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强]坤-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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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店家是个瘸了一条腿的老太婆,埋头矮身在灶台前一门心思的烧着茶汤。来往茶客都十分自觉的将那差钱放进灶台上一个编织筐子里。
柳长洲要了一碗白水,拄着腮帮子冥思苦想该怎么办,想着想着……神思就突然跑偏,觉得等到将来他老的不堪大任一无所用,成为名副其实的老廉颇后,寻个地方盖个草庐卖个茶汤听上去也不错。
这时,大路西边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听上去像是轮子压在路面上的声响,但那声音明显要比平常百姓用的双轮马车发出来的声响小得多。接着,在大路拐弯的地方出现一个外形奇特的车。
那车只有一只轮子,在手把的地方多了两个借以支撑地面的木杆,整个车的规模要比寻常木车小了一半不止,载货量没见少,车身看上去却轻巧的很。
柳长洲乱飞的神思一瞬间就回归正道,顿时眼前一亮——粮草走山路!
江南总兵的粮草一直是由清河的境内水域来回运送的,是船运,所以他一直以来就习以为常。他选的那盆地恰好有一条渲河支流见缝插针的挤了进来,一下子就夺走了他几乎全部的注意力,思维便一直在水运这个焦点上绕圈子。是那几声车马粼粼的声音将他拉出了胶柱鼓瑟的陷阱,叫他没能成为一个刻舟求剑、拘泥成规的蠢人。
很明显,眼前这种独轮小车比寻常的双轮马车似乎更适合翻山路。走隐蔽的山路虽然要多花些时间,但无疑要比水路保密多了。
他把那凉白开一口灌进喉咙里,觉得心里那些郁结的闷气一忽儿不见了踪迹。他从袖袋里掏出一文钱刚打算抬脚离开,一记快马又由远及近。
马背上坐了一个头戴斗笠的人,那人停下来,在马背上讨了一碗水,仰起脖子一饮而尽,适时一阵风恰好刮过来,头上的斗笠一把被掀翻,露出一副十分有特征的面向——高鼻深目。
柳长洲瞳孔蓦地紧缩——西域人!
来中原的西域人不少见,那些几乎都是往来做生意的行脚商人,尤其是清河一带富庶地,更是不乏西域商人。
柳长洲眯了眯眼,心底一股难以言喻的直觉涌上来,当下快步到一侧的驿站里租了马,隔着一段距离跟了过去。
那西域人一路专挑一些幽深难行的小路,没有路的深林里,他往来却极为通畅而不见丝毫阻滞,这样一路尾随,至一处清河上游密林里的一块体积颇为可观的石头下,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从悬河口的方向来了一个人。
柳长洲嘴角一挑,露出了一个冷冰冰的笑——那人竟是苏钰。
两个人在那石头下低声说了一会儿,而后各奔东西。
而在衡门里,向来万事不走心的陆含章却十分罕见的给郁闷上了——他的白头发竟然一天比一天多。
起先是两鬓一点一点儿染上白霜,而那点儿白霜颇会拉帮结派,极其富有感染力的把周围的黑发都给拉倒了白色阵营里。
近来悬河口工事正进入中间一段十分要紧的环节,几乎样样事情都得他亲自过目。他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应对苏钰倒还游刃有余,但他那身体却不十分争气,强度过大的来回奔走与检验耗竭了他几乎所有的精力。
二十载春去秋来,他披着张少年人的皮,内里是一汪中年人的成熟与世故,撑着一口气苟延残喘至如今,苍颜还远,华发却先一步来报道。
他看着那些缠绕在指间的银丝,忽的有些悲从中来。
所谓肉体凡胎,刀枪斧钺会叫它血流不止,疾病伤残会叫它疼痛万分,三伏天会令它大汗淋漓,三九天又会令它瑟瑟发抖。流动的光阴以华发换朱颜,几番市朝人异、沧海墓平后,几十载春夏秋冬都终成白骨黄土。
它原本是如此脆弱——它连叫板一年四季的能力都没有,它即便再心不甘情不愿,也得在造化面前俯首称臣。
陆含章毫无意义的在自己脸上摸了摸,最后干脆眼不见心不烦的用布把镜子给遮上了,简单粗暴的吩咐谢卿云磨墨把他那些白头发涂成了黑色。
谢卿云打小会疼人,他叫人从干果铺子里扛回来几大袋子核桃、胡麻,摆在他们东家面前,暗示陆含章,从现在起就要为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把核桃和胡麻当饭吃的日子做心理准备了。
陆含章捏着那表皮沟壑纵横的核桃,皱着眉看了一会儿,心下觉得十分可笑——这小东西能挽留什么?
他盯着那核桃盯得时间有些长,到后来竟然诡异的觉着,那上面有一张无时不刻不在嬉皮笑脸的面庞。
进而有关那人的一切竟然都神奇的如同时光倒流一般开始在眼前回放——倒挂在树上的人形腊肉、三番四次大闹衡门的街头无赖、在渲河里打把式扑火的少年、飞身跃上不归堂屋顶的身影。
耳边也莫名其妙的响起那人清凌凌的声音:“喝不喝酒?”
陆含章:“……”
他表情空白的把那核桃扔回到袋子里,觉得自己八成是魔怔了,要不就是由衷的恨这个人了。
他从柴房里拖出那张蒙尘已久的琴,不嫌沉的抱着那琴上了不归堂的屋顶——原本坍塌的不归堂在他动嘴、柳长洲动手的大合作前提下,被重新盖了起来——信手弹了起来。
砌下落花风起,罗衣特地春寒。
那些悠扬的琴音一路越过悬河口,在乍暖还寒的早春里激起几乎形成实质的波纹,一层一层荡漾开来,犹如裂帛,犹如碎珠,却声声都在诉说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一阵马蹄声忽的由远及近,随后,柳长洲像扔麻袋一样,把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从马上扔在不归堂的脚下。
柳长洲利索的跳下来,大老远的招呼他:“陆老板好雅兴。”
陆含章一步一步走下来,核桃上那张脸突然间近在眼前,叫他莫名其妙的有些心虚。他目光四下扫过一圈,而后落在那地上惨遭“畜生捆”的人身上,待看清那人的面貌时,十分自然的道:“苏钰的人,是不是?”
柳长洲撩起衣摆蹲下身来,手贱的在那人脸上拍便宜,冷笑道:“着。”
陆含章盘着腿的时间有些长,本来就不太抗冻的身子又在冷风里吹了许久,浑身一阵阵发冷,他也毫不讲究的蹲下来,尽量把自己折叠成三层,丝毫不意外的说:“你打算怎么办?”
柳长洲一挑眉:“怎么办?对峙。人证物证全了,留着他给自己添堵?”
陆含章点点头:“也好。料想苏钰既然有胆量潜进来做卧底,恐怕严刑逼供也不会有什么消息。不过……为什么是个西域人?苏钰是个中原人才对。”
柳长洲冷笑一声,掷地有声道:“通敌叛国,按罪当诛。”
一股十分淡的墨的味道悄无声息的萦绕在鼻尖,柳长洲摸摸鼻子,随后抬起头来,刚打算挖苦几句,就看见对面的人十分服帖的蹲在面前两步远的地方,怕冷似的两只手都压在上身和大腿之间,一张玉琢似的脸几乎苍白到透明。
不过那脸上的表情怎么看都叫人觉得,那破烂身子就不是他自己的,事不关己到了一种人神共愤的地步。
陆含章垂下眼皮,思路异常清晰:“源河靠近边防,方知府要留心了。恐怕苏钰此人不潜在兵营里而是躲在水门关,西域下一步动作怕是要走水路。”
他牙齿适时磕了一下,觉得全身上下似乎还受他控制的恐怕就剩下脑子和舌头了,而他居然还十分不懂得珍惜,一阵见血的五十步笑百步道:“费如子挺聪明,知道大庆的水师个个纯属饭桶,走水路简直挑的太对了。”
柳长洲“啧”了两声,三两下脱下自己外套,粗暴的往他头上砸过去,鄙视道:“就你这样的,还嫌弃大庆水师,先顾好自己再嘲笑别人行吗?”
他那单衣上有一股十分清淡的山林草木的气息,其余的便是十分纯粹的触手可及的温暖,兜头罩下来,把陆含章对此一举天大的不满也给消灭了。
他毫不见外的把那单衣当个床单一样披在身上,不屑的哼了一声:“就我这样的,一个顶一百个。”
柳长洲站起身来,把那人连踢带踹移到一株梅树下,绑了个结结实实,嘴上掀他黑历史:“哦,这会儿觉着自己厉害了,当初哪个人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废物来的?”
陆含章没搭腔,他站起来,一声不吭的重新回到屋顶。
他一向对别人的故事不感兴趣,但很明显,过去这一年与柳长洲的来往,断断续续叫他被迫得到了许多消息——这个人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疑团,他蛮横的将他从封闭的环境里拉出来,也单方面的带给了他无数的问题。
比如,为什么清河县一干大小事几乎都是师爷在操持?为什么他们刚来,宋武昌紧跟着就倒台?为什么这么一个小小的师爷如何能这么在意家国大事?还有,当初那枚“棋行天下”是有什么特殊含义,还只是个普通的玉牌?
这个名叫柳长洲的小师爷,他的行事作风与襟怀抱负叫他不合时宜的想起了一个人——他的父亲,上一任“管窥阁”的首领,已故的陆辅之。
柳长洲……难不成他与“管窥阁”有关系?那是什么关系?
他面无表情的按下第一根琴弦,敏感的在自己心里捕捉到一丝名为不满的情绪,而他也忽然就不太想知道这一丝不满缘何而来。
在外奔波了一天的柳长洲把自己裤腿往上一挽,十分豪迈的在空中旋了个身,以这种大材小用的方法踢掉了自己两只鞋,邋里邋遢的踩到不归堂边上的一个小石潭里,摸鱼去了。
他撸起袖子,远远的对屋顶上的陆含章喊了一嗓子,十分豪迈的道:“君今抱古调,倾情为我弹呐。”
陆含章手下十分应景的端了一根弦,手里蹦出一颗血珠,嗤道:“少臭不要脸了。”
第14章 手起刀落
悬河口上的蓂荚(注)再一次磨磨蹭蹭的结到整十五个荚,衙门账房再次迎来大放血的美好时光——劳役们翻了一番的饷今天该发了。
杜蘅拨算珠拨了一早上,拨得火气冲天,等好容易结完两千劳役共计八千的月饷,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另一条命令刺激的要鼻血横流——柳长洲要他把藩司里剩下的银子去掉零头,其余全部解到镇西将军顾遥那里。
他不明所以的跑去签押房问个究竟,结果一推开门,就看见苏钰嘴角淌着血伏在地面上,边上还有一个西域人。这两个人都是浑身的血迹。
柳长洲则一反往常街头流氓一般的行事作风,手里装模作样的端了一杯茶,端坐在签押房唯一一张不缺腿的椅子上,表情十分值得玩味。
杜蘅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只听到柳长洲没头没尾的说道:“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以往明明总是板着一张棺材脸,除了“木”以外再没有别的表情以外的苏钰表情愤恨,“呸”了一声吐掉嘴里的血,冷笑道:“真是可怜你们这帮为大庆做狗卖命的可怜虫。”
柳长洲眼尾不易察觉的抽了抽,抿了口茶水,好整以暇道:“所以?不想做大庆的‘可怜虫’,你跑去西捻抱费如子的大腿?”
苏钰挣扎着把上半身挺得端端正正:“士为知己者死。如果一个人,他连杀父杀母之仇都能撇在一旁,还能忠心耿耿的事顺不共戴天的仇人,那才最可悲。你看看如今的大庆,它哪里还有值得你们为之继续坚持的理由?先帝驾崩时候的天灾就已经是一个预警,如今的大庆就如同一堵岌岌可危的墙,执迷不悟的继续往上死磕的人几多?”
柳长洲嘴角抿平,微微上翘的眼尾因为听到这句话弯的越发厉害,那勾出来的弧度几乎可以毫不费劲的往上栓一头牛。这三言两语基本上就把苏钰的生平抖得明明白白了——父母双亡、怀恨朝纲。
他猝然发难,扬手在苏钰的脸上狠狠打了一巴掌,而后不紧不慢道:“我倒要请教请教阁下,既然大庆这样混乱,怎么没见阁下去助它拨乱反正,竟然还倒打一耙的跑去帮助外人来对抗自己的家?”
苏钰被打的脸侧向一旁,硬气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做这等糊涂事的人,十不存一。恐怕我用尽一生,连金马朝门都进不去的吧?不都被你们这班狗屁贵族占了么。大庆负我,非我要敌视它。”
柳长洲不客气的“哼”了一声,说:“金马朝门,你是说……大庆无伯乐?容不下你?”
苏钰抿紧嘴,神情高傲,不置一词,仿佛浑身自带一种天外飞来的优越感。
柳长洲十分突兀的一把将那杯子掼在了地上,负着手站起身来,语声里包含着十成十的冰凉,一瞬间就把苏钰冻在了原地:“你好大的记性!前次我把悬河口的任务交给了谁?又是在谁的手里折掉了四百人?你嫌弃世无伯乐,先看看你自己有几成被伯乐赏识的资本再说。”
苏钰一下子瞪大了双眼,紧咬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原先挺直的身板几不可察的小幅度晃了一下。
柳长洲上前一步,弯下腰来,与跪倒在地上的苏钰齐高,专注的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又是谁,连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