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勿洞察-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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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天色越来越暗,刚才的亮度类似是黄昏之末,现在却像是无星的子夜。
蠕动的肉块内部发出“嘶溜”一声,米莎缩了回去。肉块的体积还算大,能够包裹住一个小小的孩子,而少女外貌的艾希莉体态十分轻盈,正常来说,这样的身体里面根本不可能容得下米莎。
现在米莎的声音变得闷闷的:“妈妈,我得提前说一件事,只有出来之后,我才能记得这些,回去之后我就忘了。我不知道你们会不会也忘掉,你们一定要记得啊,一定要记得刚才我说的那些……”
塞西本来就一头雾水,这话听起来更叫人忧心:“米莎,你说什么?你会忘了什么?”
“就是……我们不是快要到了嘛,到了之后,我可能就会忘记,”女孩毕竟年纪还小,她能重复别人交待的内容已经很不容易了,她根本无法理解更多细节,当然也解释不清楚,“你放心!我不会忘记你和爸爸的,不过我可能会忘记这些,就是现在这些……因为正常情况下我是出不来的,我靠她才能溜出来……”
塞西听不明白,急得要命:“宝贝,你说慢一点,我们要到哪里去?你是说忘记什么?是指伊莲娜还是……”
米莎自己也很着急:“你们千万不要忘啊!因为我马上就会忘掉的……我不知道你们会不会忘记,我真的不知道,伊莲娜没讲过,可能她也不知道……”
周围越来越暗了。在这种光线下,艾希莉的身体只是一团晦暗的影子,无论是少女的面容,还是肉团上的褶皱,全都溶解在了夜幕之中。
她的嘴巴闭合住了。如果塞西和列维能在黑暗中视物,就会发现那双嘴唇先是弥合成一条缝,然后舒展成平滑的皮肤。
“米莎!”塞西急冲了几步,也顾不上恐惧,想去拉住艾希莉的身体。她的双手晃了好几下,什么也没触摸到。
列维也有点焦躁,在岗哨深处时,虽然周围也到处是黑暗,但他一直能看见该看的东西,现在他却像是回到了昔日的普通夜晚。
忽然他想起来,这有点像他刚刚走进“不协之门”的时候。无论是他和莱尔德,还是杰里与肖恩,每个人走进门后都会经过一段黑漆漆的区域。
即使是那个区域,也没有现在这么暗。那里至少会有背后仍敞开的门提供少量光源,如果走得远了,还可以依靠手电或头灯。
想到这,列维想找手电,可他只有一只手能用,没法在背包里摸索。他想起,莱尔德的手提箱上也有照明,但手提箱在哪呢,好像被扔在第一岗哨里了……
不只是它,莱尔德的平光眼镜也丢在那了。莱尔德本来还带了袖扣形状的隐蔽摄像头,他一直没用上,它已经在奔波中被压坏了。
列维的右手动了动,掌心贴着莱尔德被血浸透的黑衣。
列维想着:“你可真是倒霉,你带来的东西全都不是坏了就是丢了。你什么都没有了。和十几年前一样。”
在寂静的黑暗中,右肩上莱尔德的重量变得更加明显。
十几年前,小莱尔德突然失去意识的时候,实习生也得负责把他搬运到病房或者治疗室。实习生会横抱着他,那时候实习生十六七岁,力气够大,抱着十一二岁的小孩不成问题。
现在列维也可以负担得动莱尔德的重量,但莱尔德长高了,两人身高差得并不多,横抱变得困难了起来,列维只好这样扛着他走路。
在黑暗中,列维无需闭眼,就可以回忆起莱尔德小时候的模样。
他能回忆起来的,全都是痛苦的面孔,完全没有电视里那个年龄的男孩们该有的神采。
列维有些感慨:这样想来,我似乎从没有见过莱尔德快乐的样子。
小时候的莱尔德一点儿也不快乐,他畏惧医院,畏惧导师,畏惧我,畏惧所有令他痛苦的事情。即使是在他偷偷写信的时候,在他听歌的时候,在他玩着我带进去的纸牌游戏的时候,他也完全不快乐。他只是在用那些东西怀念普通的生活,羡慕正常的小孩。
后来再一次认识他的时候,他是“霍普金斯大师”。他奔波漂泊,整天装腔作势,浮夸得让人不想理睬。他主动追逐着“不协之门”,又因为“门”里出现的东西而发抖到站不起来……他的日子过得还挺刺激,但他肯定不怎么快乐,这不是他期望过的生活。
在盖拉湖精神病院的时候,小莱尔德说起过一些对未来的向往。他向往的生活内容都很俗气,没什么可多讲的,总之,无论如何也不是现在这样子。
在第一岗哨内部,列维更是一直在目睹莱尔德痛苦的模样。他冷静地看着,听着,执行着……莱尔德就在他眼前,近得一伸手就能搂在怀里。
他发现这个视角非常熟悉,曾经实习生也是这样俯视着那个绝望的孩子,从那双盈满水雾的蓝眼睛里,看到自己无表情的倒影。
想着这些,列维忽然非常好奇。
不知道莱尔德·凯茨开心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不是偷偷写信时的状态,也不是听着重复的老歌并哼唱的样子,更不是自称灵媒时装出来的神秘笑容,而是那种真正的开心,就像他弟弟杰里那样……至少是曾经的杰里那样。
列维知道自己快乐的时候是什么样。最近他就非常快乐。那莱尔德呢?
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脚步轻快地继续向前走。
黑暗不再恼人,他甚至还从连绵的黑暗中嗅出了一种熟悉的气息。
不是某种具体的味道,而是气息。无法言明的气息。
天空仍然黑暗,但远方的地平线上浮起了柔软的白色。天开始亮了。
借着这微小的光亮,列维看到了脚下的路,路很平,有点窄,只有两条车道,道旁是平坦的空地,似乎正待建起新房。
他顺着道路继续向前,道路带着明显的坡度,他站在即将下坡的位置,看到远处有一大片住宅,比住宅还远的地方,还有更加密集的建筑群。
他走下坡去,在路旁看到一块指示牌。初升的晨曦将牌子照亮,上面是棕底白字,字体倾斜:
“欢迎来到辛朋镇。”
TBC
76
列维开了八个小时的车,连夜赶回了老家辛朋镇。早晨六点多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竟然迷路了。
小镇附近一共也没几条路。他对着地图研究了半天,推测自己在下公路的时候走错了岔口,绕过了辛朋镇,走上了通向山林的方向。
这条路缺乏发开,窄得要命,路边杂草和石头特别多,列维倒着开了一小段,可是一路倒回去也不太可能,他好不容易找到宽一点的地方想调头,结果车子后轮卡在了小土沟里。这辆车可不是越野车,而且也没人能帮他从后面推,他和小土沟较了半天的劲,车轮就是怎么也出不来。
最后他没办法,只好下了车,背上背包,徒步走回去。按说他应该很熟悉辛朋镇附近的路,不该迷路,至少走着不会迷路。
他边走边给自己寻找合理的解释:一定是因为我离家太久,习惯了城市道路,现在回到家乡附近反而觉得陌生了。
上午十一点左右,列维能看见小镇上的房子了。镇口第一幢建筑是个能加油的杂货店,他走进去想买点吃的,结账的时候,柜台里的黑发女孩一直盯着他看。
她比列维年纪小,也就二十岁左右。辛朋镇附近没有什么景区,平时根本不会有游客,女孩大概以为列维是外来者,所以有些好奇。
列维干脆也盯着她看。这让她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她赶紧尴尬地笑着道歉,并直接开口询问:“如果说错了请别怪我……你是列维·卡拉泽吧?”
“是啊。”列维想,原来你认识我啊?
女孩说:“看你的眼神,你是不是不记得我啦?”
列维没有否认,女孩接着说:“那你还记得威尔斯先生吗?”
“记得……”列维下意识地回答。
语言比脑子动得更快,他自然而然地就回答了“记得”,回答之后,“威尔斯先生”的形象才逐渐出现在他脑子里:是个七八十岁的老人,是这家杂货店的老板,除了这里以外,他还在镇里另一个地方有一家以居家工具为主的店,里面还卖一些登山和钓鱼的用品。
对,他想起来了……威尔斯先生有一儿一女,儿子也有个女儿,也就是眼前这位黑发少女了。
少女看到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及时提醒说:“我是梅丽,想起来了吗?我去年离开辛朋镇去上大学,这会儿正好是假期,就回来了。”
列维回答“想起来了”,其实他没有……他确实想起来了这些事、这些人,但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他没见过“梅丽”。
不过,他很快就找到了合理的解释:梅丽起码比我小十岁,在我离开家乡之前,她肯定还是个小孩,所以我对她没有任何印象。
他随便寒暄了一下,问了句“威尔斯先生还好吗”,令他意外的是,梅丽的回答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以为这种问题的答案要么是“他很好”,要么是认真地告诉别人他如何不好,而梅丽摇着头叹了口气:“看来你不知道那件事……”
“什么事?”
“不久前,我爷爷走失了,到现在我们都还没找到他。他年纪大了,人也不是很清醒……”
列维想说抱歉,又觉得这样回答不太对。那位老人只是走失,又没确认死亡。
他能够确定的是,他确实不知道自己离开期间镇上发生的任何事,他甚至不太能想起威尔斯先生的长相,只是差不多知道有这么个人而已。
露易丝看着列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做出什么重大决定。列维不解地看着她,她说:“比起这个,其实我是想跟你说,现在有这么一件事……你最好去警局一趟。”
列维一愣:“为什么?”
“他们找你找了三天了。”梅丽说。看着列维满脸疑惑的模样,她又赶紧补充:“不是,别误会,他们没说要通缉你什么的,就是在找你,昨天治安官还反复叮嘱我呢,说如果你回来了就告诉他们一声。或者我打个电话,叫他们来接你?”
说着,梅丽的手已经去摸电话了。列维一头雾水地阻止她:“行了,我自己去找他们。他们怎么不……”
他想说,如果真的有什么要紧事,他们怎么不直接打我的手机……
话还没说出口,他又感觉到一种强烈的不协调感,大脑里有什么东西在告诉他:这是一个极为愚蠢的问题,根本不该问出口。
于是他就确实没问出口。不止这个,还有其他方面也很奇怪:他离开家乡这么久,万一他不回来怎么办?难道治安官就这么永远等下去吗?
列维买了一条巧克力,一份带夹心的面包。最后付钱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问梅丽:“我离开这么久,你怎么还记得我?”
“我其实不太记得,”少女坦诚地说,“我只是听说最近你要回来了。”
“听说?”列维问,“听谁说的?”
这个问题让梅丽迟疑了一下,她面露迷惑,想了一会儿才说:“好像是我爷爷说的吧?在他走失之前应该提过……好像别人也提起过,大家都听说了。治安官也说了你要回来。”
“他们怎么知道我要回来?”列维感到奇怪。
不止他,梅丽也觉得奇怪:“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都是听说的……刚才看到你走进来,我就觉得应该是你,你和伊莲娜长得挺像的嘛,特别是你们眼睛的形状和颜色。”
卡拉泽一家有东欧血统,从姓氏就看得出来,也许他们的脸上真的有点什么不同于其他白人的特征。这样一想也还算合理。
走出杂货店,列维习惯性地想去找车子,然后想起自己的车停在了镇外的山路上。他懊恼地叹气,感慨最近怎么如此不顺,头脑也整天晕乎乎的,简直像永远也睡不醒似的。
既然听说了治安官要找他,他就暂时先不回家,直接赶去镇上的警局。他走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忘记了警局的位置。
他脑子里似乎有个模模糊糊的印象,但是不准确,凭它根本找不到目的地。他忽然担心:我该不会连家在哪里都不记得了吧……
此时他站在路口,背后是一家已经关闭的餐馆,路对面是个发廊,发廊里没人。他开始以此处为中心,在脑海里默默回忆回家的路线……他能想起大概的路线。
他家在小镇另一头的山坡上,从这一带有条近路能过去,说是近路,其实也要走好长时间,那一带在聚居区以外,算是比较偏僻的位置了。
他无法去验证自己的记忆是否准确。刚才他还觉得自己认识警局的位置呢,现在他却茫然地站在路口。
辛朋镇人口不多,白天的小镇安安静静,连路人都看不到几个。列维又穿过了一条街,好不容易才找到个人来问路,那是个五六十岁的中年男人,正在一根电线杆上张贴某种启事。
他并没有像梅丽那样认出列维来。列维表明身份之后,他才恍然大悟:“你是卡拉泽家的儿子吧?”
列维点点头。中年人虽然不认识他,但也知道“卡拉泽家的孩子好像最近要回来了”,看来小镇上消息传得就是快。
他给列维指了路,警局就在附近了。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