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入你的良夜-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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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间去市第三医院,别说没有空床给她,连医生那边是什么情况都不一定,或许我们到了那里,连个像样的医生都没法分给她。
我对唐泾川说:“你什么都不用操心,照顾好她。”
他没再说话,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紧紧抱着他老婆,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
人生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我对唐泾川求不得,见证着他们即将到来的死别。
开车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从胃里往外面反苦水,可是,明明最苦的不是我,是坐在后面的两个人。
我又想起我爸说的话,他说我不会心疼人。
我们到达和康医院的时候,秘书和医生已经等在那里,我陪着唐泾川忙前忙后,陪着他在医院的走廊等了一晚上。
秘书买来温热的咖啡和糕点,唐泾川看都不看,只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他的手背被抓得留下了血痕,那是他老婆因为疼痛而留下的。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黑色毛衣,出门太急,外套都没来得及披上。
我强硬地把咖啡塞到他手里,对他说:“这里是最好的医院,有最好的医生,她知道你在外面等她,她一定会没事。”
唐泾川哭了,一手拿着咖啡,一手抬起来蹭了蹭眼睛。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我示意秘书去别处休息,然后沉默地陪着唐泾川,听着他越来越明显的哭声。
他其实一点儿都不坚强,只是因为没办法。
他不能在老婆面前表现出哪怕一丝的疲惫,他得让她觉得,他们的日子还很有希望。
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所以只能陪着他。
手里想给他却始终没有递出的纸巾被我揉烂,天知道我多想把他揽进怀里,吻掉他的眼泪,可是我不能这么做,我只能以邻居的身份陪他坐在这里,听着他为了他心爱的人失声痛哭。
这就是最真实的,我们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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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小时候,老师跟父母总说,老天爷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可是后来我发现并不是这样,命运翻云覆雨,有些人生来就注定顺风顺水,有些人却要苦苦挣扎才能勉强活下去。
我是在那天晚上唐泾川的老婆被推出来时才知道她完整的姓名,以前总是听唐泾川亲昵地叫她晓云,原来她叫周晓云。
很普通的名字,普通到出现在员工手册里都不会被人注意,可是,当我站在病床边,站在唐泾川身旁,盯着病床上贴着的这个名字时,觉得它很特别。
因为对于唐泾川来说特别,所以对我也特别。
我们沉默地看着昏睡中的她,医生说她情况很不好,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唐泾川在那里站了多久我就跟着站了多久,后来,他转身往外走,没站稳,我扶住了他。
我们回到走廊上,病房的门紧闭着。
唐泾川说:“谢谢您。”
他又在跟我道谢。
因为唐泾川,我开始意识到自己性格上的缺陷。
不仅仅像我爸当初说的那样不会疼人,我还不会安慰别人,不知道如何面对别人的道谢跟道歉。
我说:“我再去想办法。”
“什么?”
“这里不行,我们还可以找更好的医生。”
唐泾川盯着我看,半晌,问我:“为什么呢?”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疑惑地回看着他。
他说:“所以,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再笨的人也不会真的认为这些关心和帮助是因为邻里之间的情谊,那得是多心怀大爱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应对,他又问:“我们以前认识吗?”
我想了很久,要怎么说才能使我的借口不那么愚蠢,后来,我告诉他:“我爸也是得癌症走的,当时我没来得及好好照顾他,所以看见你们的时候,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我知道他大概还是会怀疑,可他没有继续追问。
天都亮了,周晓云没有醒,唐泾川也没有因为我的陪伴而开心一点。
他说:“不用麻烦了。”
他说:“其实我们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那一天是迟早要来的。”
我不知道这是真的假的,死亡对于人们来说,真的是只要准备好就能平静面对的吗?
以前大家都喜欢把人生比作油灯,人死如灯灭。
坐在病房外跟唐泾川聊天时,我突然觉得一个人就像一杯茶,刚出生的时候就知道注定有一天这杯茶会凉,但如果交了好运,生活在温室中,那么就能凉得慢一点,可如果很不幸地被推出去经历寒风暴雪,别说茶了,茶杯都会被冻裂。
我仿佛看见那杯象征着周晓云生命的茶一点点冷却,唐泾川赤着手努力想将其捂热,而我又突然冲过来捧住了唐泾川已经冰凉的手。
我们这么努力,为的只是留住周晓云,但人定胜天也只不过是人们给自己跌宕的命运找的一点儿安慰,有些时候,人们无能又无力。
周晓云是在住进和康医院的第三天去世的,那天我不在,跟合作方开了大半天的会,会议结束还要准备第二天出差的事情。
我刚回到办公室,秘书敲门进来说:“水总,周晓云去世了。”
我本来以为不管怎样周晓云都能挺过这个冬天,或者,至少跟唐泾川一起过个年。
可是没有。
我问秘书:“唐泾川怎么样?”
秘书回答:“还好,很冷静。”
冷静是一定的,但他一定不好。
我取消了出差的计划,让秘书把之后几天的工作都给我延后,然后我连大衣都没穿,直接拿着钥匙下楼,赶往和康医院。
那天的我就像几天前来向我求助的唐泾川一样,不同的是,他当时紧张的是周晓云,而我紧张的是他。
周晓云去世,我很遗憾,也很难过,像是自己所有的努力都打空了,那种感觉真的不好受,那是第二次,在我爸去世之后,我又一次感受到,并不是真的有钱就能解决一切。
在命运和疾病面前,钱也是无力的。
又下大雪了,路面堵得水泄不通。
我焦急地被关在车里,越来越觉得呼吸不畅,我不得不打开车窗,让冷空气进来,以此来保证自己的清醒。
我拿起手机,猛然间发现这么久了,我竟然都不知道唐泾川的手机号码,于是,打给周晓云的主治医生,我问他:“唐泾川怎么样?”
我想问所有人这个问题,唯独不敢直接问唐泾川。
我迫不及待想赶到他身边,可是又不敢看见他。
在纷飞的大雪里,在拥堵的路段上,我被两种情绪撕扯着,然后开始为待会儿的见面打腹稿,我得安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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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国外回来之后,我时不时就要抱怨一下国内的交通状况,太堵了,堵得人心律不齐。
但任何事情时间一久就习惯了,习惯了就在潜意识里已经接受了,就像堵车对已经习惯了的我,就像抗癌对已经习惯了唐泾川夫妻俩。
我本来以为我再不会因为堵车焦虑地用拳头砸方向盘,同时像个路怒症患者一样暴躁地骂脏话,可是我破功了,因为唐泾川正在医院一个人面对爱人的死亡,而我却只能毫无办法地被困在这里。
等到我赶到医院,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之后。
唐泾川失魂落魄地坐在那张我们一起坐过的长椅上,病房的门开着,周晓云已经不在那里。
我走过去,看见病床边的桌子上还放着昨天我让秘书买来的鲜花,当时是想在这么个毫无生机的冬天里,让他们感受一点生命的力量。
却没想到,周晓云比那束花更早凋零了。
我在唐泾川身边坐下,抬起手,揽住他的肩膀,像是安慰每一个朋友一样,用力地捏了捏他瘦削的肩。
他对此无动于衷。
在车上我想好的一套安慰他的说辞,到了现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语言太苍白无力了,说什么都多余。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他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冬天,天黑得早,走廊的灯亮了起来,外面的光线暗了下去。
我站起来准备去给他买点吃的,谁知他一把拉住我说:“能陪我喝酒吗?”
我带着唐泾川去了酒吧。
酒吧位置在一条很有名的商业街里,但因为消费高,顾客倒是不多。
这家酒吧是我当时回国时从别人手里盘下来的,后来因为要管理公司,就转手给了以前的同学。
我已经很久没来酒吧了,倒不是不愿意喝酒,只是因为忙。
同学一见我,立刻笑脸相迎,但瞥见我身边脸色不好的唐泾川之后,便收敛了笑容。
“楼上还有空着的包厢吗?”我问。
“有,都空着呢。”同学扬扬头,“你自己上去吧,要什么酒直接点。”
我带着唐泾川上楼,他跟在我身后一言不发。
酒吧的包厢不大,但好在清净。
其实我原本想带他回家去喝,就算喝醉了也不用担心什么,可是医院离家太远,我怕他不愿意折腾。
我们刚坐下,我那同学就送了酒上来,说是好久没见,这几瓶酒送我们。
我道了谢,同学看了两眼唐泾川,说:“水航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们敞开了喝,有什么需要的就叫我。”
他知趣地出去了,出门的时候还催促着店里的男孩快点儿把我们点的酒送来。
这么进进出出折腾了好一阵,终于最后一瓶放到桌上,我们的小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我们相对而坐,唐泾川伸手去拿酒瓶,可费了半天力气都没打开瓶盖。
我接过来,打开,把酒放到他面前。
他直接拿着瓶子喝,仰头的时候,眼睛微闭,喉结抖动。
我知道不该,可是看着这样的他,我吞咽了一下口水。
有酒从他的嘴角流下,顺着白净的脖子流进毛衣里。
我伸手去给他擦,他没躲,可是同时,眼角流出了泪。
之前秘书告诉我,从周晓云心跳停止开始,直到我过去,唐泾川始终保持着冷静,像是早早做好了准备迎接这一刻。
在刚刚之前,他一滴眼泪都没流过。
我见不得他哭,又给他擦眼泪。
他一口气喝了半瓶酒,然后喘着粗气看着我,盯着我,像是已经把我看透。
那一瞬间我心虚了,我很怕自己暴露了什么引来他的厌恶。
他刚刚失去了挚爱的妻子,我却在这里肖想他,如果我是他,会恨不得一拳打死眼前的人。
好在,他没有。
他只是红着眼睛,继续喝酒。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逐渐染上绯红,看着他衣襟被酒浸湿,看着他差点儿呛到,看着他喝完一瓶又打开了一瓶。
我说:“你慢点喝。”
他放下酒瓶,趴在了桌子上。
我以为他醉了,又要睡过去,于是站起来,坐到他身边,轻声问他:“要不要回去?”
之后,我听见了他的哭声,从压抑变成放肆。
那个晚上我们都喝了很多酒,可我的酒量比他好太多,在他已经神志不清的时候,我却还清楚的记得跟他拥抱的感觉。
他抱着我,趴在我肩膀上哭得惨烈,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哭。
痛失所爱的感觉大概就像是生生把皮肤从人身上扯下来,外人看见的痛苦远不及当事人感受到的万分之一。
我疼惜地把他抱在怀里,感受他的心跳,我说:“泾川,哭吧,哭完回去好好休息,后面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当时想,就算是为了唐泾川,我也要给周晓云办一场漂亮的葬礼,既然我们都没办法留下她,那就好好送她走,希望她来世能健康,也能像这辈子一样,遇见一个这么爱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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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喜欢醉酒的唐泾川,原因很简单,因为只有这个时候我才可以毫不掩饰地用贪恋的目光将他包围。
平时,连看他一眼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被看到心底。
他抱着我哭够了,之后又是醉得不醒人事。
大雪天,我扶着他从酒吧出来,叫了代驾,回了家。
那一整个晚上我都没睡,他躺在我的床上,我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就像过去他守着周晓云一样守着他。
其实我开始害怕了。
很多时候人都是凭借着一股信念在强撑着,我很明显能感觉到,支撑着唐泾川在这里生活的唯一信念就是周晓云,现在,周晓云去世了,他了无牵挂了,然后呢?是不是就要搬离这里了?
我不想他走,可是又找不到合理的借口让他留下。
我很想陪着他,至少陪着他走出丧妻的痛苦,但是同时,自私的我又觉得,还是算了,我们终归是要回到各自的生活里,没有了周晓云,以后的唐泾川也没有了负担,他的日子会渐渐好起来,而我,尽快退出这幕戏,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之所以想退出,是怕自己越陷越深。
唐泾川不喜欢男人,而且他深爱着自己已故的太太。
我看着他,屋子里很暖,床很舒服,但他睡得不安稳。
他翻来覆去,嘴里发出呻吟,他皱着眉头,手攥成了拳头。
我实在看不下去,握住了他的手,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我的温度,他竟然渐渐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