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绒花-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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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的,而是天生的。他在家从来没发现柏原这么能喝。
第二杯,云修仍没能喝下去,那种杂合着糖浆、柠檬与酒的液体,闻着就犯晕。这次他连尝都没尝。柏原嚷嚷着换品种,自己接着喝掉这杯。
云修苦恼不已,正想着什么时候是个头,听见有人招呼柏原。转头一看,是个身材修长的年轻人,长得十分精神。
“俞航!也来喝一杯?”
那人纳闷地看着云修,柏原介绍说:“我弟弟。”
俞航礼貌地笑笑:“哦,第一次见。”
两人坐在那里聊开了。
云修总算松口气,开始看向别处。如果这人不来,自己的下场注定很惨。
吧台侧前方,是一个圆形舞台,有个男人一边弹琴,一边用嘶哑的嗓音哼着民谣。很多人坐在下面,十分配合地挥手呼应。如果非要说酒吧的魅力,估计就是这种情调。不用西装革履,不用正襟危坐,不用瞻前顾后,只需一件休闲衣服,一种氛围,几瓶酒,就能甩掉一切包袱,做最本真的自己。
半个小时后,俞航起身,离开时跟云修打招呼告别。
柏原望着他的背影,问:“这人帅吧?”
云修没在意。
“你真该去看他跳舞,简直有致命杀伤力。”他一笑,“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是男人,但还是这么认为。”
说完,叹着气:“不明白这样的人,怎么会没人喜欢?”
云修不知道这是在说那人还是说自己,没有接话。
“说你是我弟弟,没准他不信。”
“为什么?”
柏原手里早就多了一瓶酒,感慨地说:“他也有个弟弟,不是同一个妈生的。”
云修想,这种怪异的家庭形式,居然还很普遍。
“知道他是富强集团的长子吧?”
这下,云修真惊到了:“富强集团的公子,不是俞世贤么?”
柏原哼哼一笑:“他是小老婆生的。”
“这么说,还是长子失势了?”
“嗯,怎么说呢?俞航妈妈早跟他爸离婚了,所以,俞世贤还算名正言顺。世贤妈妈是个厉害角色,他爸什么都听她的,所以俞航毕业都大半年了,还不让进公司。”
云修陷入了沉思。其实,这时候柏原也在想,如果各自的妈妈还在,他俩是不是也会闹得势同水火。
狗血电视剧里,只有那种失恋的人才会喝得酩酊大醉。云修反正没弄明白,说让他去练酒量,却把自己喝倒了。
云修费尽力气,才让他暂时安稳地靠在自己身上,一步一挪地往酒吧外面走。说暂时安稳,因为过不了一会,他又会顺着身子滑下去,像一根失去攀附能力的藤蔓。云修只好再次把他拎上来。
里边的小哥,叫他调酒很勤快,一个眼神过去,就已经把酒杯放到你面前。客人喝醉了,叫他搭把手,他说工作期间不方便。只管销售,不管后续服务的家伙。
周末的黄金时段,连打车都不容易。他累得满头大汗,等柏原再次滑到路边时,他索性也坐下了。柏原的头靠在他肩膀上,云修一边喘息,一边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流。
“云修。”
“难受吗?”
柏原嚅嗫着:“你想妈妈吗?”
云修突然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像没听见一般,继续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也许他跟俞航的谈话,激起了内心潜藏的情感,所以才会这样,一杯接一杯地喝。
“我知道你想。我也是。哪怕是个不怎么样的妈妈,都想见见。至少,难受的时候,她能跟我说说话,能安慰我,而不是只在石碑上笑,没有一点温暖。俞航说妈妈太强势,逼得他没有退路,逼得他身心疲惫。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多好啊,还有个妈妈会唠叨、会关心他。比我强,比我俩都强。”
云修也变得敏感了。这个时候,他开始羡慕起酒的作用。比起柏原,因为清醒反而更难捱。他不知道妈妈是生是死,不知道她究竟在哪里看着自己、想着自己。
每次挨罚的时候,他也想过,如果妈妈在的话,就不用承受这些。这种孤独和无助,比柏原更强烈。他曾挂着干掉的眼泪,掀起窗帘一角,望着远处的湖面,望着星星点点的夜空,希望能把自己的想法传达给妈妈。幻想有一天,妈妈会突然出现在门口,开口唤他的名字。
柏原的头歪过去,又摇摇晃晃地靠过来。
一辆空的士在面前停了一会,云修没有叫。一对小情侣上了那辆车,车子很快消失在夜晚的城市道路中。这些纵横交错的路线,通往多远的地方,又会在哪里交汇?这些人去往哪里,又在哪里分手?……
冬天的风,带着冰魄,云修听到柏原的牙齿在打颤。
“还没车吗?要不要给司机打电话?”
云修隔了好长时间才回答:“再等等吧。”
柏原沉默一会,又开始说:“你不要怪小姨。她的脾气,是爆竹,一点就着,一点就着。不要太当一回事。有时候在想,妈妈是不是也是这种性格?如果是,我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么想她了呢?我总感觉,你妈妈是个耐心温和的人,跟你一样。”
再听下去,云修的眼泪快要掉下来。
“作为一个女人,没有自己的孩子,对别人总有怨气。所以,不要恨小姨,要恨就来恨我。”
云修听得云里雾里,扑哧一笑:“我恨你干嘛?”
柏原捏他一下:“不是想让你开心嘛!”脸上露出醉笑,“以后,我要好好保护你,绝不会后退半步!”
云修心想,你不祸害我就谢天谢地了。但转头看他真挚的眼神,就没作声。虽说有点无厘头,但所有这些话,倒不像喝醉酒的人能说出来的。
一辆出租车停下。柏原自己爬进车里,温暖的空气立刻将他们包围。
云修随着这摇摇晃晃的频率,抱紧柏原,不让他滑溜到座位底下去。收音机里正唱着:
风停了又吹我忽然想起谁
天亮了又黑我过了好几岁
心暖了又灰世界
有时候孤单得很需要另一个同类
……
一切喧嚣被隔绝在外,车子驶入下穿隧道,刺眼的白色灯光照得他闭紧双眼。感觉到光束掠过,却感觉不到她拂面而来的气息。他在心里呼唤:妈妈!
☆、背景颜色
朱可希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在寒风中啪啪作响。
走进院子,看到爸爸满脸通红地坐在门口,嘴里叼着一根甘蔗。满满地咬上一口,肥厚的腮帮鼓胀,嚼一阵,吐出一大团甘蔗渣,边吃边用脚划拨,板凳旁边已经堆满米黄色渣子。
即使是自己的生身父亲,她都觉得恶心。
“爸!我早上才扫过,你就不能吐到簸箕里嘛!”
“扫过就不能再扫啦?你这丫头,都说女儿是小棉袄,我看你一点都不体贴。我吃点甘蔗,又不让你伺候,扫个地值得这么大呼小叫的啊!”
妈妈从厨房窗户里探出头:“别一天到晚吼吼吼的!别人看着不笑话啊。”
可希不知道这话说给谁听的,也许是说给他父女俩的,指桑骂槐的本事,谁都不及她。进到厨房,妈妈接过袋子,抄家似地翻了一遍:“你这孩子,盐呢?”
她记起来自己买了酱油、买了醋,就是没买盐。在小卖部的时候,看见跑过去的云修,一下失了神。也顾不上清点物品,付过钱,急匆匆就往回走,想着没准回去路上还能碰见他。
她慢悠慢悠地在路上晃,时不时回头,但并没有碰见他。只好无精打采地回来了。
妈妈又开始念叨,还上大学的人呢,连买什么都记不清,都不如小学生……
可希喝断她:“再去一趟不就行啦!”
她出门时,深深看了一眼这房子,心里真是厌恶到极点。
这脏乱的棚户房,不隔音的墙壁,垃圾成堆,每到夏天,苍蝇蚊子成群,在黏糊糊的身上乱转。穿着满是汗渍的背心、游手好闲的青年在角落里转悠。几乎天天都能听到摔锅砸碗的争吵声,吵得她都没心思写作业。
爸爸挣点小工钱,只知道跑出去喝酒、跟人吵架。妈妈在棉纺厂上班,每天总有不如意的地方,不是抱怨工资低就是抱怨活难干、领导难伺候,没有哪一件事能让她平心静气。
现在想想,这个家只有自己一个孩子,真是不公平。她回家要做饭、洗碗、打扫屋子,有时还要去菜园,而父母的恩惠,她一样都没享受到。包括生下她。在她看来,生在这样一个家庭,就是对她最大的惩罚,都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她再次来到小卖部时,心里已经决定,明年暑假绝对要出去打工。这种地方,她一刻都呆不下去了。
就在她买盐时,另一个男人经过小卖部。他在红色帐篷布下停住,怡然自得地准备看几个老头下棋。但他的目光随即被一个年轻人吸引,看到他大步往回跑,发丝在风中飞扬。
他突然没了看棋的兴趣,跟在年轻人后头,开始往回走。年轻人很快消失在弯道中,他没有紧紧跟随,仍慢慢走着,好像刚才的行为,只是他一时兴起。
沿着湖滨走了一截,他拐进一条小道,往里走去。天冷了,道路两旁看不到那些摆摊的小贩。一直快到小区门口,才看见几个卖发饰和生活小用品的摊主,正在冷风中哈哈聊天。
他走进大门,点了点头,算是跟保安打招呼。进入单元门,来到三楼,在门口站住。
钥匙在锁眼里发出咔嗒的声响,转动几下,门开了。
这是个不大不小的房子,房间里的一切井井有条,包括优惠券和超市卡,都被仔细地归置在不同的收纳盒里。沙发后面有一大排书架,红棕色格子里全是整整齐齐的书籍。茶几上干干净净,除了一个遥控器和一只质朴的陶瓷茶杯,看不见任何杂物。
墙壁上没有婚纱照,摆台上没有跟子女肩并肩站在学校门口的照片,餐桌上没有蕾丝桌布,鞋柜里没有女士皮鞋,屋子里没有任何孩子留下的物品……屋里一片清冷,但跟其他独居老男人不一样,他似乎很享受这份孤寂。
男人脱下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他喝过茶,发了会怔,转身走进书房。这同样是个无趣的房间,整洁得像没有人居住。
他拿出钥匙,拉开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抽屉里放着大大小小许多盒子,看上去像手表之类的饰品。他摸索着取出一只红色首饰盒,哒地打开,专注地盯着里面的东西。他轻抚着它,心里想起她的话:“如果有机会,一定要交给他。”
他来到窗前,看着楼下光秃秃的树枝,像被施了魔咒一般,颓然无神。生活也是如此吧?心灰意冷之际,指不定哪天,时机到来,有些东西又会焕发生机,变得神采奕奕。
他从来没想过此生还能再遇见她。枯木逢春,一瞬间,他都能感觉到嫩生生的萌芽从身体各个部位涌出来时的欣喜。这个男人的世界,重又变回了彩色,悬挂满鲜艳欲滴的希望。
一个秋日的午后,她出现在他家门口,像一朵猝不及防开在门前的花。
这也许只是个梦。自从她突然消失后,他经常梦见那个穿白色纱裙的女孩。多年以后,他开始怀疑是否真的存在过这样一个人,似梦非梦,梦境和回忆交错辉映,在时光的流逝中渐渐褪去彼此那条界限,变得恍惚不可分辨。
她飞快地跑过来,亲热地叫他名字,直到被她紧紧抱住,闻见她发丝中弥漫着的清爽香味,他才真切感受到:那个梦中女孩,终于回来了!
时光如梭,她已经十九岁,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他有种说不上来的激动,幸运女神还是眷顾他的,总在快失去希望时,又迫不及待地给予惊喜。
这些年,他睡里梦里都想着她、念着她。而当她的眼神投过来时,他很不争气地又回到了小时候,不敢跟她对视。
但过去很快就被捡拾起来。多年的同学情谊,很快让两人熟络起来。他们坐在石桥边上,看着浑浊的河水,慢慢悠悠地聊着往事。
随着年龄增大,她的心思没以前那样深了,什么都跟他讲。讲到当年离开的缘由,讲到在外面经受的种种。说到伤心处,她就停下来,双眼望着流淌着东去的河水。
他陪着她沉默。在整个诉说阶段,他是个忠实听众,只负责听她的事,负责理解她的心情。当她说起妈妈突然去世时,他也跟着哀伤,虽然他对那个女人没有好印象,虽然那一年,他爸爸也去世了。他绝口不提自己的哀伤。因为,在这个男孩看来,只用体会她的哀伤就足够了。
她说现在生活得很好。
他放心了。
她说还没有男朋友。
他更放心了。接着,他的脸刷一下红到脖子根。
她只是冲他一笑。
斜斜的夕阳在西天缓缓下沉,点燃天际一丛白云,使它变得像团火焰。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