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强]坤-第7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柳长洲见多识广,知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惊呆了一会儿就恢复常态,一边心里把这神秘的东家这一举动定义为“吃饱了撑的没事做”,一边口是心非的说:“陆老板好雅兴。”
陆含章捂着脖子站起来,脸上浮起一层虚假的笑,语气里带了恰好不会令人察觉的僵硬,拱手一揖,说:“柳师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谢卿云的好奇心得到极大满足,心满意足的接受了那记白眼,带着绣娘去了前堂,临走还十分有眼色的把竹门给阖上了。
等习惯了脖子上那些痛感,陆含章的表情也就没那么勉强了,他不知从哪里摸来一条似乎还闪着亮光的丝绦,在脖子上缠了一圈固定那方丝帕,毫无破绽的言笑晏晏:“前些日子大柜多有得罪,还望师爷大人有大量。”
柳长洲不动声色的打量了眼前这人一眼,觉得如果要用一种畜生来形容这个人的话,除了“孔雀”,不做他想——都花哨的要紧。
那一张脸几为玉琢,眉毛不是方秉笔那种斜飞入鬓的锐利,而是带着些恰到好处的弧度,舒缓的从眉心延伸到两侧。鼻梁也不是杜娘炮那样秀挺的有些女流之气的媚,只暗含了五分的有棱有角,嘴唇削薄,看上去一脸刻薄相。
那人一双手显得极为修长,骨节明显而不夸张,干净的有些过分。整个人身形颀长,将一袭纯白长衫的各种风情发挥了十成十。
他心里翻了个白眼,凉凉的想:四体不勤,八成也五谷不分,一个人形花瓶。不过那股似曾相识的感觉怎么回事儿……哎,也不是,大概全天下美人都长这个样子吧。虽然他对这些你来我往的应酬话十分反感,到这会儿也只能充分发挥忍者精神,极有耐性的说明来意后,就直奔主题:“不瞒陆老板,敝人此次前来,确有一事相求。”
陆含章给他推过去一盏茶,心想反正也闲没事做,跟这有碍观瞻的刀疤脸打打太极也不错,他就客套的笑道:“敝人何德何能,竟能劳师爷大驾?”
柳长洲心里冷笑,将这狗尾巴草一样的奇葩翻来覆去的鞭笞了好几遍,才稳当的笑道:“听闻陆老板对土木颇为精通,不知阁下对悬河口工事的设计有何高见?”
陆含章一下都没顿,一脸无知的摇摇头:“没看法。”随后又一脸市侩商人的嘴脸,愁道:“近些年悬河口决堤好多回,历任县太爷都束手无策。衡门的茶船都跟着翻了好几次,折进去不少。想必是官府要重新修建水利?如果真是这样,敝人不才,愿意先捐十万两,略尽绵薄之力。”
陆含章心里明镜似的,这人一开口就问“设计”,而不是“修建”,明摆着不是来索财的,而是来索才的。
这话一出,柳长洲顿时有一种被灌了一锅闭门羹的感觉――这人十分自觉的表示愿意捐出银子,表面看上去有诚意的很,实际上是不动声色的扭曲了别人的来意,好叫别人再提不出别的请求来。
也就是说,陆含章给他做了一锅甜味儿的闭门羹。
不过他处在有求于人的一方,实在不能端出什么什么架子,心里冷笑不止,面上却极为诚恳:“实不相瞒,银子虽然缺口不小,但更缺的其实是个带头人……”他守株待兔,等着陆含章“闻弦琴知雅意”的自己往上凑。
陆含章面上又是一副愁色,睁眼说瞎话:“小店小本生意,恐怕再无力多出了,这个,实在对不住。至于带头人,敝人实在没有什么物色人的眼光。”
然后他脖子上那纱布就适时的开始渗血,起初还只是一点一点的点在白色的方帕上,到后来简直晕染开来,大片大片的红把那块儿本就丝薄的帕子全都浸透了,有些干脆顺着陆含章的脖颈往下滑,素白的里衣领子慢慢的染上一层赤色。
他伸手一摸,摸到一片血。
柳长洲抿了口茶,就看见这老板的脸色唰的就白了,衬得脖颈上那点儿红极为刺眼,然后那双十分精明的眼睛瞪大,呼吸也急促起来,整个人毫无预兆的往后一倒,头磕在地板上,干脆利索的给晕了。
柳长洲:“……”他心里那冷笑简直要把自己冻死了,这送客方式够别致。
金斗十分自觉,立起来往外走。
柳长洲端着手跟在后头,心想三顾茅庐有多大把握能把这人拿下,同时心里开始盘算第二条出路――一棵树上吊死的,那不叫好汉,那叫蠢货。
他刚回到衙门,就派人去请太河府医术远近闻名的广济堂大夫,给了一个颇丰厚的银包,送去了衡门里。然后在签押房里琢磨了一下午,决定模仿早已作古的秦孝公,出了一张招贤罪己诏,他还就不信瞻百里说的,就这陆衡门一人有这个能耐。
一大早就去城东难民营里视察施粥铺情况的方秉笔,在月上柳梢的时候才赶回来。柳长洲刚酸不拉几的编完一张唧唧歪歪的告示,就被方秉笔带回来的一个消息给震惊到了:难民营里多数来吃粥的并不是流离失所的难民,而是路帮船帮里那些没了活干的劳丁,这些劳丁抢粥不说,还在粥铺里为几碗粥大打出手。
柳长洲拄着下巴,若有所思道:“秉笔,如果你有一个帮会,里头有几百号人要你养,而眼下万事俱废,你又没那么大本事填饱几百个人的肚子,你要怎么办?”
方秉笔不假思索的道:“裁员。”
柳长洲中肯的评价道:“像你这个窝囊废能干出来的。”
而后两人彼此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笑了笑,异口同声道:“苦力。”
第二天,兵弁就把那连夜誊抄好的两封告示贴满了全清河县,两张告示里,一张是优厚报酬招水利匠人,一张是大范围的招十五以上四十以下的成年男子做劳役。
同时在衙门门口拉开架势,大张旗鼓的摆了好几张八仙桌,果不其然,衙门口从平明到暮色将近,门庭若市的程度不亚于月望时的花会。
只把杜蘅和郑玄歌忙的愣是一口饭都没吃上。
同时,陆老板作妖的文身,不幸中风偏瘫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柳长洲是个武夫,他知道全身上下各个要命大穴的分布,以前在龙门山里还跟着他师傅还学过几手针灸,知道入针深浅。所以他听到市面上那些风言风语,一点儿没往心里去,只是心里有些匪夷所思:不就是不想掺和官府的事儿么?有必要演的这么逼真么?
他师傅接受皇命下山时给他上的最后一次课,讲了这么一段话。
《周易》里有个卦,那六爻里有一爻的爻辞是这样讲的,“括囊,无咎无誉”。是说把口袋紧紧的扎起来,不叫别人知道内里的东西,隐喻一个人把自己所有的才华都掩盖起来,是才不外露,因而也暗含了庄子思想里的“无用而无害”。
为人臣、为人民、为人子之道,用舍由时而行藏在我。这么看,那陆衡门明知他的来意却兜圈子推脱,此一举也无可厚非。从天而降那么大一个“用”,郑玄歌接受他的邀请,果断的选择了“行”,陆衡门非但选择了“藏”,还避之如洪水猛兽的干脆宁愿把自己编成一个残废,这就耐人寻味了。
柳长洲敏感的从这个过度反应里嗅出了几分不寻常。
但他天生喜欢给自己找麻烦,他仍然锲而不舍的一得空就要去衡门里坐坐,时不时怂恿金斗去撒欢跑一圈,造的天翻地覆。
有时候恰好能碰到陆含章在前堂处理不得不的事情,柳长洲也会十分不要面子的凑上去,恰到好处的提到正事。不过陆含章此人简直太滑了,每次都十分贱的在正事附近绕圈子,就是不往圈子里跳,把柳长洲郁闷的简直想把他按在地上揍一顿撒气。
他觉得和陆含章这只老狐狸打交道,不光脑子累,还心累。
陆含章对付人很有一套,但他还从来没对付过狗,因此还没有想好大招,要如何去整一整那只屡次造次的狗。毕竟那畜生不通人情,没脸没皮,而他总不能掉身价的去跟一只狗斤斤计较。但他最为拿手的事就是置之不理,他把那竹门一掩,眼不见心不烦的“躲进小楼成一统”,把一干麻烦事一股脑儿的丢给了忠心耿耿的谢卿云。
谢卿云每天听到前堂那些稀里哗啦的声音他就郁闷,有好几次他都吩咐底下人准备好了耗子药,不过想到官府的狗这一高贵的身价,一念之间又给收了回来。所有的郁闷都憋在心里,导致他最后简直忍无可忍,他气冲冲的去找他们东家要对策,他们东家十分光杆的挥了挥手,还有闲情逸致、稳如泰山的坐那抚琴,轻飘飘的说了四个字:“闭门谢客。”
柳长洲放肆了小半个月,临到入秋,衙门那边的招贤、招兵事宜转入后台,他纵使还不死心,也没有那个功夫再来作妖了。
第7章 蓄势待发
衙门给水利匠人的报酬十分丰厚,前来毛遂自荐的人不少,到整个招贤计划全部结束,林林总总的招来了足有二十三个人。这些人来自天南地北,年纪不等,小至二十一二,大至四五十,不管肚子里有多少墨水,面上都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这些人一出现,一下子把每天发愁得恨不得出家的柳长洲从与陆衡门的明争暗斗里给解救了出来。
他和方秉笔私下计划,在清河贡院里安排了一场选拔制,择优任职。这样一来,最后有几个年届四十的中年人脱颖而出,但后生可畏,江山代有才人出,脱颖脱的最厉害的要数一个叫苏钰的年轻人。
此人一表人才,举手投足都叫人如沐春风,连考卷都别具一格――他在一炷香的时间内炮制了一副悬河口的地形图,而后线条利索的绘制了一张可行度很大的工事草图,蝇头小楷在一旁罗列了几个关键问题的解决方案。
与柳长洲临时抱佛脚学来的历代工程图殊无二致,可以说巨细无遗,诚然没有叫人眼前一亮的新意,冲着这份儿认真仔细也足以打动别人了。
不过美中不足的是,这人总是板着一张棺材脸,一脸公事公办,一打眼就知道属于那种一板一眼、凡事都走章程的书呆子。
连耿直的郑玄歌都比他要生动。
苏钰裹挟着一身纸上谈兵的气派,颇有些踌躇满志、要施展抱负的意思。
柳长洲细细琢磨着,这人估计正派,但“人至察则无徒”,他可能当不好一个头,他没办法叫别人心甘情愿的跟他走,要是他能有老狐狸陆含章一半的圆滑,他就能放心的把整个团队交给他。
同时劳役的人数也统计了出来,杜蘅最后整理出来的花名册上足足记了有四千六百人之多。这娘炮原先在赵家帮里做账房先生,粗略扫一眼就知道从各大帮会里裁汰出来的劳丁占了几成。
杜蘅捧着花名册去找柳长洲回报结果,就看见他们成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师爷,特别不雅观的蹲在贡院的大条凳上,一只手扣在一只连要饭的都拿不出手的破碗上,十分有闲情逸致的闷了一大口水。
杜蘅最近跟他混得差不多熟,十分不拿自己当外人的走过去,照猫画虎也往那凳子上一蹲,把花名册递过去开始报账:“老大,这人未免有些太多了。前后总的人数就有四千六百人,按每个人一月二两银子的银饷,一个月藩台的出账就要近一万。管吃管住的话,算下来每个月总走账要近四万。”
柳长洲一下一下用指尖敲起碗沿来,“嗯”了一声,心想人多才好,面上不以为意道:“每月缴上来的商税有多少?从各个县解来的款项有多少?要解给户部的款子分到每个月能有多少?”
杜蘅那狐媚似的眼里顿时冒绿光,心里好像有一把无形的算盘,噼里啪啦打的震天响,连柔弱无骨的手都神经质的痉挛起来,飞快的在那做拨算珠的举动,几次呼吸的功夫就有了结果:“每月的商厘按十抽一,能有二十万左右;各州县解来的加起来才十万不到;每年解至户部的按月分大概能有十五万。不过各州县连年亏空,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解进清河的款子了,解出的倒是不少。”
柳长洲从袖袋里摸出一颗药丸扔进嘴里,闲闲道:“知道了,饷你只管发。这些劳役闹饷就麻烦了。”
杜蘅呆了半晌,不合时宜的咋呼起来:“那天你到底给我吃的什么?!”他估计是话本子看多了,以为真碰到了什么“含笑半步跌”之类邪性的毒/药,自己禁蹦禁跳了好些时候,还残忍的禁了房。解药迟迟不来,他又继续一厢情愿的认为这或许是某种慢性毒/药。
柳长洲奇怪的看着他,丝毫没有歉意的说:“不是我这个。”然后他自顾自的补充道:“大概是老鼠屎?忘了,我在地上瞎捡的。”
杜蘅:“……”所以他可能是被一颗老鼠屎给坑了?!
古话说“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这才叫气节。杜蘅权衡了一下,发现实在没必要和这无赖一起同归于尽,他就利索的站起来,猝不及防的去掀那条凳。
柳长洲对此等小儿科的手段也是没辙,他身形潇洒,一瞬间就从蹲姿拉长为跃姿,劲瘦的腰肢在空中十分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