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被我活埋的人-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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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辰南笑眯眯地透过门上的玻璃冲他招手,转身走了。
一个小时之后,凌辰南走出房门活动了下脖子和肩膀,穿过走廊左右看了看 —— 小朋友们都走得差不多了,只有几只还在走廊上和爸妈搏斗,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候诊房,里面的玩具摆得跟什么超市仓库一样井井有条,只是洗手液少了一大半,垃圾桶里也全是湿纸巾。
他走进去,找了个黄色的小板凳坐下,长腿蜷在胸前,故意坏心眼地推了一把叠成一摞的蜡笔绘本,让书的边缘和桌沿错位开来,他又拿起一本空白绘本翻了翻,居然找到一页画着一只蜂鸟,样子跟自己办公室里茶杯上的那一只长的差不多,他百无聊赖拿起蜡笔涂起了色。
嗯,蜂鸟的毛是什么颜色呢?粉色吧。
玩了十分钟之后,凌辰南觉得无聊了,蜂鸟还没回来,他把本来按照颜色排好的蜡笔乱七八糟地塞回去,书一关,出去抓鸟了。
他先是到走廊尽头的厕所逛了一圈,没有人,又问了问在洗拖布的护工大妈,大妈表示“那个小伙子二十分钟前就走了”。
凌辰南赶紧跑到窗边往下看 —— 康复中心周围没什么其他建筑,只有一大片停车场 —— 没有蜂鸟,他又一路小跑到大门口的衣物寄存处看了看—— 蜂鸟的外套还在。
凌辰南呼出一口气,开始一间一间地找,不久,他就在他们之前停留过的休息室外面找到了蜂鸟,对方手插在裤兜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屋子在药物影响下反应迟缓的病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蜂鸟?” 凌辰南叫他。
对方没有第一时间回头,停顿了两秒才意识到在喊自己一般,缓缓转过头来看着他。
蜂鸟只看了他一眼,但这一眼却让凌辰南有点愣住了 —— 对方目光深沉似海,又一片空白,他没有瞪人也没有皱眉,但莫名压迫性十足,凌辰南第一次觉得自己完全看不透对方在想什么。
但是蜂鸟只看了他这一眼,又把脸转了回去,留给他一个无情的侧面 —— 他鼻梁高挺,眉骨压得有点低,和长长的睫毛几乎要连在一起,他嘴唇不厚,但上唇有点翘,像是风流的样子,一下子把五官的冷感化开了。
然后他嘴唇动了,发出声音:“慢死了,等你半天,能不能走了啊?”
凌辰南眨了眨眼 —— 对方似乎又还是蜂鸟那副不耐烦的欠揍样没错。
凌辰南走到他身边,并肩一起看屋子里 —— 他们原本都应该是正常的上班族、工人、家庭主妇、商人,可到了这个地方,他们都裹着一样的病服,面色苍白,眼神空洞,不知时间流逝地呆坐,或重复着毫无意义的怪诞行为,还以为自己在尽力维持着作为人的最后一点尊严。
蜂鸟又开口了:“以后我……白晟如果不能好起来的话,也会来这里吗?”
凌辰南吃了一惊,扭头看他:“什么?不……”
蜂鸟似乎并不在乎他的回答,打断他:“果然还是留白晟一个人比较好吗?性格讨喜,也安心工作,从不惹是生非。只是……” 他偏过脸来,直视着凌辰南:“另外的那个,就因为不讨人喜欢,就应该消失吗?”
凌辰南觉得蜂鸟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又说不上来是什么,他飞快地占了眨眼,试图解释道:“不是这么说的……”
蜂鸟依旧自顾自地继续说:“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了,果然还是作为白晟要活得更容易吧,对所有人而言。”
凌辰南问:“你觉得白晟活得容易吗?”
蜂鸟不吭声,他说:“睡不着害怕,睡着了也害怕,每天醒来都不知道自己是谁,恋人又是个心理扭曲的控制狂,在监狱里且不给自己好过,更不论他出狱后又将如何,工作无法继续,生活也难以维持,你觉得他活得容易吗?”
蜂鸟表情毫无动容,说:“是嘛,你心疼啊?心疼的话就帮我一起除掉那个人渣不就好了?” 他又浅浅哼笑了一声:“真好啊,还有人这么心疼,谁活得容易呢,白晟却总是有人心疼。”
凌辰南虚起眼睛:“我知道你是陪着白晟长大的,你有独立的个性和完整的性格,但我之前说过了,整合人格不是消灭人格……”
蜂鸟再次打断他:“到底该消灭的是谁呢,医生?谈什么消灭不消灭,难道这个世界上哪个人不是有几套面具的吗,你们又到底是通过什么判断谁是主人格呢,” 他露出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伤心苦笑:“算了,万人迷的完美一面总是毫无异议地占据着优势,呵呵,居然连你也这么想。”
凌辰南抿起嘴看着他 —— 不对,绝对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蜂鸟你什么意思,不对,你真的是蜂鸟吗?”
可对方忽然猛地弯腰下去,好像被什么无形的钝器击中后脑一般。他手指抠着窗棱指节泛白,咬着牙,痛苦的叫声卡在喉咙里,比惨叫出声更加叫人心慌。
路过的护工看了他们一眼就要上前,凌辰南连忙举手示意对方没事,只见蜂鸟缓缓跪了下去,额头抵在白墙上。
好像上次也是这样……头痛到昏过去之后,第二天醒来变成了奶糖,凌辰南一瞬不瞬地死盯着他。
然而这次他没有如凌辰南所料那般失去意识倒下,一直维持蜷缩的姿势,双手死死按着太阳穴,又用额头去撞自己握拳的手掌。
凌辰南连忙蹲下去,把手垫在他额头上,轻声安抚:“嘘……没事了,不痛不痛,没事……”
又过了一会儿,对方的肩膀终于微微放松,腿像是麻痹了一般向后摔坐在光滑的地砖上,凌辰南吓了一跳,连忙去扶他。他被抓住胳膊后抬头看过来 —— 眼睛里都是茫然,他张了张嘴,似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凌辰南看了他一会儿,问:“白晟?”
白晟迟钝地点了点头,半天才发出一个单音节:“诶?”
凌辰南也垮下肩膀,和他一起靠坐在走廊的墙边,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第十三周?周一】
春天的雨就是下一场暖一点。
几日前还满地结冰呢,今天就回暖到了快零上十度,天也黑得越来越晚,傍晚的街道终于热闹起来。
凌辰南忙了一整天,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后才得以喘气,将办公室的窗子打开一半,冷风瞬间霸占了半间屋子,他看着树上的白绿芽包发呆。
“除了蜂鸟和奶糖,你还知道有别的人格存在吗?” 凌辰南记得自己之前是这样问白晟的。
对方当时颇为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么……蜂鸟和奶糖都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 凌辰南又问道。
白晟想了想,说:“奶糖……应该是最近才出现的,所以说实话我连他什么名字什么习性至今都没闹太明白,蜂鸟嘛,大概是八九岁的时候吧。”
凌辰南吃了一惊:“八九岁?”
他查看过白晟直系上一代的疾病史 —— 没有精神病的患者,虽然男性比女性更加容易隔代遗传隐性基因,但人格分裂又确实是非常罕见的病例,若不是幼时受到过什么无法面对承受的虐待伤害…… 不,即使在那些童年受虐的病例里也鲜少有人发展出独立的第二人格来逃避现实。
凌辰南知道自己已经不是以医生的身份在和对方对谈了,他虽然也反复这样提醒自己,但对他的关心和对他精神状况的关心又一时难以分离。
白晟似乎并不在意,摇了摇头说:“这也是我后来回想的时候才……小时候的事情我有点……记不太清楚,我妈妈总说我在屋里一个人的时候和空气说话,那是八九岁的事,所以我后来就想,会不会就是那个时候开始的……那些我记不太清楚的小时候的事,说不定就是蜂鸟经历的,不是我。”
凌辰南点点头,沉默半晌又问:“蜂鸟他……最近出现得频繁了一些吗?”
白晟有些讶异地抬头看他:“频繁吗?啊……你这么一说似乎是比前几年频繁一些,但是远远比不上小时候呢,小时候基本都是蜂鸟在活动,他胆子很大,什么都不怕……我家,我家家教很……严格,我总是有些怕。”
他措辞了半天才说出一句模棱两可的“严格”,凌辰南虚了虚眼睛,白晟接着说:“蜂鸟每次都会被管教得很厉害,他不服软,不认错,总是被……惩罚,其实他也不是事事惹祸的,但是大人都不喜欢他。”
凌辰南越听越诡异了,问:“你家大人,就是你父母那些的,不会也知道蜂鸟的存在吧?”
白晟无声无息地想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说:“谁知道呢,我……我是跟他们说过的,我小时候不懂嘛,不懂这是不正常的,也不知道要隐藏,他们最开始只觉得我又在说疯话了,是为了逃避惩罚,后来蜂鸟惹了几次……很大的麻烦,他们终于有点信了,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们叫我要学会不能让别人发现这件事。”
从八九岁开始隐藏自己的多重人格吗,凌辰南惊呆了,他一直以为白晟来自家教良好的知识分子家庭,子女出现了精神病症居然不立马寻求医疗帮助吗?
白晟没有察觉他的思潮,眼睛瞟向一边继续回忆:“后来我的成绩越来越好,也不那么怕我妈妈了,蜂鸟出现的时间就越来越少,我妈妈好像也只是对我不再惹事而满意,没有多问什么,甚至……”
凌辰南:“甚至?”
白晟看看他,又愧疚地低下头:“甚至,有的时候是我犯了错,他们……我们也会习惯性地怪给蜂鸟。”
凌辰南脑中浮现出那人发火的幼稚模样,又想起他冷言冷语的厌世表情,咬着嘴唇皱了皱眉。
他还有一句话没能问出口,那就是小时候蜂鸟出现的频繁程度,是超过你的吗?
那些恍惚的童年碎片,是因为你不记得,还是因为那时你尚不存在?
凌辰南怕对方看出自己的异样,伸手将他抱进怀里,白晟小吃了一惊,也回抱过来。
凌辰南埋在他头发里说:“对不起,不是故意问你这些的,我不是把你当病人,是关心你才忍不住的。”
白晟把脸从他脖子里抬起来,弯着眼睛抿了抿嘴,开口支吾了好几个断句,最后红着耳朵放弃道:“没,没关系,我超开心的。”
甜蜜的,小心翼翼但仍是甜蜜的,天真无邪也仍是甜蜜的,就是这个表情,总叫自己心律失调。
不管如何,眼前的这个人—— 这个叫白晟的人,他要保护起来,凌辰南这样下着决心。
咖啡上的奶泡坍塌了,像是有人在细微叹气一般的声音唤醒了回忆中他,凌辰南喝了一口 —— 冷掉的咖啡不堪入口。
把咖啡倒进水池里,凌辰南看着清水将棕色液体全部旋转着带走,莫名希望这是一个可以把纷杂思绪全部一股脑灌进去的冥想盆。
忽然,他的手机震动起来 —— 贴着木头桌子在空旷屋内格外大声,凌辰南拿起电话一看 —— 陆柏舟,真巧,他挑了挑眉毛,接起电话。
陆柏舟大大咧咧的声音传过来:“哈喽啊学弟?好久不见。”
凌辰南听到他轻浮的语调就觉得放松一些,笑着回说:“也没有很久吧……”
陆柏舟:“怎么,利用完我就不理我了?用完就扔?嫖完就甩?”
凌辰南好笑道:“怎么叫用完?不是还用着呢吗,怎么了,跟白晟的咨询还顺利吗?”
陆柏舟语焉不详地说:“顺利……是顺利……”
凌辰南:“哟,你这个喘气儿喘的,我怎么有点慌。”
陆柏舟似乎是从室外走到了之内,周围忽然安静,回音也重了起来:“打电话不是要跟你说他的事……嗯,怎么说,也算是有点相关。”
凌辰南耐心听着,对方说:“那个沈什么的,上次你专门来接触了一下的那个。”
凌辰南一听,毛就竖起来了:“沈寅川!他怎么了?”
陆柏舟咳了声:“你淡定,没什么太大的事,不过最近听到他名字的几率有点高,又想到你之前在问他,就有点在意。”
凌辰南在电话这头皱着眉:“什么情况下听到他的名字?”
陆柏舟说:“一个嘛,是从我这边几个犯人病人口中,也是沈的前室友之一。”
凌辰南抓住重点:“之一?”
陆柏舟说:“嗯哼,他入狱这才几个月,室友已经换了三个。”
凌辰南想了想,低声说:“而且被‘换掉’ 的狱友还上心理医生这走了一遭,他们怎么了,有什么生心理创伤吗?”
陆柏舟说:“你慢点儿,这我就不能告诉你了,总之……他在监狱里过得挺充实的,没闲着,另一个嘛……是从领导那边儿听到他的名字的。”
凌辰南听他说得含糊,有点着急,可劲儿催他,陆柏舟说:“哎呀,怎么跟你说呢?你保密级别不够啊。”
凌辰南简直要抓狂:“级别不够你给我打电话干嘛啊!”
陆柏舟没心没肺地笑出声:“别生气嘛学弟,这么说吧,进了监狱的也分大鱼小鱼,有些大鱼需要小鱼去钓,钓着了大鱼才能去钓池子外面那些更大的鱼。”
凌辰南想了半天,不确定地问:“什么意思,你说警方在利用里面某些犯人做线人?沈寅川他根本没有什么帮派背景啊,跟他有什么关系。”
陆柏舟:“这可是你自个儿瞎猜的,我什么也没说。”
凌辰南想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