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蝉-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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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像搞不懂余夏生在激动什么一样,于秋凉也搞不懂自己在不爽什么。余夏生爱给他备注个啥就备注个啥,他没理由高兴,也没理由生气。倘若有哪儿不满意,下次偷偷地改掉余夏生的备注好了,于秋凉自娱自乐,愉快地敲定了余夏生新的备注名。
但他仍有不甘,所以他直接问了:“你是不是觉得我讨厌啊?”
“你还知道你讨人嫌呢?”余夏生索性不抽烟了,那根香烟还没点燃多久,就被他掐了,随手抛弃在烟灰缸里。抽烟没什么乐趣,抽于秋凉几巴掌比较有意思。
于秋凉翻了个白眼,更加笃定一个事实:余夏生就是一王八蛋,他居然连怎样委婉地表达自己的好恶都学不会!于秋凉愤怒地磨了磨牙,想张嘴骂两句,却像被噎住了一样,什么也骂不出来。
“我就知道你不喜欢我。”于秋凉说,“那你还在我家呆着干嘛?带着你儿子赶紧滚蛋。”
余夏生没有儿子,于秋凉说的“儿子”,是指在外面贴着门缝往里偷看的小鬼。小鬼冷不防被点名,浑身一激灵,脚下没有站稳,突然往前一扑,径直撞开了门,摔到了地板上。他这一下摔得厉害,爬了好几次也没能爬起来,只好把头埋在手臂之间假扮鸵鸟,先趴在地上缓一缓。
虽然地暖很热乎,但地板仍是硬的。余夏生心软,还是把小孩子扶了起来,抱在怀里哄着。于秋凉心里本就不痛快,看到这父慈子孝的场景,更是气不过,他拍了拍床板,喊着余夏生的名字,要把这一大一小两个混蛋赶到外面去。
“耍什么脾气?”余夏生把小鬼安置到另一间卧室,自己却趁着于秋凉没锁门,又溜了回来,赖在书桌前面不走。他的手机还在于秋凉的床上,被枕头压在下面,他摸了摸下巴,先伸手去摸手机。
“滚,滚滚滚。”于秋凉先他一步将手机抢走,藏到了身后的被子里,“你手机别要了。”
“我的手机,你凭什么让我不要?”余夏生大感惊奇,他见过胡搅蛮缠的,见过蛮不讲理的,但他从未见过像于秋凉这样行事毫无逻辑的。分明是他吃亏,但看这小子的表情,倒像是他亏欠了对方似的。
刚被塞到另一间屋里的小鬼又跳下了床,偷偷摸摸地扒在门外。这次他学乖了,他知道不能贴着门缝,他选择躲在门轴附近,尽量隐蔽。于秋凉没注意到他在外面,连余夏生也没注意到,他觉得自己好像完成了一项了不得的任务,兴奋得小脸发红。
屋内两方的针锋相对还在继续,有时候人们吵架的原因不明确,他们往往吵到最后都忘了自己一开始在争论什么,这时他们满脑子只想着让对方先低头。他们绝不做认输的那一个,率先认输仿佛是奇耻大辱,而于秋凉和余夏生此时的状况,与之大抵相同。
于秋凉的关注点在于自己是不是又被讨厌了,而余夏生的关注点在于自己的手机信息被偷看。和于秋凉的猜想不同,他给于秋凉的备注之所以和其他的鬼不一样,是因为于秋凉算是个特殊的存在。
看来有必要把这件事说清楚。余夏生离了椅子,坐在床沿,于秋凉不悦地往床那头缩了缩,依旧要把他赶去和那只小鬼一个屋。书到用时方恨少,如今余夏生需要好好解释一下,却又不明白应当怎么开口。他的手搭在被子上,无意识地敲了敲,过了约莫两三秒,终于想到要说什么:“刚刚是我说错了。你对我来讲……很特别,所以有些时候,会不一样。”
“大哥。”于秋凉受到莫大的惊吓,卷起棉被把自己裹成一只粽子,“我未成年,你冷静一些。”
“好好说话你又不听。”余夏生的态度又冷下来,他朝于秋凉一伸手,命令道,“手机给我。”
“给你给你都给你。”于秋凉从身后摸出手机,塞回余夏生手机,把脑袋也蒙住了。小鬼在外面偷看,有些摸不着头脑。
余夏生接了手机,却并未急着离开。他翻了老半天,确认于秋凉没有手滑删掉什么,这才抬头瞟了对面那只粽子一眼,不紧不慢地给手机设了个锁。日防夜防,家贼难防,他想着其他鬼近不了他的身,所以手机不上锁也没什么,但最高明的贼在他身边等他,待他稍有放松,就去摸他的衣兜,偷他的宝贝。
“哎……”余夏生又发出一声叹息,抛下一句怪异的道歉,“对不起。”
这下他是没有别的事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蹬上拖鞋去了另一间屋——这是于大少爷的吩咐,他要乖乖听从。听见那边的门关了,于秋凉才好意思把脑袋伸出来。他仔细咂摸着余夏生刚刚那些话,还是觉得很奇怪,十分奇怪,非常奇怪,要命一般奇怪。
他又没干啥坏事,一遍又一遍地道歉是想做什么?于秋凉心头笼罩上厚厚的疑云,他怀疑老鬼背着他偷吃了家里的零食,还怀疑老鬼独自侵吞了冰箱里的碳酸饮料。他跳下地,跑到厨房拉开冰箱,发现那些饮料好好地待在原处,没有挪动过分毫;他又跑回卧室,拉开窗帘去翻窗台上的零食箱子,发现那些糖和膨化食品也好好地躺在箱子里,包装袋完好无损。这可奇了怪了,是不是老鬼悄悄溜出去吃饭没带自己,所以感到愧疚?于秋凉懵了。这有啥可内疚的?
带着恐慌和困惑,于秋凉爬上了床,他翻滚到后半夜,依然无法入眠。他又悄咪咪地打开了灯,站在镜子前方皱着眉看自己脖颈上的黑色手印。被鬼碰过的地方难看得很,不知道这块印记需要几天才能消下去。他不确定活人能否看到这鬼手印,斟酌再三,他还是给班主任发了条短信。他自己给自己请了三天的假,不打算去上学,反正班主任不知道他家在哪儿,又联系不上他爸妈——上次溜进办公室偷假条的时候,他就翻出通讯簿,把自己的那一页撕了,这是个一劳永逸的好办法。他不喜欢让父母和学校或者老师有太多的联系,他希望学校和他的关联仅限于他自身。
外面的路灯孤独地亮着,月亮孤独地在树枝上挂着,它好像一个上吊的人,悠悠荡荡就是落不下地。于秋凉饿了,想去外面吃烧烤,但这个季节、这个时间,外面应该不会有烧烤摊,也不会有人愿意送外卖。他又把零食箱子从窗台上扒拉下来,灭了屋内的大灯,只亮床头的一盏小夜灯,就着朦朦胧胧的光,专心致志地偷吃零食。
余夏生让他生气了,他需要用进食来宣泄自己的愤怒。从今往后,他的零食就是他的零食,他绝对绝对不分给老鬼一口。从今往后,他的零食只能他来享受,余夏生永远也别打主意,永远也别想吃。
他在这边屋里嘎吱嘎吱地吃着,那边的屋门却开了。于秋凉停了嘴,侧耳细听外面的动静。他好像听到余夏生在和别人打电话,其间还夹杂着几个听上去很高端很可怕的词汇。什么“990215”,什么“恶化”,什么“旧案”,什么“凶杀”……于秋凉心里发毛,他从桌上扯出一张面巾纸,仔细地擦了擦手,拧灭床头的小夜灯,蹑手蹑脚地开门溜了出去。
余夏生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打电话,这儿的信号还比较好,不像卧室里那么差。他把窗户稍微开了条缝,冷风吹得他清醒了些。他脸上的表情堪称平静,他静默地听着电话那头的女人向他汇报,可今晚,那些陈年旧案无法在他心间激起半分波澜。它们就好像一块小石头,投进水中溅起一朵小水花,转眼就沉没下去,沉没下去,渐渐地沉到了水底,长眠在淤泥之间,再也没人记得它。他闭上眼,揉了揉眉心,感到出奇地困倦。
“在现场发现了990214的踪迹……发卡,衣物碎片以及红色皮鞋……”那头的女人还在一板一眼地陈述着,说完这一段,她忽然顿了顿,压低声音问道,“171012,现在还好么?那些事情你有没有告诉过他……”
“不需要。”余夏生点了支烟,火星在玻璃窗上活泼地跳动着,“做了天大的错事,怎么可能让他知道。”
“啊……说来也是。”女人吐了口气,“可是,如果他不知道把他留下的是你,他会不会觉得莫名其妙?”
“我看他不觉得。”余夏生说,“他什么也不知道。”
不等女人回答,余夏生已经挂了电话,然而就在这一刻,腰际突然环上两条手臂。余夏生手一抖,烟灰差点儿烫到自己,他侧过头一看,于秋凉把下巴搁在他肩上,正对着他嘻嘻地笑。这一笑,简直令余夏生头皮发麻,他觉得这小子做鬼做得还真习惯——瞧这笑容,这神出鬼没的模样,分明就比他更吓人,更像一只鬼。
“我什么也不知道。”于秋凉紧紧抱着他不肯松手,梦呓般喃喃说道,“你们什么都不告诉我,所以我才什么都不知道。你在给谁打电话?你在对谁说我?我现在觉得你想让我猜灯谜,但猜灯谜真的没什么意思。”
“放过我吧小祖宗。”余夏生挣了挣,“你明天有课,你姑父说……”
“我请假了。”于秋凉打断了他的话,过了一会儿,又重复了一遍,“我请假了。”
余夏生脑仁发疼:“嗯,所以呢?明天不去学校了,今天晚上就不睡了?”
他这是明知故问,于秋凉心里清楚得很。他不知道余夏生瞒着他什么,但他实在不喜欢这种一无所知的迷茫感觉。他在余夏生肩膀上蹭了蹭,好像他小时候对父母撒娇一般。他在暗示对方说话,但余夏生固执得很,强撑着装作读不懂他的暗示。
贪玩的孩子讨厌猜谜语,可他如果不猜,奖品就要落到别人的手里。
那他是猜还是不猜呢?
第35章 二月
于秋凉不喜欢猜谜语,但是他对奖品感兴趣。只要是他感兴趣的东西,如果能拿,他必然要拿到。他抱着老鬼蹭了又蹭,试图哄骗对方开口,然而对方永远保持着那守口如瓶的架势,好像一只被锯了嘴的葫芦。他不讲话,于秋凉没了办法,只好嘟嘟囔囔地抱怨着,可仍然贼心不死地不愿撒手。
余夏生并非在发呆,在于秋凉作妖的同时,他脑内飞快闪过了不少念头。他抛弃了过于暴力的方案一,又割舍了过于温柔的方案二,最终选择了折中的方案三: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他认为这招对小孩子管用。
“X1012是我没错。”沉默已久的老鬼突然出声,抛下一颗重磅炸/弹,“你也有编号,特殊的死者都有编号。但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
听见老鬼终于舍得告诉自己一些什么,于秋凉顿时感觉胸腔里那颗死了很久的心都在砰砰地跳个不停。他张了张嘴,压抑住自己的紧张和兴奋,继续往下问:“那,什么情况下,死者是特殊的?”
“自杀,或者他杀,都算作特殊。”余夏生回答,“意外和自然死亡当然不在此列。”
于秋凉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透过落地窗看向对面的高楼。他想前段时间那个坠楼而死的小姑娘应该被安排到“他杀”的行列中了,毕竟她是死在那只女鬼的手里。提到红皮鞋女鬼,他又立马联想到最近出现得很频繁的两个编号,他翻余夏生的手机,发现近期的对话基本都是围绕着这两个编号进行。
不过,在他们的聊天记录中,似乎有缺失的段落,这是余夏生把记录删除了。他在保护什么秘密,于秋凉浑然不知,但很明显,既然他这么用心地去防范,那他所要隐瞒的这件事,无疑是重中之重。如果这件事被从地底下挖出来,那余夏生的脸上会出现怎样的表情?于秋凉想着想着,突然笑了起来。余夏生扫他一眼,觉得他今晚亢奋得不太正常。
“药吃了吗?”余夏生把客厅的窗关上了,呼呼地吹刮着的冷风一下子停止了它的肆虐。它被无情的玻璃窗拦在外头,无论如何冲撞也冲不进屋内。它疯狂地咆哮着,可声音也一概被隔绝,它的所作所为,只不过从叶片稀疏的树上再卷下几片叶子罢了。于秋凉呆呆地望着那片打着转飘落下来的叶子,自己也发觉了自己的不寻常。
他今天是没吃药,他已经一周没吃药了。他叹了口气,懒洋洋地抗议:“我觉得我精神状态还可以,暂时不用吃药。”
“啊,你觉得还可以?”余夏生闷闷地笑了。他这时候把脸扭了过去,背对着于秋凉,于秋凉看不见他的表情,因此也不太明白他这声笑里蕴含着哪种情绪。于秋凉抬眼看落地窗,他能清楚地从玻璃上看见他们的倒影,然而余夏生的脸又被红色的窗花遮挡,在窗花的阻碍下,于秋凉仍旧是什么也看不到。
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揭开了窗花右下角贴着的胶布,正要往上走,去找另一片胶布来揭。屋里很暖和,但玻璃窗和外界的冷空气直接接触,此刻冻得冰凉,他一时不察,往前倾去,整个手掌都贴上了玻璃,登时被冰得弹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