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心饲爱-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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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新鬼们见他惶惶然,纷纷问他怎么了,死都死了,还有什么事放不下。要不要帮忙。
他没法回答。
太久没有见柳三。
想得牵肠挂肚。
连名字都不敢提。
一提就心慌。
——明明都已经死透了,却还是会心慌。
3、
最后他在奈何桥上找到柳三。
对方正帮着孟婆们发放孟婆汤。
今天死的人太多。
当班孟婆忙不过来。
先死的人中,有比较热心的,主动留下来做义工。柳三是其中之一。
柳二远远看到那个小小的忙得团团转的身影,愣了一下,随即站定,扶着额头笑出来:果然无论生死,人的性格是不会变的。这样的事情,果然像是这个人会做的。
他慢慢地走过去。
摁着胸口。
明明已经死了,却依旧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得整个胸腔都痛起来。
几步路仿佛有一辈子那么远。
又或者不如说的确是跨越了生和死的距离。
终于站在对方面前,柳二低头,像以往那样叫柳三:眠眠。
预想中的场景没有出现:没有猛然抬头,没有惊喜重逢,也没有愤怒的一巴掌。
什么都没有。
柳三还是垂着头,拿着汤勺,从炖汤的大锅里舀汤,分到小碗里去。一勺一勺,很谨慎很仔细。稀疏的黑睫毛微微颤动。像是以往情事过后,窝在他怀里,小心翼翼旁敲侧击向他讨一个承诺的模样。
柳二心口一抽,又叫:眠眠。
柳三终于抬头:先生你叫我?——黑白分明的眼眸,干净利落的神色,恍然还是初见是那个少年。
“你可能认错人了。我不叫眠眠。我叫1314——哦这是临时编号。说明我是今天这个世界上,第1314个死去的人。”
4、
柳三已经喝下孟婆汤。
这是必然的。
这一世的情爱太苦。如果不及时喝,怕是会被回忆折磨得魂飞魄散。
柳二坐在桥边。
听当值的孟婆絮絮叨叨。
脑中映出柳三来时的样子。小小一个人,垂着头,一边走一边哭。因为太难过,头顶上还漂着一片滴滴答答的积雨云。
孟婆说平常人死了,都会回复状态最好的时刻。
他却还是面色苍白。
平常人死了,人生结算,心情平静。
他却还是愁眉不展。一直哭,一直哭。
“明明他不是那种自怨自艾的性格,一喝完汤就开心了——你看现在这么好,不知道是哪个混蛋吃掉了他的快乐。”
是我。
柳二偷偷绞紧手。
我就是那个混蛋。
第2章
1、
柳二知道,自己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上了柳三。
2、
柳三不叫柳三。
他叫柳咏眠。
柳家当家同父同母的亲弟弟。
年纪小了整一轮。
长兄如父。但又确实是哥哥。有抚养的责任,没有管教的能力。而且他幼年失怙,也确乎不忍心管。
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宠大。
只见阳光甘露,未经雪雨风霜。
娇如玫瓣,甜如蜂蜜。
嘴角边永远挂着动人的弧度。
眼眸里倒映着整个春天。
一个最快乐的小王子。
2、
柳二不叫柳二。
他叫祁恨久。
姓随母亲,名字自然也是母亲起的。
一个母亲能给孩子起“恨久”这样的名字,怨气想必是很重的。
这样的怨气来源于失败。
感情方面的。
但她除了长得好之外没有其他天赋,除了谈恋爱之外没有另外的本事。感情方面的失败便也成了人生的失败。
失败的版本有很多。
有说是当小三上位失败。也有说是被小三抢走位置。
但总之是没有保住有潜力的长期饭票,也没能找到新的。
作为寄生女性来说,人间失格了。
3、
祁恨久是她手里的最后一张牌。
沉在马里亚纳海沟沟底抓住的仅有的浮板。
他总能非常出色地完成“救命稻草”的的任务。
升学。
获奖。
受表彰。
为两人枯燥无味的生活带来新的光。
但不够。
总也不够。
他姓祁,不姓柳。
这样的事实持续一天,她就失败一天。这样的事实不改变,她就永远是失败者。
什么补偿都没有意义。
“你要姓柳。”
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依旧惦记着自己的失利,紧攥着祁恨久的手,心心念念。
“让自己姓柳。”
“如果可以的话,让那两个死孩子没办法姓柳。”
枯瘦的手指在祁恨久的手腕上烙出五个青黑的印。
然后就没了呼吸。
但眼睛依旧睁着。
浑浊的玻璃体里凝着怨愤,落在祁恨久的心里。
是一颗仇恨的种子。
第3章
1、
接近柳咏眠太容易。
比祁恨久预计得还要容易得多得多。
他这样被娇养着长大的孩子,根本不防人。
甚至没有这种意识。
祁恨久又是他最无法抗拒的类型:
聪慧、理性、自律。
贫穷、坚忍、刚强。
具有一切柳咏眠缺乏的优秀属性。
完美的反义词。
2、
柳咏眠?
他不行。
反应慢半拍。容易走神。怕冷怕热怕黑怕鬼什么都怕。往往很努力却还是把事情搞砸了——就算不搞砸,也不过险险飞过平均线,根本不用指望有什么惊喜演出。
天然迟钝、感情用事、旁逸斜出。
没规划、乱花钱、凡事三分钟热度、除了撒娇什么都不会……
他自己充分意识到这些缺点。
完全承认。
一点不想改。
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把“如果没有大哥我就死定了”挂在嘴边。理直气壮地给人添麻烦。
然而人人都爱他。
人人都。
祁恨久莫名其妙。
询问同学,询问朋友,询问师长。
“因为他很可爱啊!”
“虽然很笨拙但是很努力,让人想帮助他。”
“像自己家的小朋友。”
“生气?不会。只是添一点麻烦嘛。我家养的小猫小狗也很麻烦啊,我也不会生气——我知道他是人类啦,就是那种感觉。而且他每次每次做了坏事都超慌的,那样也很可爱。”
什么鬼。
祁恨久无法理解。
冷眼旁观,嗤之以鼻,兀自做出解释:有钱能使鬼推磨。古语诚不我欺。
他想:我才不会成为这种没原则的蠢货。
3、
所以说做人不能太铁齿。
否则现实秒打脸。
不到一年,祁恨久就成了“无原则宠爱柳咏眠”大军里最没有原则的那一个。
一年前看不惯的所有事——投喂三餐、代写作业、帮整宿舍、接送上下课……等等其他,全都照样做一次。有的还不止一次。甚至形成规律,内化为习惯,编入日程。
起初,他自己没发觉不对。
直到有一天,柳咏眠早下课来找他,看他在做实验,不敢吵,只在门口探头探脑。
走廊风大。
被吹得打个小喷嚏。
祁恨久一听,条件反射从椅子上跳起来,抄起外套救火一样冲出去,劈头盖脸地罩住他:“你怎么来了?怎么不先给我打电话?大路车那么多你怎么过的马路?怎么穿这么少?”——不等他开口,看鞋带松了,先蹲下去给他系鞋带。把他弄到实验室暖气旁边放好,才又转头回去弄实验,数据早毁了,站在实验台边半天说不出话。
看柳咏眠坐在高脚凳上一摇一晃地甩着腿。又没办法对他发脾气。
带他的学长问:你也这么疼眠眠啦?
祁恨久撇嘴。
不乐意。
你是他谁你就叫他眠眠。
片刻反应过来,心中咯噔一下。
我是他谁我就不乐意人叫他眠眠。
以及——最重要的——我怎么竟然也这么疼他了?
4、
稳住,祁恨久,要冷静。
都是套路。
接近柳咏眠,取得信任,利用他胁迫柳家当家的大哥。
——计划本就是这样。
现在只是“按计划稳步实施”。
对他好只是演技。
关系升温只是策略。
不是因为柳咏眠笑起来像一块融化的太妃糖。不是因为他说“学长好厉害”的时候眼底有闪亮亮的星光。不是因为想听他用软绵绵的语调说谢谢,再加上一句“还好有你在,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没有心跳过速。
没有脸红。
没有头脑一片空白。
不是,不是,不是。
没有,没有,没有。
他立场坚定,不是母亲一过世就忘本的逆子。
他没有被糖衣炮弹击溃。
没有偏离目标。
没有对不起母亲。
一切都在掌握。
不要慌。
5、
……个屁。
这种话只能骗骗自己。
谁都不信。
连最好哄的柳咏眠都不。
“学长不喜欢我吗?”柳咏眠扑闪着大眼睛问,稀疏的长睫毛一颤一颤,每一根都很分明,“那可糟糕了,我喜欢学长呢。”这么说着,眉间微微蹙起来。
祁恨久能怎么办?
祁恨久也很绝望啊。
柳咏眠眉稍一皱,他整颗心就跟着皱起来,胸腔闷得发紧,呼吸都很困难。
他只好俯下身,惊慌失措地解释,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喜欢,很喜欢,超喜欢,最喜欢,只喜欢。
真的?
真的。
有多真。
……怎么说,这种事,我,你……
祁恨久急得一头汗。只恨不能把心挖出来给他看。
柳咏眠抬起头,很贼地笑了一下。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仰着脸闭上眼睛。
6、
那是祁恨久人生中第一个吻。
这之前,他没有吻过人,也没有被人吻过。
谁都没有。
母亲也没有。
他犹豫了很久。
柳咏眠的嘴唇像是清晨沾了露水的玫瑰花。像是轻轻一碰就会落下花瓣来。
他渴望。
却又不太敢。
直到柳咏眠眯开眼悄悄地拽了一下袖子。
才轻轻地,轻轻地,吻在唇角。
第4章
1、
祁恨久很宠柳咏眠。
很宠很宠。
不止是语言或者行为。也不止是包容、关心或者体贴。
而是某种更全面、更细腻也更触动人心的东西。
语言难于表达。
只是他一旦呆在柳咏眠身边,空气都是粘稠的,一个眼神都里都盛满各种深沉的情绪。
他原本想隐瞒。
毕竟内情那么深。暂时的恬静,就像沾染着梦境的肥皂泡一样,一碰就会碎了。
然而喷嚏和爱是藏不住的。
他的一举一动,发呆和沉思,紧张和哑然失笑……那么多细微的表情和小动作,根本骗不了人。
柳咏眠以往的追求者也不少。
男的女的都有。
见了他,便渐渐都退却了。
祁恨久在母亲的灵前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切断柳咏眠对外界的联系,使他无路可退。躺在床上看着深白色的天花板,却知道没有退路的人其实是自己。
2、
就算已经交往了很久,祁恨久还是会和刚认识的时候一样,研究柳咏眠的日程,偷偷地藏在他经过的地方,观察他。
越看越觉得完蛋。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生物呢。
然后渐渐明白,也许在交往之前很久,自己执着于柳咏眠的目光,就不是——最少不止是——带着恨意了。
3、
那时他对柳咏眠已经很小心。
也放不下。
看到柳咏眠迷路就装作路人去指路。摔倒了要跑过去扶。柳咏眠一边走路一边看手机,他看得很生气,但还是悄悄地把路上的小石子拿开了。
交往之后更一发不可收拾。
接吻是轻轻的。
拥抱是轻轻的。
连床上的动作都很轻。怕柳咏眠疼,又或者难受,看那两条细细的眉毛一蹙就不舍得,往里进一点点就亲很多下,一说不行就真的停下来。
柳咏眠红着脸,勾着他的腰使坏:你可以勉强我一点呀。
祁恨久被撩得一头汗,呼吸都是乱的,咬着牙苦笑一下:我哪里下得去手。
4、
祁恨久开始做噩梦。
梦里总是母亲那双闭不上的眼睛。
惊醒时浑身被冷汗浸湿,像被从最深的地狱里打捞上来——柳咏眠在他的怀里,睡得无知无觉。
祁恨久在母亲的灵位之前跪了很久。
长长地磕了三个响头。
他说:妈,对不起。但我得找找别的办法。
5、
他以为自己足够聪明。而这个世界上的问题总能解决。
——他二十多年人生一帆风顺的经验这样告诉他。
然而世界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也困难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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