼快不行的时候,所有人都聚在医院走廊,连方泽宁都来了。应他自己的要求,他们一个个进去和他告别,唐湛是最后一个进的。
  唐湛记得那时候自己满心愧疚,觉得唐千淼会这样都是自己的错,如果可以,他真想将自己的命给对方,换他去死。
  “要好好长大啊。”唐千淼病骨支离地躺在那里,吃力地拉住他的手,憔悴瘦削的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浅笑。
  唐湛一下子没忍住,握紧那只手,跪在他床边大哭起来。
  “我求他别死,求他留下来,他一直冲我笑,告诉我‘别怕’……”时隔多年,唐湛回忆起那天的情形,仍旧红了眼眶。
  郁泞川的烟早就抽完,他不是会安慰人的性格,也不觉得唐湛想听他干巴巴不漂亮的安慰。
  他看了眼那碗茶叶蛋,端起来递向对方。
  “吃个蛋吧。”他说。
  唐湛看了看他,烟蒂扔到脚下踩灭了,从碗里拈起一颗蛋。
  “你说得对。”唐湛说,“家人平安最重要。”
  郁泞川轻笑着,自个儿也捡了颗蛋剥起来。
  唐湛道:“我明天跟老陈说下,让你回诺亚上班吧,别去那鱼头店了,离家远活重还钱少。”
  “你怎么知道钱少?”
  “难不成他们看你长得漂亮还给你开高价了?”
  郁泞川瞟着他:“自从你上次指名要我服务,老板给我涨了五十块吧。”
  “操,这都行?”
  唐湛内心既觉荒诞又觉好笑。
  说来也奇怪,他和郁泞川分明差了好几岁,可日常谈话聊天却与同龄人无异,并没有什么代沟。到底是这小子太早熟,让他忘了年龄差,还是他格外能聊,可以无视各个年龄层?
  不过话说回来,他和方泽宁还差了七岁呢,不也心心念念暗恋人家觊觎人家呢吗?
  所以说,年龄这个东西,有时候就是个摆设,在意就有,不在意就没有。
  吃完茶叶蛋,聊完了心事,唐湛拍拍裤子起身向郁泞川告辞。他去井边洗了下手,又隔着窗跟郁吉吉道了别,转头见郁泞川要去寻手电,唐湛叫住了他,边往门外走边朝他摆手。
  “你别送了,黑灯瞎火的,我自己打个手电得了。”他拿出手机,打开手电模式,冲对方晃了晃。
  郁泞川也没跟他客气,送出远门,倚在古旧的木门边,果然没有再送。
  唐湛走出一段路,回头见他还没进屋,又挥了挥手。
  “回吧!”
  郁泞川抱着手臂,提醒他:“当心看路,别踩牛粪了。”
  唐湛心里骂他乌鸦嘴,转身继续往前走。
  郁泞川这个事,他还得从长计议,直接给钱虽然能解对方燃眉之急,但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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