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蝉-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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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头看表时面对的都是数学老师方方正正的国字脸。
不是说数学老师的国字脸不好看,也不是说他讲课不行,于秋凉只是觉得数学课很无聊。他对老师其实没太大意见,至于老师对他有没有意见,那就不是他所关心的事了。最后一次醒来时,他看了看表,浑身一震,瞬间清醒过来。四节课过去得这样快,可外面的天还是黑的。
宋词然挤过来,一脸惨兮兮地抱怨:“别人是温室里的花朵,我们是吸雾霾的小绿萝。”他脸上的口罩还没有摘下来,仅露出一双眼,人都说好看的眼睛里装了星星,但宋词然眼里倒映出的都是雾霾。
置身于雾霾当中,于秋凉浑身不舒服,他冬天照样要每天洗澡,不为别的,只为洗掉身上的灰。每逢雾霾严重的时节,他都不是很乐意出门,而在空气质量糟糕的时候,其他地区的学生们都放假,他们学校干出的事,却不像是人能够干出来的:前一天夜里十二点,校方发个短信通知学生放假,凌晨三点又改了主意,要学生们到校上课——这就是他们干的好事,能不放假就不放假,能上课就上课。
在他们这儿上学,必须得有坚强的身体和心灵。
“下午啥课?”于秋凉没戴眼镜,看不清黑板左侧下半部分写了什么,便压低声音问宋词然。宋词然打了个哈欠,搓了搓手,伸长脖子看了一眼,给了他答复:“英语和历史,然后自习。”
“你下午还来不来?”于秋凉又问。他下午是不打算来了,这种天气他只想窝在家里睡觉。
宋词然嘻嘻一笑,虽然并未回答半个字,但其意图已然明了。
两人心照不宣地扯了扯嘴角。他们今天的学习时间,将要伴随着第五节 课的下课铃而终止。数学老师回头看了看墙上的表,竟开始提前收拾东西,看来他也嫌无聊,在教室里坐不住了。
有些时候,上课不光是对学生们的折磨,同时也是对老师们的折磨——谁知道上这么多堂课有什么用处!与其教学生们一些没多大用处的知识,不如先教教学生们怎样做人吧?某些人成绩好,却是社会的毒瘤,这样的人并非少数,教育的缺陷,在他们身上很好地暴露出来了。于秋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起这档子事来,可能他今天上课上得心烦,又控制不住自己,开始悄悄抱怨。
音乐声回荡在室内,红衣服的女人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地听着。她脚上穿着一双红皮鞋,鞋面上沾了些斑驳痕迹,好像是陈年的血。她愣愣地坐着,时不时抬手抚弄一下自己的头发,而她始终不敢触碰的,是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受过良好教育的暴徒,他仍是暴徒,尽管他才华横溢,尽管他对着外人彬彬有礼。女人呆呆地望着前方那堵墙,上面仿佛映出了恐怖的影子。她眨了眨眼,却不敢流泪,眼泪流到脸上,也是让她痛苦的刑罚。
她想她一生最大的错误,就是信了爱情的谎话。她突然狂暴起来,抓起手边能抓到的一切东西,用尽全身气力往墙上掷去。她想打碎她的噩梦,击溃她眼前的假想敌,可她在梦里困了许多年了,她的敌人也如影随形地陪了她许多年了……欺骗她的人不知羞耻,不知悔改,在死后依然缠着她,想用那些陈腔滥调再骗她上钩。
她不是那么愚笨的人,她懂得吸取教训。既然她在这个地方跌倒过,下回再途经此地,她一定不会犯下同样的错误。灰色的雾气浮动,遮盖住她的面容,她感到痛苦。谎言把她推下了深渊,她万劫不复。
“啊……啊……”她嘶喊着,崩溃地嘶喊着。她不晓得还能用什么来抒发她的情绪,此时此刻,她只能选择这种最原始的方式。曾经婉转的歌喉,到现在早就哑了,她唱不出歌来。她不想唱,她不能唱,她想跳一支舞,却也忘记了舞步。
原来被仇恨吞没之后,就会变成这种模样。
“啊……啊……”她愿意恨,她应该恨,她没有理由不去恨。她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梳得整齐的长发被拽散了,她弯下腰,不停地发抖。还好她已经死了,还好没人知道她也有丑态百出的癫狂的时刻。活着的时候,站在别人艳羡的目光下,她永远都是光鲜亮丽的,她从不敢让他们看到这样的自己,生怕招来嘲笑和讽刺。死要面子活受罪,用来评价她刚刚好,为着那点可怜的颜面,她硬是搭进去一条命,可惜在她死后,她依然颜面无存。
可笑的死因!可怕的爱情!
不,那根本不能称之为爱情!她睁大了双眼,眼里满是血丝。什么爱,什么情深,统统都是谎话,那些假象背后藏着怎样血淋淋的事实,她比谁都要清楚!有些人啊,自以为在做善事,自以为挽救了别人的婚姻,自以为成全了真爱……他们沾沾自喜,可他们不懂,他们不明白,他们哪里是在积德行善,他们是恶者的帮凶,那一双双“援手”,在把无辜的人推入火坑!
婚姻是爱情的坟墓,爱情是她的坟墓。
她死了,她的爱情也死了。她死了,别人也不能活。
“啊——!”她发出尖锐的叫喊声,猛地往前一扑,倒在遍布灰尘的地板上。有两个声音在她耳边回荡着,它们都与灭亡有关。左耳的声音蛊惑她去伤人,右耳的声音催促她自我了断,而她夹在中间,无处可去,无处可逃。她哪里知道她应当做什么,她想毁灭,都找不到毁灭的方式,她发了疯,她犯了傻,她像个痴呆的病人,茫然而不知所措。她寻找自己被毁掉的脸,找了很久,而她寻找一个终结的方法,同样找了很久。在她的世界里,到处都是昏暗的,她什么也看不清,摸不到门,寻不见路,这样东西找不到,那样东西也找不到。
她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披头散发地穿过了墙壁,奔向外面的大街。
左耳的声音渐渐扩大,渐渐变得响亮,微弱的善念被它压制,碾成了一堆粉末。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而世人与她都结了仇。
“编号990214,990215,活动范围有所扩大,恶化明显。”余夏生把粉笔往盒子里一丢,拍了拍袖口上沾到的灰,抬眼看向墙上的挂历,“171116刚被送走,你们盯紧点儿,别再整出个新编号。”
底下那女人却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她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手腕上的牙印:“你手怎么了?”
“171012干的好事。”余夏生把手往背后藏了藏,生硬地转移话题,“据080901举报,990214恶化加速,行踪不定,常游荡于……”
“X1012。”女人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关于990214和990215的处置方案,请问你有决断了吗?”
“先抓捕,再处置。”余夏生敲了敲桌面,“用我教你吗?”
他话音刚落,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叮铃铃地响了。
“171012。”女人嗤笑。
第31章 无用论
余夏生接了电话,那头却久久没有传来声音,过了好半天,耳畔才钻入一声轻轻的笑,他一听就知道,这是他带回来的那个小鬼的嗓音。这小鬼怎么会和于秋凉在一起?是他擅自跟随于秋凉跑到了学校,还是于秋凉今天下午忘记了带手机?
小鬼大概不知道什么是手机,更不知道什么叫打电话,他嘻嘻嘻地笑了会儿,啥也没有说,就又把通话挂断了。余夏生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刚要整理思路,和同事们继续先前的会议,手机却再次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的依旧是于秋凉的号码。
“不要乱玩别人的东西。”余夏生拿起手机,谆谆教导,小鬼在电话那头咿咿呀呀地叫唤着,好似全然听不明白他的话。这个年纪的小孩儿,跟他们讲道理是行不通的,余夏生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还是应当把这小兔崽子收拾一顿。
正在他无话可讲的时候,小鬼突然“嗷”地嚎了一嗓子,紧接着于秋凉中气十足的声音出现了:“谁让你动我东西的?”
现在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余夏生看向墙角的钟,眯起了双眼。他早该料到小混蛋于秋凉不会把手机忘在家里,这孩子哪次去学校不带着手机?如果于秋凉的手机在家,那么于秋凉本人一定也在家,今天不是周末更不是节假日,于秋凉不可能放假,他绝对是逃课了,想偷偷躲在家里睡觉,结果却被另一个捣蛋鬼的一通电话所揭发。
“又逃课?”于秋凉刚从小鬼手里把自己的手机抢回来,就听见熟悉的声音,“哪儿也别去,呆在家里等我。”
“我操。”于秋凉大为震惊,他手机通讯录里存了不少人的号码,怎么偏偏就那么巧,让这小鬼头打给了余夏生?他逃课从来不敢让余夏生知道,他不想感受余夏生的魔音穿脑,他只想高高兴兴舒舒服服地在家睡觉,结果上天不眷顾他,连偷懒睡觉的机会都不舍得赐予。
震撼过后,于秋凉迅速地反应过来,他一口咬死自己不在家里,把过失全部推到小鬼身上,非说是这臭小子跟着他一起来了学校,还趁他不注意,偷偷摸他手机。余夏生一听就知道他在说谎,他光顾着编瞎话了,连客厅里的电视都忘了关,动画片的声音很大,都传到了余夏生耳朵里。
余夏生没有心情继续开会,随便摆了摆手解散会议,拎起包就往回走。途经路怀明身旁的那一刻,他伸手在对方肩上轻轻一拍,低声说:“如果有时间,你就回去看看。”
路怀明点了点头,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余夏生看着他,觉得于秋凉在某些方面和他很相似,尽管他们之间的确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像他们这样常常沉闷着的人并不是少数,这一类人通常会被孤立,因为他们不善于表达,旁人难以理解他们的思维——或者说,他们所表达出来的,只是他们内心活动的冰山一角,而人们永远也无法通过一个尖尖的角,来还原水面下藏着的巨大冰山,自然也无法通过他们的言语,来还原他们的真实面貌。
只要他们不说,那就没人了解,没人知道。有些事,如果别人看不见,那它们就成了秘密。它们终将被当事人带进坟墓,带进焚化炉,带进骨灰盒,带进三尺黄土。它们永远也没有见到光的机会,因为它们的主人不给它们机会,它们的主人不想讲故事。
于秋凉把手机塞进兜里,飞快地在屋内扫视一周,确认没有任何破绽之后,就匆匆穿好外套,跑出了单元门。他把电动车停在楼下,这恰好节省了他推着车子等电梯的时间,假如电梯门一开,出现在电梯里的是余夏生,那这画面绝对美妙得让人没眼看。
于秋凉太过紧张,以至于拿着钥匙戳了半天,也无法把它嵌进锁眼。他急得满头冒汗,早已停跳的心脏似乎又紧张地跳跃了起来。他知道那不过是错觉,然而这错觉又给他带来了另一种错觉,那一瞬间,他竟误以为自己还活着。
紧接着他又反应过来:他已经死了,他还怕什么?即便是余夏生回来,把他当场逮住,他也不怕余夏生再把他打死一次。他都死了,还上什么学?最不讲理的本来就是老鬼和姑父,他们就不该逼着他回去上课。想通了这一点,于秋凉如同醍醐灌顶,他猛地跳了起来,收回钥匙往家里跑去。小鬼坐在地板上,呆呆地看着去而复返的于秋凉,他满心迷茫,搞不明白这神经病跑上跑下的究竟在干什么。
于秋凉痛痛快快地换回拖鞋,把碍事的校服外套脱下来,随手往沙发上一扔。他扔得没有准头,校服外套在空中散开,如飞毯般掠过小鬼的头顶,然后从半空中直坠而下,严严实实地把小鬼盖在里面。
视线骤然一黑,小鬼吓得尖叫,拼命挥舞着短短的小胳膊,把校服外套顶起一个个小鼓包。于秋凉喝了口冰镇果汁,惬意地舒了口气,欢乐地蹦回了卧室里,躺在床上光明正大地玩手机。
有些事情呢,越去打理它,它就变得越乱,小鬼奋力想摆脱外套的束缚,不料却被缠得更紧。他万分惊恐,呀呀地喊人来救,而于秋凉兀自在卧室的大床上逍遥,无视了他的呼救,任由他被校服缠着,孤单寂寞地躺在地上。余夏生回家时,最先看到的就是客厅地上那团衣服,若非他知道于秋凉不喜欢欺负小孩,他几乎要认为是于秋凉亲手把小鬼捆成了这副模样。
“于秋凉!”余夏生无法忍耐,啪地一下打开客厅的灯,气势汹汹地到屋里提人。小鬼“哎哎”叫了两声,不敢相信自己又被忽视,只好自力更生,努力从地上爬起来,像条大号毛毛虫那样,一拱一拱地跟着余夏生进了屋。卧室里的地板,比客厅的地板要暖和不少,要睡地板就睡卧室里。小鬼安静地缩在墙角,仅露出一颗脑袋,事实上,他被于秋凉的衣服缠住了,也仅能露出一颗脑袋。
余夏生从于秋凉那儿抽走手机,随手抛到书桌上,拽着他的手臂把他从床上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