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潮-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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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挂断和接通中艰难地做着抉择。
“阿淮。”他手一抖划过了接通。
这声音曾无数次出现在他最深最隐秘的梦境中,令他魂牵梦萦。
“嗯。”他发出点粘稠的鼻音,“你说。”
“没什么,我听医生说你出院了,放心不下,打电话来问问你还好吗。”
“我……还好。”
他踯躅了片刻还是选择了说谎。他现在这样子真的太难看了,看了只会给那个人平添烦恼。
那边沉默了很久都没有声音,“你睡了吗?那我不打扰你休息了。或许这句话不该由我来说,不要勉强自己。”
“我要走了。”
他要去什么地方?可怕恐慌充斥着他的脑海,让他无暇思考其它东西。
说点什么,一定要说些什么,说那个写着远洋搬家的信封还是说温志诚给他打电话的事,他不知道。
“不要挂。”他小声地央求,“我想听你的声音,不要挂。”
那边的人十分敏锐地察觉到他状况不对。
“你是不是不舒服?”
他小幅度地摇头,为了遏制那细密如虫子啃咬的疼痛抬手按住头骨的接缝处,“没有。”
“真的吗?”
“我就是有点冷,盖好被子就好了。”
“你身边有人吗?让他们过来看看你。”
聂郗成不相信他说的东西也没办法再像昨天那样直接叫医生过来,“阿淮,不要折磨你自己。”
“我没事,我没有折磨自己。”他咬死了自己没问题,“我不会的……”
“那就让人来看看你,我没有办法过来。”
“……”
易淮不说话了。
“拜托了。”
听着聂郗成的恳求,他的内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怨恨。这怨恨不对任何人仅仅针对他自己。
“……我不喜欢看到她,她也不喜欢看到我。我想离开这里,我想离开罗弈,我一分钟都不想再跟他相处下去了。”
粉饰太平,这是唯一能够描述他和罗弈关系的词语。
就算他们常年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表现得再怎么彬彬有礼,再怎么像普通的上司和下属,那些血淋淋的仇恨要如何抹平?
死掉的人不会放过他们的,他们绝不会容许他和罗弈淡忘上一代传下来的仇怨。
“你能带我走吗?”
平常清醒的时候他绝不可能把这种话说出口。他所有的感情都和那个真实的自我一样,内敛得近乎严苛,比起这些放纵的念头,他更在意的是束缚他的那些条条框框。
对于这直白赤裸的请求聂郗成不再说话了。
我要被拒绝了吗?易淮绝望地闭上眼,“对不起……”
然而即使是这样,这个人粗糙沙哑的呼吸声还是令他感到安全,就像回到了很久以前。
“易淮。”
他又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了他的名字。
“你讨厌我吗?如果你没有那么讨厌我,等我回来能请你……”他的心都高高吊起,聂郗成却不再说话了。
他直觉这是很重要的一句话,如果此时不让他说出来的话,可能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再听不到了。
“请你……”
不论他有多么焦急,那个人都打定了主意不再开口。
“算了,再说吧。我挂了,做个好梦。”
第二十六章 全蚀(五)
易淮记得很久以前他和聂郗成十分难得地吵架了,说吵架其实不准确,但他想不到更准确的词语来描述这件事了。
到底是因什么而起的他记不太清了,就记得聂郗成阴着脸一拳砸在墙上,然后默不作声地拿着东西走了,留下他一个人盯着墙上那点血迹,心里像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堵得难受。
争执之后的冷战持续了整整三天,这三天里他拿出了十二万分的固执,非暴力不合作,拒绝和这个人说话,拒绝这个人靠近,甚至拒绝跟他有一丁点视线交流。
对一个寄人篱下的孩子来说,这是他能做的最大胆的行径了——哪怕收留他的这家人对他很好,他还是时不时地害怕自己惹他们生气被赶出去,因此每一件事都得谨小慎微。
这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聂郗成离开餐厅时冷酷的背影,忽然他放在桌子上的电话响了起来,吓了一大跳的他赶紧过去把它抓在手里。
是那个人打来的。他现在不知道要怎么跟那个人说话,大着胆子挂断了一次,结果电话安静了不到半分钟就变本加厉地响了起来。
一次,两次……那个人做好了他不接电话就不放弃的准备,无论他怎么挂铃声都会重新响起。
“喂?”挂电话挂到累的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接通了,“……有什么事吗?”
“十二次,你挂了我十二次电话。”仿佛看穿了他想做什么,聂郗成的语调变得格外危险,“不许再挂了!”
“哦。”他呆呆地应下,“我没有……”
事实是他的手指碰到挂断键了,不过他还没傻到亲口承认这种事。
“那你有话要和我说吗?”
他想了很久很久,最后迟疑地答道,“……没有。”
其实是有的,只是现在他不那么想说。
他屏住呼吸等那边的回应,顺便悄悄地把电话拿远了一点,免得又被吓一跳。
“你没话要说那就听我说,我有话要和你说。”聂郗成比他想得要镇定得多,“我……”
聂郗成刚起了个头就不说话了,易淮生怕他出什么事,“你要说什么?”
他们的房间就隔着一面墙,如果把耳朵贴到墙上没准还能听到那边的回声,听到那边开门的声音,易淮心脏高高吊起,接着电话挂断了,他望着手机屏幕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明天去问问他好了。他叹了口气准备上床睡觉就听到有人敲门。
“给我开门。”聂郗成的语气不重,可这四个字就是让他浑身一颤。
他想装没听到但还是放弃,太晚了,他刚接了电话,就算是睡神转世也不可能这么快就睡得不省人事。
“易淮,给我开门,我知道你醒着,我有话要和你说。”
拖得越久越麻烦,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过去给聂郗成开了门——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怕什么,好似外边站着的不是朝夕相处的少年人而是可怕狰狞的怪物。
门刚开一条缝就被人的胳膊用力撑开,十七岁的聂郗成就已经长得很高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不得不抬起头才能对上那双蓄满风暴的深灰色眼睛。
“小混蛋,不是不给我开门吗?”已有了点成年男人模样的聂郗成声线愈发低沉,“现在怎么肯给我开门了?”
生怕他会气得揍人的易淮缩了缩脖子,沉默地倒退一步。
“你害怕我?”知道他这个动作代表什么的聂郗成瞳孔收缩了一下,“你觉得我会揍你?”
看出他是真的生气了,易淮赶紧摇头,抵死都不承认自己在想什么。
“摇头是什么意思?”然而聂郗成紧追不放,“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我……”他停顿了很久,讷讷地说,“我不怕你。”
他这才注意到聂郗成头发乱七八糟的,看样子是急匆匆从房间里跑过来的,连拖鞋都穿反了。
“你笑什么?”
紧张的氛围一扫而空,易淮悄悄地收回视线,努力让自己不要笑出声,“没什么。”他欲盖弥彰地又补了一句,“真的。”
“我有话要和你说。”注意到他在看什么,聂郗成脸颊上泛起一丝羞赧的血色,“别看了!”
不看了的易淮悄悄把身体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那你要和我说什么。”
接下来他做了一件易淮怎么都想不到的事。
他低下头,抵着易淮的额头,强迫他和自己对视,“是我不好,可以请你原谅我吗?我不会再说那样的话了。”
“我得到教训了,你愿意原谅我吗?”
看到这个人的一瞬间易淮心里还是有块硬硬的疙瘩,即便没有恶意也还是梗在那里怎么都不让他好受,直到这一刻,所有宛如坚冰的芥蒂都化成一股酸涩的热流。
“我早就原谅你了,而且我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他小声说,“我不该故意惹你生气。”
“你原谅我了?”
“嗯,对不起。”
话音刚落那人就拉着他的手臂转了半个圈,趁着两人交换位置的间隙关上了房门。
“你干什么?”他惊慌地说。
“还能干什么,这个点该睡觉了,你不困都我困了。”
聂郗成毫无顾忌地爬上他的床,掀开被子躺了上去,再自认大方地留出一半给他,“上来啊,再起不来我就不送你上学,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
还没反应过来的易淮瞪着这个厚颜无耻的人——说得好像每天送他们上学的不是司机是他本人一样。
大概是耐心早在打电话那会就耗尽了,聂郗成等不到他自己过来干脆起身把他捞上了床,按着盖上被子,然后关灯。
易淮试着挣扎了一会,可年龄差距在那摆着,瘦弱的他哪里是常年坚持锻炼的聂郗成的对手。
“你睡不睡?”聂郗成隔着被子威胁他。
好不容易从被子里脱身的易淮难得大声地冲聂郗成叫道,“手,手给我看看。”
聂郗成没明白他的意思,把最近右手伸了过去,易淮看了眼就丢开,“不是这只手。”
看这个人半天不动,他就自己动手去拉他的左手。蹭破皮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他小心地摸着泛红的边缘,“痛吗?”
“不痛了。”聂郗成被他摸得有点痒,强忍着没有笑出声,“早就不痛了。我那时是不是吓到你了?”
易淮摇头,又点头,“有一点,就一点。”
“我那个时候真的气得要死,但我没想过要揍你。我绝对不会对你使用暴力。”聂郗成抽回手甩了甩,“快点睡,心思那么重,黑眼圈都出来了,以为我看不到吗?真是,我要有个妹妹都不一定会这么哄她,你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易淮点点头,闭上眼睛,可没过去一个小时就满头冷汗地大叫着醒了过来。
“妈妈!”他气喘吁吁地躺在床上,等待情绪平复下来,期间生怕吵醒身边的人,不动声色地往床边上挪了挪,结果就被人拉住了。
“做噩梦了吗?”聂郗成睁开眼睛,将他拉近了一点,能够靠着自己的胸膛。
他沉默着,最后点了点头,“我梦到妈妈了,她向我求救,我问她在哪里她却不告诉我,只说她好痛好冷,让我快逃……”
聂叔叔和江阿姨说他们一直在找她,让他不要担心,可他心底某个角落在说,她被那个人找到了,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不要害怕,就算阿姨不在了,我也会保护你。”聂郗成以为他是单纯的害怕,把他揽得更近,近得都能听到一下下的心跳声,“不要害怕,我在这里。”
抚摸着他头发的手掌很温暖,让他渐渐地又有了睡意。他闭上眼睛,倾听这个人均匀的呼吸声,这令他不再恐惧不再惶然。
——我也会保护你的,哪怕我的力量微不足道,我也会试着去保护你。
这一次他没有再做任何噩梦,安稳地睡到了天亮。
第二天在餐桌上江雪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如同早已看穿一切,“和好了吗?”
易淮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那边聂郗成下楼的时候还在换校服,高中校服是最常见的衬衣长裤,然而穿在他身上就显得格外挺拔帅气。他随便扣了几颗扣子,小半边胸膛都露在外面就不管了,拿起一边他和易淮的书包,“差不多吧,该走了。”
这边易淮吃东西的速度不快,看到他要走了就拼命地把东西往嘴里塞。
注意到他被噎得要翻白眼,聂郗成赶忙端了杯牛奶过去给他顺气,“算了,你慢慢吃,我等你就是了。”
好不容易顺过气的易淮看着挂钟上的时间,“你是不是要迟到了?”
“迟到就迟到,又不是第一次。”聂郗成拉开餐桌椅子坐下,“要我说,早读这种东西就不应该存在…………妈你瞪我做什么?”
“臭小子,小心你爸爸回来揍你。”江雪抬起手掌装作要打他,中途自己先笑场了,“算了,看在易淮的份上今天就让你迟到吧,但是下不为例。”
·
——不要离开我。
易淮睁开眼睛,他的心跳得很快。我是谁?我为什么要在这个地方?诸如此类的疑问充斥着他的脑海。
温柔静谧的夜色将他团团围住,在这近乎溺水的黑暗中,他逐渐回想起所有事情的经过。
我叫易淮,那个人是聂郗成。我是为了这个而活着的。我是为了这些人而活着的。
“聂郗成……”他慌忙地拿起手机看了眼,电话早就挂断了。
通话记录长达两个半小时,不知道是自己不小心挂断的还是那边的人主动挂掉的。失望和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