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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再见仲夏-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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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风迎面吹起他们微汗的发梢,沈亦扭头看了一眼身边一直沉默的秦阳,悠悠开了口:“今晚出去吃吧,我不想做饭。”
    “嗯。”
    “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都可以。”秦阳情绪不太高涨,讲话声音也低低的。
    沈亦见状捅了捅他的腰:“二人三足没拿第一你就这么不开心?”
    “只是累了。”
    沈亦又笑着伸手去捏他的脸:“年轻人才运动了一下下,可不能这么没出息啊。”
    秦阳不满地打掉他的手:“你才运动了一下下,我一整天都在跑。”
    “好好好,我请你吃大餐慰劳一下。”
    “你的大餐难道是沙县小吃水准的?”
    “喂你别这样拆我——”
    前方的道路里,从黑暗中走出一个中年男子,正在打闹的沈亦和秦阳瞥了他一眼,都瞬间怔住了。
    那男子穿着已经起皱的外套,头上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略有些佝偻地向他们走来,脸上是与年龄并不符的沧桑。他先是扫了一眼沈亦,又把目光放在了秦阳身上,把头上的帽子摘了,紧张地攥在手上,然后畏缩地走到了他们跟前。
    秦阳看着那个男人,平日里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些波动:“爸。”
    沈亦却悄悄把秦阳往自己身后拉了拉,自己半侧着身子挡在他们两父子之间,看向男人的目光有些警惕:“秦叔叔,你怎么过来了?”
    那是秦阳的生父——秦恺。六年前已经和雪姨离婚了。
    沈亦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情景,那一幕可不怎么令人愉快。
    雪姨刚嫁过来的时候,沈亦听父亲说过她和前任丈夫——即秦阳的父亲离婚的原因。
    据说秦恺好赌,每次赌钱输了都喝个烂醉,情况严重时甚至会打人。雪姨在和他离婚前就曾被打过好几次,两人也经常吵架,婚姻早就出现了裂痕。但真正促使她下定决心要和那个男人离婚,是有一次,他把当时正在读小学的秦阳打进了医院。
    “进医院?”当时十八岁的沈亦听到这件事,不由得问父亲,“很严重吗?”
    “听说留下了疤。”父亲手里夹着香烟,叹了一口气,“在背上。”
    沈亦沉默了,没再问下去。
    那时他和秦阳还不熟,他平时住校,周末才会偶尔回家,在家里两人见了面也像陌生人一样:点个头,说几句客套话,再没有更深的交集。
    他对这个读初中的小鬼,并没有多大兴趣。
    说白了,他们就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那天周末,他回家取证件,家里一个人都没有。正当他在卧室桌前整理抽屉时,秦阳回来了。
    看到他突然出现在家里,秦阳好像有些吃惊,但又什么都没说,默默地点了头,就回去了自己房间。
    那个小鬼,似乎是不善交际的类型。
    常常只是静静地看着你,好像有话想说,却又不说出来。让对方心里干着急。
    沈亦本来不打算理他,把通行证和护照找出来放到背包里,他便打算回学校。
    但隔壁房间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他有些好奇地来到走廊上,从对面敞开的房门张望。
    秦阳背对着门站着,正在换衣服。他脱下被汗打湿的T恤时,露出了瘦削的后背,一个将近十厘米长的疤痕,斜斜印在他的蝴蝶骨之间。
    沈亦怔怔地看着那道伤痕,说不出话来。
    他又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听说留下了疤。在背上。”
    幸而秦阳并未意识到他的存在,换好了衣服,他便默默坐在桌边做起作业来。
    就是在那一刻,沈亦才第一次产生了要去了解秦阳的想法。至少,要和他说说话。不能放任他无措地在这个陌生的家里孤独流浪。
    但他也不知道该跟对方说些什么话,敲了敲房门,他没头没脑地就是一句:“你这有双面胶吗?”
    秦阳果然愣住了,惊讶地看着他,摇头。
    剪刀呢?胶水呢?不管他问什么,秦阳都像个不倒翁一样,只会摇头。
    沈亦知道,这孩子已经习惯了沉默寡言,尽量不用言语来回应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内心对秦阳的怜惜又更深了一层。
    “我怎么一个字都不跟我说了?该不会是讨厌我吧?”他干脆直截了当地问了出口。
    他万年不变地摇头。
    交流如此不畅通。沈亦只能无奈地挠着头发,又叹了叹气,正要离开房间,外面突然传来重重的开门、关门声,随即大厅里便响起了争吵声。
    雪姨和亦叔叔,吵起来了。
    他们两人在房间里,听着外面越来越激烈的争吵。沈亦不经意扫了一眼秦阳,只见他脸色有些苍白,并下意识地握紧了双手。
    可能是想到以前的事情了:母亲和生父之间经常性的争吵。
    外头的争吵越来越失控,玻璃杯“啪”一声摔碎的时候,沈亦注意到,秦阳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他们会不会打起来?”他如此询问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无助。过往的阴影又在他眼中闪现。
    他的模样实在可怜,沈亦不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放心,我爸不打女人的。万一他真的打雪姨了,我就跟你冲出去把他揍一顿。”
    见他十分不安,沈亦干脆便关上了门把争吵声隔绝在门后,把他拉到床边的地板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插上耳机,把其中一个耳机递给秦阳:“接着。好了,现在,你想听什么歌?”
    那个秋日,沈亦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想保护一个人。
    以哥哥的身份,去保护那个姓氏不同、毫无血缘关系的弟弟。
    第一次见到秦恺,是在雪姨嫁过来的半年后,那是个冬天。
    他欠了一堆的赌债,年关将近,债主纷纷前来追讨,他被逼得实在没办法,不知通过何种方式找到了沈家,希望雪姨能顾念旧情,暂时借他一些钱,周转些时日。
    偏偏他找来的那天,家里大人都不在,只有寒假在家的沈亦和秦阳。
    那时秦阳和沈亦的关系已经变好了许多,虽然秦阳话还是不多,但明显已经放下了戒心,能像普通朋友一样和沈亦相处。
    秦恺的到访是他们两人意料之外的事情。
    尽管一再说明家里两位长辈并不在,但秦恺还是不死心,生生硬闯了进来。知道他是来借钱的,秦阳脸色很不好,言语之间有了些火药味,然后就演变成了肢体冲突。
    秦恺扬着手就要打下去的那一刻,沈亦把秦阳拉到自己身后。
    “我已经报警了。”他说着扬了一下手中的手机,望向秦恺的神色很是冷峻,“这不是你家,我不会让你随心所欲的。”
    “那是我儿子!”秦恺暴怒地指着秦阳,“我管教儿子关你什么事!”
    他也大声喊道:“这是我家!他是我弟!你没资格在这里管教他!”
    都是三年前的事了。
    但着实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回忆。如今过了这么久,再一次见到秦恺,他身上没了戾气,多的是一种落魄。
    但沈亦依旧横在他和秦阳之间,以一种保护的姿态。
    但是这一次,秦阳拍了拍沈亦的背:“没事了,我都这么大了,他还能再打我不成?”
    说着自己走到了秦恺面前,语气平静地问:“怎么了?”
    秦恺尴尬地拿着帽子,目光闪烁地看着秦阳:“我……来看看你。我听说你妈搬去美国了,你现在一个人住?”
    秦阳从容地注视着他:“我现在跟沈亦一起住。”
    秦恺看了一眼沈亦,勉强一笑:“真、真是麻烦你了,照顾小阳。”
    “不麻烦。秦阳是我弟弟。”沈亦的语气是少有的强硬。
    好像也没什么话可说,那男子咽了咽口水,对秦阳道:“我……要去外地,可能近几年都不回来了。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不用找我。”
    顿了顿,他又道:“秦阳,你长大了,要好好照顾你妈。我没用,总是连累她受苦……你要好好对她,别惹她生气……以前我对你也不好,你要原谅爸爸。好好保重。”
    他右手颤抖着举起,好像要拍秦阳的肩,然而才刚伸到一半,又毫无自信地垂落下去。
    “我走了。好好保重。”
    他转身佝偻着背缓缓离开,一直都不怎么说话的秦阳突然向他的背影喊了一句:“爸!”
    他停下脚步。
    “别再赌了。”
    他没转身,但好像点了点头。
    “酒也别喝了。”
    他摆摆手,表示听到了。
    “好好照顾自己。”
    他抬起手,好像是擦了擦眼睛。然后转头向秦阳笑了笑,大幅度地挥了挥手。
    
    第7章 香烟与秘密
    
    城南路有一间挺好吃的小餐馆,就在沈亦的大学附近。因为好吃卫生又便宜,深受学生喜爱。
    沈亦也想不出可以带秦阳去什么地方吃,索性就把他带到了那间小餐馆。因为晚饭时间已经过了,他们到达的时候,餐馆里人并不算多。
    顶上风扇哗啦啦地响着,餐馆的角落里三三两两的学生一边吃饭一边聊天。他们两个找了个位子刚落座,就听到外面一声叫喊:“哎,沈亦!巧了!”徐蒿和叶子正好走进来,看到他们眼睛顿时发亮。
    沈亦也深感巧合,赶紧挪了两个位子给他们,自己坐到了秦阳旁边:“你们也没吃饭呢?”
    “是啊,这人在图书馆泡傻了,连过了饭点都不知道。”徐蒿指了指叶子,“要不是我打电话过去还不知道她要呆到什么时候呢。”
    叶子向沈亦笑了笑:“我写论文呢,查资料忙疯了就把时间都忘了。哎,今天弟弟也来啦。”
    秦阳向他俩点了点头,礼貌地笑了笑。
    沈亦揽过他的肩,向徐蒿自豪地笑了笑:“这孩子,今天学校运动会,100米,冠军哦。”
    “哇,好厉害。”叶子由衷地发出赞叹声,徐蒿却伸手戳了戳沈亦的肩窝:“切,你得意个什么劲?又不是你跑的。”
    沈亦哼了一声:“这是我弟,我得意一下又怎么了。你是羡慕妒嫉恨。”
    “是是是,我这个没有弟弟的人好妒嫉哦。”徐蒿挖苦一般地笑起来,“敢情你今天翘了一整天的课,就是去参加校运会啊?偏偏是郑教授的课,你也真是敢。”
    听到翘课,一直沉默的秦阳惊讶地看了沈亦一眼。
    察觉到秦阳的目光,沈亦向他风轻云淡地笑了笑:“没事的,大学翘课挺正常的。今天的课也不重要,都是些可上可不上的公共必修课。”
    可这头说完,那头又压低了声音问徐蒿:“郑教授没有点名吧?”
    “你走运,今天没点名。”
    他听罢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秦阳还是不说话,默默地喝着茶水。把那人的反应一一看在眼里。
    样子这么紧张,看来并不是什么可上可不上的公共必修课啊。
    随便点了几道家常菜,很快便上了桌。大家一边喝茶、聊天一边吃饭,不紧不慢的。席间主要是沈亦和徐蒿两人在聊,叶子偶尔插一插话,秦阳几乎是全程沉默,只是低头吃。
    吃到后面,话题不知为何就转到了健康话题上。
    叶子说自家有个表叔因为长期抽烟,最近诊断出肺癌晚期,家里人都觉得很可惜。徐蒿在一旁开了个玩笑:“可有些女生不就是喜欢男人抽烟嘛,觉得那姿势特MAN。”
    叶子白了他一眼:“你抽一个给我看试试,看我不告诉阿姨让她打断你狗腿!”
    “我就说一说嘛,又没说要抽烟。况且我也不会啊。”见叶子表情严肃,徐蒿赶紧向沈亦求救,“沈亦你给我作证,我从来没抽过一根烟,你是知道的对不对。”
    沈亦温和地笑了笑:“确实是没见你抽过。”
    “你看,像沈亦这么根红苗正的好少年都给我作证了,你要相信我啊。”
    见徐蒿这么着急,叶子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我也就这么一说,你抽没抽烟我肯定是知道的啊。这么着急干什么啊。”
    “也是啊也是啊。”徐蒿哈哈哈笑起来。
    笑声中,秦阳和沈亦的目光碰撞到一起,只有短暂的几秒,尔后又分开,各自向前望去。
    那个心照不宣的秘密,那么多年来,谁都没有再提起。
    秦阳第一次看到沈亦抽烟,是在初三那年冬天。
    那天他在学校自习到很晚,回去的时候天空突然飘下雪来,轻轻柔柔的棉絮一般的雪花落在衣肩,雪下得不大,他也没有烦心去拂。
    走到家附近的公园时,他瞥见供孩童游玩的秋千那边有明灭的火光闪着。
    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再扫过去一眼,才发现秋千上坐着的身影很熟悉。
    沈亦那天穿着深黑的外套,脖子上松松地绕着浅灰色的围巾。在昏黄的路灯下,晃荡着吱吱呀呀的秋千,两条长腿搁在地上,高高地抬着头,看着雪花从天而降。
    他的手上,一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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