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努斯之歌-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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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
罗比和雷吉面面相觑。
“什么无数?”
“无数。”陌生人又重复了一次。
“他好像只会说这么一句话。”
“他是个疯子,大概被那个城市里无数的感染者吓疯了。”
无论谁看到那么多感染者倾巢而出都会被吓得失去理智、精神崩溃。
“现在你得救了,醒一醒。”罗比说,“怎么办,你不说名字,我只能叫你窝囊废了。”
“中尉!”雷吉忽然说,“看他的身上。”
伊恩立刻走过去,士兵们全都好奇地把目光投向雷吉手指的方向。
那是一块衣服破损的洞,露出了里面的皮肤。
陌生人的脸和手上到处是污泥和灰尘,身上却因为衣物的遮挡而没有那么脏。
伊恩揭开那件破衣服,看到他左侧肋骨下有一个浅黑色的编号:J…725。
忽然间,所有人的目光又都转向了诺尔。
诺尔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些聚集起来的目光,他的视线已经完完全全被陌生人身上这个编号吸引住了。
“这个编号和我的一样。”他说。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对伊恩说。
“看来是的。”伊恩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编号,和诺尔手上的一样,擦不掉,但也不是刺青。
“你从哪里来?”诺尔走过去,抓住这个人的肩膀问,“告诉我,你是谁,这个编号究竟是什么?”可
是无论怎么问都没有回答,从编号J…725的陌生人嘴里得到的只是不断重复的“无数”这个词。
“看来他受了太大的刺激,让他恢复一下再问。”伊恩说,“大家都很累了,先休息吧。”
诺尔不甘心,不愿就此放弃,这是他醒来后遇到的第一个极有可能知道真相的人,他迫不及待地想问出
点什么。可伊恩的建议也没有错,这个人的精神极其不稳定,不知道是已经疯了还是处于即将发疯的边
缘,不能在他激烈抗拒的情况下步步紧逼,那样只会产生更坏的作用。
大概是因为心力交瘁的缘故,入夜后被绑在角落里的人不再挣扎,也不再胡言乱语。雷吉喂他吃了几口
罐头里的食物之后,他忽然就睡着了。
诺尔毫无睡意,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这个和他一样有编号的人。
希望他睡一觉醒来后能清醒一点回答问题。
诺尔真想把他提起来,头上脚下地倒出身上所有秘密。
将近凌晨时,伊恩去和守夜的布莱安换班。出门时,他看到目不转睛盯着角落看的诺尔,于是问:“要
一起出来坐坐吗?”
诺尔似乎感到很意外。他的眼睛一点都不愿意从那个人身上移开,但终于还是回答:“好吧,我睡不着
。”
“我知道。”伊恩为他开着门。
诺尔站起来,小心翼翼地走出去,没有惊动其他人。
他还有些恋恋不舍,生怕那个人在他转开视线时像一缕轻烟一样消失在空气中。伊恩安慰他:“我们在
外面守着,他没有机会逃走。”
外面有点冷,和白天的阳光比起来,夜晚总是很漫长。
伊恩坐在门口,怀里抱着枪。
其实他不用半夜起来和士兵们换班,他们都更希望他能多睡一会儿。
“你也睡不着吗?”诺尔问,他只能想出这个理由,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了。
“我没有睡不着,只是如果有人睡不着,我觉得那应该是我的责任。”伊恩向他看了一眼,示意他过来
坐下。
诺尔原本心烦意乱,内心充满患得患失的情绪,就像在等待一次审判一样焦虑不安,可是坐在伊恩身旁
,肩膀和他靠在一起时,忽然就觉得安心多了,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过了好一阵才说:“能为别人负责是不是一件好事?”
“有可能,至少这意味着还有不能随便死去的理由。”
诺尔想了想说:“我也想有这样的人在身边,我不知道,唉,我究竟是谁。”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烦恼了,甚至早就忘记了自己的过去,一心只想跟着伊恩和银灰小队去往那座高塔
的地方。可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仿佛一只手掌,迎面而来把他从这场生存游戏中打醒了。诺尔无
法再忽视这个巨大的问号,他越来越感觉到自己失去的记忆不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因为这个人的
出现,他重又被不安、困惑的情绪笼罩。
然而这坐立不安的情绪只持续了片刻。
伊恩把手伸到他面前,手里握着两颗糖。
“想吃一颗吗?”
诺尔被问得一愣,他觉得糖果出现在这个时机非常不合理。
伊恩说:“是两种味道,橙子和柠檬,让你先选。”
“两种我都喜欢。”
“选吧,现在能自由选择的机会不多了。”伊恩开玩笑地说。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轻松地和他说话,大概
是白天经历了一次可怕的死里逃生,也没有人再死于抑制剂失效的感染,接下去是一段平稳安全的旅途
,时刻紧绷的情绪终于能够放松下来。
诺尔从他手掌中拿走了橙子味的水果糖。这是一颗非常普通的糖果,包装纸上看不到任何制造商的信息
,只画着一个切开一半的甜橙,看起来却很可口。诺尔感到嘴里已经因为想象到酸味而分泌出了唾液,
他剥开糖纸,看到里面同样橙色的糖果,像一颗晶莹剔透的宝石。
“这也是军队配给的食物吗?”
“是我经过加油站的超市时,在柜台的角落里捡到的。”伊恩剥开剩下的那颗糖,柠檬味是一颗黄宝石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进嘴里。
诺尔学着他的样子开始品尝这颗珍贵的水果糖。他喜欢橙子味,令人怀念的味道。他曾经尝过新鲜甜橙
的味道吗?不知道,但他因为这甜中带着些许酸味的糖果而感到平静、安宁和快乐。
快乐多么短暂啊,只是一颗糖,几分钟的时间。
最后一点甜味消失在嘴里时,诺尔遗憾而不满足地舔了舔嘴唇。
“还想再吃一颗?”伊恩看着他问。
“还有吗?”
“没有了,只有两颗。”
“捡来的糖吃了会不会死?”
“那也比被感染者咬死好。”伊恩说,“我想过了,我会因为其他人受伤、死亡而失去冷静,就像那时
候给你枪,要求你在不得已时杀了我一样。你在寻找自己的过去时难免会陷入刚才那样的失控状态。我
们都有需要帮助的时候,能为别人负责是一件好事,既然如此,从现在开始我来负责你的安全,你也负
责我的,怎么样?”
第35章 窝囊废
好的。
这当然是,不需要去多想的问题,只要回答好的就是了。
诺尔看着伊恩,觉得这真是个好提议,似乎他们之间订下了一个谁都不能半途而废的契约。
我负责你的安全,你也负责我的,怎么样?
啊,好的。
他心想,为什么不呢?
这个糟糕的世界原来还有这样的好事。
诺尔点了点头说:“就这样,我们彼此保管对方的生命,最重要的是,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自我放弃
。”
伊恩望着他,灰色的眼睛在这样的深夜也一样明亮。
诺尔觉得他笑了,但脸上却看不到明显的笑容。他想知道他开怀大笑是什么样子,可是有什么值得高兴
的事?
“只要这个世界还允许我们活下去,就不该放弃。”伊恩说,“也许下一个加油站的超市柜台上还会有
几颗不同口味的糖果。”
这大概是他说过的最柔软的话,和拯救世界无关、和任务无关、和他习以为常的军人身份也无关,只是
一个平常人对快乐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期待和追求。
诺尔转过头去,赌气地说:“我还是想吃肉。”
“那你只能自己想办法去抓一只动物了。”
“很难吗?”
“不是很难,但你不能把子弹浪费在动物身上,美味的食物只是让你一时快乐,但子弹有可能救你的命
。”
“你可以不用那么扫兴。”
这次伊恩终于笑了,嘴角露出了轻微的弧度。
“如果我真的能救这个世界,之后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好呢?”伊恩望着黑黢黢的夜空想了一会儿,“也许什么也不做。”
他真的很疲惫,但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那你觉得我真的可以吗?”
“我也不知道。”伊恩想了片刻说,“那已经不重要了,最初我的目的确实是想把你送去一个更有希望
研究出疫苗的地方。斯威顿是目前最好的科学研究中心,到了那里你也会很安全。但是现在,我觉得我
们都有必要重新去考虑一些更实际的事。”
诺尔说:“我刚才有一点害怕。”
“是因为那个人吗?”
“他的身上也有编号,数字只比我靠前一点,如果他和我来自同一个地方,那么725、726,就有可能会
有七百多个和我一样的人。这些人在哪里,他们是不是也和我一样,能够免疫病毒和暗民。”
诺尔觉得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反而比较轻松,现在的感觉仿佛在打开的门缝中窥到了什么可疑的东西,
让人疑窦丛生又脊背发凉。
“还记得我从史卡德中校那里拿来的秘密文件吗?”
“哪一个?”
“那份你的健康报告。”
“记得。”
“你很健康。”伊恩说,“不管你是谁,来自哪里,不管还有多少和你一样的人都没有关系,你可以自
由地去生活,健康地活下去。有些秘密如果让你感到很害怕,你也可以选择不去揭开它。”
“你愿意让我放弃自己的秘密吗?”诺尔问,“如果我现在说要离开你们,不再一起去斯威顿研究中心
的话,你也会让我走吗?”
他说得很慢,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很难说他在期待什么样的回答,但有期待一定也会有失望。
伊恩没有为难地陷入沉默,而是毫不回避地看着他说:“当然可以。”
“当初你不是这么说的。”
“现在不一样了,你随时可以离开,但我们还是会继续去斯威顿研究中心。我会想办法为剩下的人找一
条活下去的出路,这是我的责任。而且如果我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去为脱离军队、带领小队逃亡的话,
我也会承担全部罪名。”
“罗比不会让你这么做的,还有雷吉。”诺尔心想,我也不会。他忽然有点难受,如果他没有出现在沙
漠里,也许一切都不会改变,至少拉曼、柯顿、沃克和林斯都不会死。
他原本在一个箱子里,和谁都没有关系,可是踏上了外面的世界,发烫的沙子盖满他的脚,一旦跨出第
一步,很多人的一生都发生了改变。
“我不会离开。”
“我知道。”伊恩说,“所以才这么回答你。”
诺尔望着他,不知道这句话是玩笑还是真的。
“我又饿了,你还有吃的吗?”
“没有了。”
“上次那种奶糖呢?”
“早就没了。”
“别人的背包里有吗?”
“真的没有。”
天亮了。
空气潮湿,晨雾弥漫。
罗比开始叫那个陌生人窝囊废。
这个名字充满嘲弄和侮辱,对任何正常人来说都难以忍受、非常刺耳,但这个身上有着和诺尔相同编号
的陌生人却似乎生来就该拥有这个称呼。他看起来非常胆怯、畏缩,即使罗比解开了捆绑的绳子,他也
不敢逃跑。除了脑袋上那一块不算太严重的撞伤之外,窝囊废的身上一切正常,可不管站起来、行走还
是上车,总是需要有人拉着他,否则就会像一团湿泥一样倒在地上。
罗比不胜其烦,觉得这是个麻烦的累赘,但他们又不得不带着他上路。
“到底想从他嘴里打听到什么呢?”罗比问,“他已经疯得神志不清了。”
“不知道。”维克特说,“但他看起来确实很可疑。我不是说他装疯卖傻,而是说那个编号。”
编号令人不安,说不出的不安。
“不晓得他什么时候才能清醒过来说一句完整的话。”
临近出发,窝囊废却死也不肯接近伊恩的吉普车,诺尔一把抓住他,想把他拖到车上,结果他又像昨天
一样尖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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