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失守-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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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朗发现,虽然魏恒一直在直视自己的眼睛,但是魏恒的目光却是虚浮的,甚至可以说是躲躲藏藏。魏恒微微收起的下颚,说话时刻意带出的笑意,不卑不亢的姿态,以及他那双目光沉静的眼睛都表明这个人在刻意削弱自己的存在感,丝毫不愿乍泄锋芒,只想静悄悄的隐于人后。
从窗外吹进来一道风,吹断了邢朗衔在唇角,光圈染过后化成灰烬的香烟,‘啪嗒’一声,烟灰掉在他手里的文件封皮上。
邢朗抖落掉在文件上的烟灰,笑问:“这么紧张什么?我长得很吓人吗?”
魏恒微微抬眸看他一眼,客客气气,礼貌疏离道:“没有,房间里有点冷。”
他随便找了个借口,没想到邢朗还真的去关窗了。
邢朗关上窗户拍掉手上的雨水,又回到他面前,伸出手道:“邢朗。”
魏恒隔着手套和他握手:“魏恒。”
邢朗低头看了一眼他带着手套的右手,眼中陡然揣了些意趣:“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魏恒收回自己的手,不易察觉的往后撤了小半步,道:“都可以,在学校里学生都叫我魏老师。您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邢朗笑道:“那多没礼貌,我也叫你魏老师。你觉得怎么样?魏老师。”
他本来的嗓音就低沉,叫出‘魏老师’三个字的时候又刻意压低了声音。这三个字听在魏恒耳朵里,就像被一道钢刷轻轻的擦过耳廊,往耳蜗深处刮瘙。
虽然对方无意撩拨,且浑身的气场和脸上都大写着四个字——钢铁直男。但是魏恒仍旧因为他看自己的眼神,叫自己名字的声音而心口一燥,小腹一紧。
因为他是GAY,对男人的目光总是很敏感。然而邢朗在他眼中就属于极其适合滚到床上发展为炮友的那一类男人,有一种男人天生适合做炮友,只消看他一眼,或者听他说一句话,就很容易被他撩动情欲。
邢朗就是这种男人。
魏恒以不变应万变道:“可以。”
说完,他站不住似的往后退了两步,倚在桌边。
邢朗留意观察他每一个动作,看着他不离身的雨伞问:“魏老师,腿脚不方便?”
魏恒道:“一点小毛病。”
邢朗咂舌:“真可惜。”
魏恒抬头看他:“可惜什么?”
邢朗笑道:“可惜你身上这点小毛病,我刚才一进楼就听到几个女警围在一起说什么‘岚姐领进来一个神仙似的哥哥’,就你这模样,如果脚上没有那点小毛病,你能在从我这儿离职后领走几房妻妾。”
魏恒明白了,自己这是被他摆了一道下马威。他是陈教授塞进来的关系户,再者年轻又面嫩,没人相信他有几分真本事,这人也把他当成了空有其表的朽木。
魏恒早在他冗长的‘相面’中心生烦躁,此时又被他奚落,心中不免大为光火。魏恒迎着他的目光,并不想自己争辩,只想恶心他。
短暂的对视后,魏恒干脆利落的笑了笑,道:“邢队长不用担心,我领不走你的小姑娘。”
邢朗饶有兴趣的问:“为什么?”
魏恒看着他的眼睛,清清爽爽道:“因为我是同性恋,我要领的话,只能领走几个小伙子。”
邢朗是直的,这点太明显了,魏恒当然也看的出来。而且他推断邢朗很有可能还是个恐同的。如果邢朗恐同,那他自爆同性恋身份,无疑对邢朗是一种折磨。
像是复仇成功似的,魏恒看着他,嘴角挑起一丝得意的笑容。
邢朗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听他说自己是同性恋后,只是保持沉默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大大方方的一笑,说:“嗨,这有什么,常有的事,你别有压力,保持平常心。”
魏恒被噎住了似的,脸上有些不自然,决定把话说得更直白些,看着他的眼睛道:“我喜欢男人,你不介意?”
邢朗笑了笑,上前几步把和他之间的距离拉近,近到只有一步之遥,一手撑着桌面一手掐着胯,姿态颇为风流浪荡,道:“不介意啊,因为我不分男女,只看脸。”
邢朗看着他的脸,着重补充道:“别介意,我颜控。”
魏恒:……
此时,他清清楚楚的看到邢朗的脸上写着一行大字——来啊,看谁能恶心死谁。
不过他们谁都没有被对方恶心死,两人之间的谜之较劲忽然被几声急促的敲门声打断。
披着雨衣的刑警去而复返,站在门口道:“邢队,有人报案,在垃圾场发现一袋儿胳膊。”
邢朗:“……什么东西?”
“碎尸啊头儿!碎尸!”
第4章 女巫之槌【4】
芜津市城市的周边分布着几个规模不一的垃圾场,是城市里生活垃圾和工业垃圾的暂时聚集地,所有的垃圾分类处理过后,大部分将运往焚烧厂,变成从地面涌向天空的一股浓烟。
芜津市临水而建,一条余江水切着城市东面流过,江水的一条分支无法汇入大海,成了一片死湖,死湖边就坐落着芜津市最大的垃圾排泄地。
发现尸块并且报案的是垃圾场的分类人员。因为这两天风大雨大,垃圾污染湖水的情况愈演愈烈,所以工人们披着雨衣加班加点的分类处理垃圾。
一个装着尸块的黑色塑料袋,忽然出现在层层生活垃圾之下。
魏恒随着大部队赶到的时候,勘查组的警员已经分布在一座座小山似的垃圾堆上,披着风雨搜寻尸块。
暴雨也压不住垃圾场中细菌的增生繁殖,即使有雨水压制,垃圾场的气味也是相当令人感到窒息。在这片窒息的环境中,警员们在空地上临时搭了一个雨棚,搜寻来的几只黑色塑料袋就搁在雨棚下。
邢朗小跑窜入雨棚,打开其中一只黑塑料袋,就看到七零八落的肠子裹挟着尸块躺在袋子里,尸水黏腻,虫蚁乱爬。
几个没经验的刑警往里看了一眼,纷纷捂着嘴跑到雨棚边上干呕。
邢朗虽然经验丰富,但是手段如此恶劣,把尸体分解的如此‘细致’的碎尸案着实少见。他面色阴沉的把袋口合上,拔掉白手套拿出手机拨了一通电话。
“你在哪儿?出现场了你还休个屁休!赶快回来!”
他正和法医交涉,忽见魏恒蹲在他身边,又把袋口打开,探出食指隔着白手套在尸块上按了按,随后观察尸块的切割表面。
魏恒面色平静,神态专注,倒是身经百战,有条不紊的模样。
邢朗看着他手法娴熟的翻了一遍肠子,黄褐色液体立刻染满了他的十根手指,而他浑然不觉似的,又打开了另一个装着石块的垃圾袋。
魏恒对这些血淋淋的尸体的容纳度超乎他的想象,他本以为魏恒会像上一位精英一样,看一眼尸体就捂着鼻子吐半天。万没想到魏恒能把这一堆烂肠子翻出一朵花来。
忽然之间,邢朗就忽然就涌起一二分对此人的信任。
“法医的活儿你也能干?”
他问。
魏恒偏着头观察尸块切割面的痕迹,淡淡道:“一点点。”
他又移到另一只塑料袋面前,边观察边说:“肌肉和皮下组织已经开始产生气体导致尸体表面腐败气肿,死亡时间大概在七至八个昼夜。”
“你说的是死亡时间,那抛尸时间呢?”
魏恒撒开塑料袋口,看着邢朗问:“你认为这里不是第一现场?”
邢朗给他一个‘你这不是废话吗?’的眼神,然后抬手虚指了一圈,道:“看看这里的环境,出入的只有垃圾场的工作人员。如果这里是第一现场,死者的身份基本就可以固定在工作人员里。死亡等同于失踪,就算咱们不清楚他们有没有人失踪,内部的人还不清楚吗?现在发现尸块,垃圾场那边到现在都没有动静,那就说明这些尸块不是内部人员,只能是‘外来人口’。”
出于第一印象败坏好感度,魏恒只觉得他粗鲁又狡猾,即使邢朗分析的头头是道,他也很不情愿承认邢朗的脑子转的利索,想的清楚。
魏恒道:“你说的外来人口,只能被垃圾车运过来。”
邢朗看了一眼还在垃圾堆上翻找碎尸的刑警们,末了又垂下眼睛看他:“说说你的理由。”
魏恒起身走到雨棚边,把双手伸出去借着雨水洗刷手套上沾染的脏水,淡淡道:“这里的地面凹凸不平,有很多乱石和碎玻璃,碎尸又丢在最靠近湖边的地方,离场边很远。电动车和自行车很难进入垃圾场内腹,携带装有碎尸的塑料袋又很引人注目,而且垃圾堆很高,人力很难扔上去。目前看来最后可能抛尸的工具就是垃圾车。”
邢朗从一人手中拿过去一件雨衣,边往身上套边说:“先不着急划定嫌疑人范围,你想办法确定垃圾车抛尸的时间。”
魏恒没搭腔,向助理法医要了一只证物袋,又回到尸块前蹲下,拿着镊子从腐败的尸块中连皮带肉切下来一块,放进证物袋:“垃圾场是蚊虫增生的地方,蚊、蝇、等双翅目卵生类昆虫很多。普遍情况下,一个人死在野外不到十分钟就会吸引蝇类产卵,这两天虽然暴雨,但是两天前的气温居高不下,是繁殖虫卵的好天气。我刚才查过天气表,两天前的气温平均在三十四度左右,虫卵经过八到十二个小时就可以腐化成蛆,这种蛆的生长速度是每天0。24到0。30厘米。带几只蛆回去鉴定虫龄测量长度,大概就能知道抛尸的日期。”
听他说完,邢朗也穿好了雨衣,系着雨衣暗扣笑问:“你还学过生物?”
魏恒站起身离开味道刺鼻的尸块,把证物袋交给法医助理,迎着他的目光,即虚伪又客套的笑了笑:“一点点。”
邢朗系扣子的动作慢了许多,认认真真,慢条斯理的把他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的重新打量了一遍。好像刚才在办公室里的会面不作数似的。
就是他这过于直白,且毫不避讳的眼神。魏恒被他这似曾相识的眼神看的再次心生不适,迎着他的目光跟他对视了几秒就顶不住了,只能偏开头无视他。
邢朗心里有点纳闷,心道他长得这么没有亲和力?怎么这位魏老师总是对他避之不及的样子?莫不是自己已经被这人不动声色的讨厌了?
然而魏恒侧过身避开他的目光,没事找事的踩了踩培着雨棚杆子的土,和旁边的刑警说起雨棚经不住风雨,马上就要塌了。
的确,临时搭建的雨棚质量很差,不一会儿就被风吹的七摇八晃,像一把破伞似的预被狂风掀去顶盖。
“头儿!”
暴雨天不能露天使用步话机,所以现场刑警的交流基本靠吼。
一个站在湖边的刑警用双手围了个喇叭放在嘴边,大喊道:“又发现一袋!”
邢朗朝他抬了抬手,却没着急过去,而是拿起铲子铲了几铁锹土,把栽着杆子的周边土壤培的结结实实,末了又狠狠跺了几脚。确定把杆子栽结实了,他撩起雨衣帽子盖在头上,迈步走入风雨中。
魏恒脱下白手套扔到地上,双手揣在风衣口袋里站在杆子旁,眼角余光看着他逐渐没入风雨之中的背影。
他本以为邢朗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劳动力,把他也赶到垃圾堆里找尸块。不料邢朗栽好杆子准备干活儿的时候只是瞟了自己拄在身前的雨伞一眼,竟然什么都没说,带上雨衣帽子就出去了。
魏恒不知道自己遭遇的是新人应有的关照,还是邢朗对他特有的关照。
暴雨中,他看到邢朗掐着腰站在两堆垃圾中间开出来的小道里,冲着站在齐腰的湖水中捞尸体的刑警喊道:“水里那几个,先上来!”
有人问他怎么了。
“湖里的水比粪池子都脏,你们不要命根子了?把裆护好再下去捞尸体!”
水里的几个刑警连忙淌着水跑上岸,从他手里各拿了几只塑料袋躲在了没人的垃圾堆后面。
看到这儿,魏恒着实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不用下水,不用护着裆,也不用操心下边儿发炎。
一袋袋尸块被送到雨棚下,魏恒和法医助理把每一袋儿都拆开看了。他发现这些尸块的腐烂情况差异显著,当在一个袋子里发现第二只人体的左手时,才笃定了心里的猜想。
站在水里捞尸体的邢朗忽然朝这边大喊:“魏老师!”
魏恒下意识的应了他一声,只是嗓门远不如他大,然而再拔高嗓门已是不能,于是走到雨棚边,遥望着他。
邢朗问:“能不能拼出一个全乎人?!”
魏恒抿了抿嘴唇,提起一口气,费劲九牛二虎的力气才勉强让自己的声音穿过风雨落在他耳边。
“你们再加把劲儿,我能给你拼出两个!”
然后,他看到邢朗似乎是愣了一下,站在水里两三秒都没动静。随后邢朗用力的往水面上踢了一脚,扬起胳膊在四周指了一圈,指挥刑警们扩大搜查范围。
虽然距离远,魏恒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但是略读一读他的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