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入你的良夜-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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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人问过我这么爱一个人值不值得,等这么一份可能根本就不会来的爱值不值得。
人世间哪有那么多值不值,想做就去做了,想爱就去爱了,想等就一直等着,去计较值不值得,那爱就不纯粹了。
当然,我本来也不是什么纯粹的人,只是因为遇见了唐泾川才在生命的某一个拼图版上沾了点儿纯粹的感觉。
相比于计较是否值得,我更愿意感谢这一场爱。
去年春节,他因为识破了我的心思落荒而逃,今年春节,我已经可以坦荡地告诉他我在等他爱上我。
这就是进步,虽然等了一年才进步这么一点点,但这对于唐泾川来说,没那么简单,我很开心。
再热闹再特殊的日子也是眨眼间就过去,春节的几天我们俩一直在我那边住着,有时候他还是会看着对面的那栋房子发呆,也有时候会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不愿意出来。
但绝大部分时候他都好了不少,我乐观的想,或许等春天来的时候,他就能更轻松一些了。
年后,我们又恢复到了之前的生活,大部分时间我在家陪着他,把工作都放在家里做,到了约定的日子带着他去见邵医生,邵医生根据他现在的情况在用药上做了调整。
到了三月份,春天已经半只脚迈进这座城市的时候,唐泾川在邵医生的帮助下已经几乎没什么事情了,虽然药还没停,但他的状态已经完全可以重新回去工作。
唐泾川也不愿意一直在家待着,虽然他不说,但我清楚,在没有工作的这几个月里,他不仅仅是没有收入那么简单,更重要的是,他还有房贷要还。
之前我跟秘书说想帮唐泾川还房贷,结果被秘书吐槽得哑口无言。
确实,这事儿根本就是我不该插手的,只是,看着自己爱的人那么辛苦,谁受得了?
陶裕宁说我:“你当自己是他金主吗?就算你愿意,我唐哥也得被你气个半死。”
他现在是真的跟唐泾川混熟了,以前的“你的唐哥”已经变成了“我唐哥”。
因为陶裕宁的“教育”,我没再多管这些事,也不阻挠唐泾川找工作,余医生说过,他出去工作比在家里闷着更好。
我曾尝试提议让他到我公司去,唐泾川笑着说:“认识老板就是好,哪怕专业不对口也能走后门进去。”
我说每家公司都需要技术岗位,唐泾川歪着头看我:“可是你们公司的技术岗位需求跟我能提供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儿。”
既然他拒绝得这么坚定,我也不好再继续坚持,只能端着咖啡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在网上一份一份地投简历。
三月末的时候,唐泾川开始面试,而我也慢慢地回到正轨,一周差不多能有三四天到公司去处理事务。
因为之前担心唐泾川,很多需要到外地去谈的事情都延后了,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没有大碍,我也让秘书开始计划接下来的出差事宜了。
唐泾川的工作找得倒是很顺利,我出差前一天他接到一家相当不错的公司HR打来的电话,让他准备去做入职体检,没问题的话下个星期可以去上班。
唐泾川道了谢,挂了电话,靠着窗台笑着看我。
那一瞬间我真的觉得,春天这才是真的来了。
他跟我说:“接到电话听到他们决定录用我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真的好了。”
他跟我说:“水航,你救了我两次。”
人有的时候情绪真的很容易失控,我们俩在过去的几个月里都克制到近乎自残,压抑得我都快疯了,现在,看着他终于从泥潭中走出来,我觉得重获新生的不只有他,还有我自己。
我依旧无法对他的境遇感同身受,但是我因为他好了起来而继续热爱生活。
“那你要不要奖励我一下?”
他走过来,抱住了我。
隔着衬衫,我感受到了来自他的心跳,那频率在我身上写成了一首诗。
聂鲁达——在我贫瘠的土地上,你是最后的玫瑰。????
72
那天晚上唐泾川给我做了一大桌子的菜,他说是为了庆祝成功找到工作,也为了祝我出差顺利。
餐厅的灯昏昏暗暗,我们相对而坐,竟然有点儿暧昧。
他给我倒酒,跟我说:“其实我有好多话早就想说了。”
唐泾川告诉我,在他治疗期间,经常是看着我有一肚子的话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不是不想说,而是说不出来,好像一张嘴,自己拼命留住的那口气就会如同气球炸裂一样散掉。
他过得苦,我哪能不知道,可是我也真的在好奇那段时间他每天都在想什么。
那时候我看到的唐泾川相比于“寂静”更多的是死气沉沉,他像是每天都在不停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思考那些我不知道的问题,也像是每天只是单纯地不想理会这个世界不想理会我。
他说:“那时候我什么都想不了,甚至好几次我在看着你的时候要好半天才能想起你叫什么。”
他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的酒,然后闭着眼睛缓了缓,再开口时和我说:“其实这些都还好,我最难的是刚开始用药的时候。”
唐泾川又给自己倒酒,我让他少喝一点,他笑着摇头说:“没事儿,我下周才去上班呢。”
他说:“我以前从来没想到这种病会这么痛苦,刚开始的时候我真的以为看几次心理医生就好了,却没想到邵医生告诉我必须服药。我就想,可以,只要能好起来就行。我回来之后开始吃药,可是第一天我就害怕了,失眠的情况加重,不仅如此,我甚至好像丧失了生活能力。”
听着他说这些,我第一次知道,或许我看到的他表现出来的痛苦还不及他真正体会的十分之一。
“所以你偷偷停药?”
他点头:“对,我当时开始不相信医生,我觉得那些药只会让我更糟。”
我突然庆幸,这真的要感谢余医生,如果不是他,我跟唐泾川还不知道最后会走向哪里。
他说:“给你看一个东西。”
他站起来,走出餐厅,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个很小的笔记本回来,他把笔记本递给我,我打开后发现第一页写着一个半“正”字。
“我每想到自杀一次,就在这上面写一笔。”唐泾川说,“服药期间,我一共有8次想到了死。”
我眼前的“正”字变成了两把刀,一把插在我心上,一把插在我喉咙。
我听见血一滴滴掉在地上的声音,我觉得头晕,觉得无力,觉得自己还是没能让他好过些。
“第一次的时候是我重新开始用药的第二天,你在客厅跟人打电话说公司的事,我看着窗户,突然莫名其妙的就想跳下去。”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那些痛苦从来都不是他的,“那时候好像死亡比活下去更诱惑我,我都走到窗边了,看着外面的时候觉得纵身一跃就是解脱,可当我伸手要去开窗户的时候我想到了你,也没多想什么,就是想到了你看着我时的样子,然后你就来喊我了。”
我不记得了。
他重新开始用药是两三个月前的事了,我们每天的生活都压抑且混乱,我根本不记得有这么一幕。
他说:“当时你的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出现,切断了我跟死亡的联系。”
有人能理解什么叫后怕吗?一想到他曾那么多次站在生与死的边缘,我真的后怕,那是悬崖峭壁,一失足就是一辈子的遗憾。
“有了第一次,后来的那些就不稀奇了。”唐泾川和我说,“我跟邵医生聊过这个问题,他要我一定自控。我路过高楼的窗边就要克制自己想跳下去的冲动,我拿着水杯就要克制自己想摔碎它然后划破自己动脉的冲动,我洗澡的时候要克制自己沉在浴缸水面以下的冲动,我真的太痛苦了,每天吃着那么多的药,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好的舒服的,我真的觉得我比死人还不如。”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尽管一再控制自己的情绪,可还是哭得不成样子,那是劫后余生的眼泪,比什么都苦却也比什么都甜。
“我没有热情,没有欲望,整个人都是钝的,唯有在看见死亡的可能性时才反应敏锐。”唐泾川满脸泪痕地喝着酒,然后擦了擦嘴唇,对我说,“那时候我真的特别想死,可拉着我的就是你,我面对那么多可以结束我生命的利器时,只有想着你的名字才能让我把它们都放下。后来我开始转好,去查了很多关于这方面的资料,书上说,像我这种情况,躯体疼痛和自杀意愿强烈都是时常出现的,但这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情感丧失,但因为你在,直到药效发作,我也不至于沦落到那一步。”
在唐泾川的口中,我仿佛是一个英雄,但其实,真正的英雄是他,在无数中痛苦中被拉扯着的他,像个手无寸铁的战士以自己的肉体凡胎战胜了穿着铠甲手持兵器的敌人。????
73
我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些言论,说有心理疾病的人就是想不开,矫情,爱钻牛角尖,凡事儿别往心里去就好了。
以前我对这种说辞没什么想法,现在因为唐泾川,我很想骂一句,去你大爷的矫情。
那些人把情绪低落跟心理疾病混为一谈,这也就算了,还站出来对病人冷嘲热讽说他们矫情,真的是不痛在自己身上就不觉得事情有多严重。
当然,如果不是唐泾川,我也不知道原来这种病这么痛苦,这不是别人开导一下说几句宽慰的话就能好起来的。
是病就要受苦,是病就要系统地治疗。
唐泾川说:“有时候我真的挺恨自己的,晓云去世之后,只有我一个人痛苦吗?不是。我们的父母也同样痛苦,可我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忘了那个时候他们其实最需要陪伴。我非但没照顾好他们,反倒让他们出了事。”
我本来不希望他提起以前的事,就是因为那些,他才变成如今这样,可他要说,我只能当他的听众,就像他想哭,我就坐在旁边给他擦眼泪。
“我自责,因为那就是我的错。我越是这么想,就越是觉得自己不该活着。”
我想象着当时的唐泾川,陷在那种痛苦里的他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
“现在我也还是很自责,但至少,我没那么恨自己了。”唐泾川说,“我记得咱们去日本的时候,在支笏湖,余医生说那里的人都把死者当做头顶的神明,活着的人为了死者在努力生活着,当时你说你觉得人要为了自己活。”
我点头,那时候我问过唐泾川他怎么想,他说他不知道。
“你们说的都是对的,”他轻轻地摩擦着酒杯的边缘,“水航,我们好好喝一杯,敬死去的人,也敬我们自己。”
我出差了,出差期间还是不大放心,时不时就联系一下唐泾川。
秘书笑我,说我操心得好像是他监护人。
原本一个星期的事情,被我压缩成三天半,处理完最后一件事,连夜去机场,回家。
秘书坐在飞机上一边整理这几天来的资料一边说:“我要是唐哥,肯定都怕你了。”
我也知道自己有点儿太过火了,可是余医生不是都说了么,唐泾川对我过分依赖,离不开我,那这么看来,我们彼此彼此,正合适。
在飞机上我睡了一觉,做了个梦,那梦没有什么实质性内容,就是唐泾川坐在窗台边看着一只小麻雀在笑。
梦里阳光正好,我看不到别的,只能看到他的笑容。
醒来的时候飞机正准备下降,我看了眼时间,已经九点四十五分。
外面黑漆漆的,我归心似箭。
我本来以为下了飞机就能看见我心心念念的人在外面等着接我回家,却没想到,开机之后收到的第一条消息是:我加班,你到了我们再联系。
秘书取完行李过来问我唐泾川在哪儿,我没好气儿地说:“在他公司。”
他笑话我,说我的地位直线下降,然后还补了一句:“我男朋友来接我,要不要顺路送你回家啊?”
虽然生气,但我还是坐上了余医生的车。
我没回家,让余医生送我去了唐泾川的公司。
这家公司离我们公司倒是不远,晚上快十一点大楼还灯火通明,我跟余医生他们告了别,拖着行李去了对面的咖啡店。
我给唐泾川发信息:我到了,在马路对面的咖啡店等你,不急。
他打了电话过来:“都说了让你回去,不累吗?”
“不累。”我从行李箱中取出给他带回来的礼物,扭头看着窗外的大楼,“你忙吧,我就在这儿等你。”
我们挂断了电话,我喝着咖啡,翻着店里的杂志,耐心地等着他。
一切都正式回到了正轨上,我们再也不用过得那么崩溃挣扎,可以像所有普通人一样,为了出差和加班烦恼抱怨,也可以像所有普通人一样享受每一个夜晚和白天。
我突然想起上次他生日的时候,原本我们约好见面,结果他临时加班,十二点都快过了才到。
这么晚还在工作,他却先问我累不累。
说真的,是挺累的,但他不在家我就不想回去,这么一说,搞得我们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