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城故事-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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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彦皱起眉头,不悦道:“你才矮!我会长高的!头发也会变黑的!”他扭头气呼呼地跑回自己的小屋,把书包一甩,爬上床看书去了。
许嘉临心虚地摸摸鼻头,站在他身旁的贺正西则一本正经问:“是因为我生气了?还是因为你?”
“因为你。”许嘉临面不改色心不跳。
贺正西小大人一样冷笑:“我不信。”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刚才还缩垃圾桶边上跟我要包子吃,这才多久就给我玩变脸……”许嘉临腹诽着,这孩子哪像个小乞丐,精得跟个猴儿一样,得是哪家父母脑子缺根筋才能把这么聪明的孩子给落大街上了。
名叫贺正西的精明小男孩对许嘉临的怒吼熟视无睹,“我困了,能有地方睡觉么?”
许嘉临摆手:“你先跟林彦睡,我明天就出门了,到时候再睡我那屋。”
贺正西歪头:“你那屋有少儿不宜?”
许嘉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是啊,要不跟你分享一下?”
贺正西:“不了吧,我还小呢。”
许嘉临瞬间拧着眉沉默了,这在人堆里摸爬滚打过的小孩子确实不一样。
他早晨从外面遛弯回来,路过街口时犯了烟瘾,就站那抽了一根烟,抽完还要耍帅,试图把烟头弹进几米开外的垃圾桶里。结果烟头没进去,反倒是砸中了猫在垃圾桶下面的一个小脏孩子。许嘉临登时被吓一跳,别是烧着哪家的宝贝了,他赶紧跑过去瞧。这一瞧不要紧,被黏上了。
“叔叔,我好饿……”
“叔叔,我被拐到这里的。”
“叔叔,我一个人偷偷逃出来啦,不然会被卖到山里。”
“叔叔……”
许嘉临又想点根烟抽一抽了,当年他就是在大街上捡到的倒霉孩子林彦,如今怎么又碰上这么一出,自己又不是开福利院的。于是他抓抓头发,仰起脸,目不斜视地笔直前行。可他走了几步,没能走动,再低头看,得,这小孩跟个八爪鱼一样挂在自己腿上了,还用无辜可怜的眼神发动攻击。
许嘉临望着天,心里没什么底气:“……你叔叔我可是很穷的。”
小孩儿:“我不怕穷。”
许嘉临:“你叔叔我可就是个废物。”
小孩儿:“我会有出息的。”
许嘉临摸一把眼泪:“你叔叔我连个正经住处都没有。”
小孩儿:“打地铺挤车厢,我早习惯啦。”
许嘉临服气了:“行,那跟我走吧。”
小孩儿双手比树杈:“万岁!”
不是都说经历曲折的孩子都沉闷自闭么,那眼前这个算怎么回事儿?
许嘉临回忆着自己跟贺正西建立缘分的过程,感觉肩膀上的担子又重了,本来无牵无挂的浪荡人生得隆重画上句号了。他长吁短叹一番,回自己屋里收拾行李去了。
每年他都定期去外地呆两个月,混够一年的花销再回来,其余的时间,睡觉吃喝。
那头林彦正趴床头啃书啃得欢快沉醉,中途觉得口渴,爬起来去拿水杯时余光一瞟,给吓了一跳。
“你怎么不出声啊!”林彦摸摸自己的胸口,给贺正西一个白眼。
“你不是在看书么,我要是打扰到你,不还得挨骂。”贺正西小声嘟囔。
林彦从床上爬起来,卷起蚊帐,挪到贺正西身侧道:“你说什么?大点儿声!”
贺正西皱着眉,心想这大哥找事儿,要给自己下马威,于是大声回道:“我想睡觉!!”
林彦听见贺正西这一声吼又吓了一跳,他整个人靠墙一缩,喘了口气,才开口道:“你这么大声会死人的!”
真是个神经病,贺正西想。他拿捏不准林彦的性格,刚才让大声,这会儿让小声。
算了还是睡觉吧,睡觉最踏实。
他从溪城高速路入口一路连跑带爬地逃到临水街,快两天没合眼了,实在困得要命。
贺正西把眼一闭,居然摇摇晃晃地抓着床单睡着了。
林彦看着眼前这个前一秒还在嚣张,下一秒就趴床沿上开始呼呼大睡的家庭新成员,不由得心情有些复杂。但他还是充分发挥了自己作为哥哥的责任感,手脚并用地将贺正西从下面拖上来,又到床头柜里找出来一枚枕头,一床小毯子,还跑到堂屋拿痱子粉过来照着贺正西的身上一通猛搓,这才满意地重新躺下,继续看书。
他向来有着超越一切的适应力,别说来了一位便宜弟弟,就算是泰山压顶,林彦也觉得无所谓,该吃吃该喝喝。
贺正西一觉睡到日头照顶,他梦里还在被人贩子追,就记得呼哧呼哧跑了,额头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后来就被吓醒了。睁眼一瞧,他的林彦哥哥正拿着帕子要给自己擦汗呢,贺正西被阴霾惊慌笼罩的心底一下子敞亮了。
“林彦哥哥,我洗把脸就行,不用擦的。”贺正西嘴角一弯,乖巧地笑着,神情标准得像个社交老手。
“啊?哦……”
睡觉前还在大呼小叫,做了个梦这是变成温顺小朋友了吗?林彦浑身一激灵,相当不自在。作为一个10岁的小少年,他可不太擅长跟精明人打交道。
“醒了就起吧,我去烧水弄饭,不过……”他穿上拖鞋,转过头,丢给贺正西一个略显高傲的眼神:“不好吃也不准嫌弃,不然你自己开火,懂?”
贺正西连连点头。
“那还不赶紧起床,给哥哥我帮忙?”
“哦哦哦,起起起!”贺正西忙不迭地卷卷小毯子坐起来。
“床铺,自己收拾好。”踏出门的林彦指着新收小弟再次发话。
“没问题!”
走了几步,林彦又转头,说:“你膝盖上的伤口,我待会给你处理一下,不然会发炎的。”
贺正西低头怔了怔,半晌才反应过来,大声应道:“哦!”
这个时间,许嘉临已经再次出门闲逛去了。他时常是不着家的,蹭吃蹭喝,甚至蹭别人家的卧室,林彦早就见怪不怪。
他手把手地教贺正西抽自来水,贺正西学东西很快,无需林彦多说,看过两遍,他已经可以自己操作了。
“哥啊,这东西,很好玩,还有小彩虹。”贺正西撸起袖子,结实的小胳膊上上下下,玩水玩得不亦乐乎。林彦盯着他看了许久,纠结地问:“你多大啊?”
贺正西边忙活边思考,回答:“差不多7岁。”
“差不多?”7岁?林彦不怎么信。毕竟这小孩子比自己矮不了多少,虽然脏兮兮的,但头发黑亮,手脚结实,瞳仁清澈,看起来油光水滑的,脑袋也挺好使。这哪是7岁崽子该有的形象,天天被人贩子带着走南闯北的小孩,难道不应该是小萝卜头一样吗。不过林彦也没多追问,他自己这模样么,实在算不上好,满头黄毛营养不良一样,细胳膊细腿,这跟人家没关系,不能太嫉妒。
林彦一个人走到灶台边长吁短叹,感慨命运,不远处的贺正西看得直发愣。
“哥,你一个人在那叹什么气啊。”贺正西弄完水,跑到正在生火的林彦身边蹲下,轻声轻气地说话。林彦不耐烦地把他往旁边一推,捞过一把干树枝。
“你大点儿声行不行?要么换一边儿,到我右边这来,不然我听不清。”
贺正西挠挠头,满脸困惑,他在柴火堆旁蹲了一分钟,最后恍然大悟地转到林彦右边,一脸抱歉道:“哥,你是不是耳朵生病了,听不见呐?”
贺正西说话带点儿方言味道,听着很接地气,但同时又颇具小品效果,这本来一句挺正常的话,被林彦听到耳朵里,就感觉像是带了些别的意思。
他把木棍儿往地上一戳,拍净身上的碎屑,狠狠道:“你什么意思,我这只耳朵就是听不见怎么了?照样给你生火做饭,照样上学考试,敢看不起我,打死你信不信?”他攥紧拳头,细瘦的臂骨隔着薄薄的皮肤绷出明显的形状。
贺正西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就惹到林彦了,急忙调整语气。
“我不是那个意思,给你道歉,哎,都怪我乱学人说话,现在带口音啦,我努力学好普通话。”他施展自己的厚脸皮功力,上前一把抱住了林彦的腿。
林彦叹气:“……你先放开。”
贺正西仰头看他:“我不。”
林彦:“火要灭了,得添柴。”
贺正西一手勾住林彦的腿,一手去拿柴,“我帮你。”说着顺手塞了一根小树枝到灶膛里。
林彦想跺脚了,“……你不懂那个,会烧到手,总之放开我。”
贺正西松开手:“那你接受我的道歉嘛……”
林彦:“我接受我接受我接受。”举手投降。
贺正西起身猛地一扑:“真喜欢哥哥啊!”
“……你谁啊,你还喜欢我,咱俩才认识几个小时……太虚伪了。”
林彦抹掉额上的汗,看不出来许嘉临捡了一个自来熟并且难缠的小孩子。
混迹牌桌上的许嘉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喷嚏,他对面的络腮胡叼着烟笑得像是犯了癫痫。
“许大善人啊,明儿就走了,你那俩孩子怎么办?”
许嘉临在烟雾缭绕里面不改色,飞快地洗牌抽牌。听过络腮胡的话,他把两脚搭在茶几上,瞥了对面的人一眼,吐出口烟,说:“那俩孩子比你机灵,担心不着。”
络腮胡听完,“啪”一声出牌,“嘿!十年前那个嚣张跋扈年轻帅气的许老大落魄成现在这副模样,你问问弟兄们,还能不能认出你来,早晚被孩子拖累到死。”
“老子现在也不丑,照样撩翻全场。”许嘉临把牌递给在他身侧观战的络腮胡手下,自己走到沙发上舒舒服服地躺好,闭眼睡觉。
络腮胡摇了摇头,端起啤酒吹了半瓶,打着嗝开始絮絮叨叨:“你是能撩啊,可哪个女人能喜欢你这样的。不顾家,还懒,不当老大在家带孩子,人女的嫁给你,给那俩小孩当后妈?不是我说,你都什么年纪了,还混日子,要混到哪天算是个头啊?你家那个林彦,看着倒是机灵,可耳朵还不好使,你今儿又折腾回来一个,几时能从那个破烂棚户区搬出去?你这人吧……”
“你他妈的有完没完了!”许嘉临抄起沙发上的厚杂志猛地一扔,把络腮胡打了个趔趄,“一个黑社会还嫌弃我混日子,你他妈的给我过日子看看啊!你去干一回正经事不行?谁他妈的带我混的社会?是你吧?”许嘉临把头往沙发角落一塞,两耳捂紧,不搭理络腮胡了。
“什么人啊……老子还不是为了你好。”络腮胡嘟嘟囔囔地继续打牌,几圈下去,手气越来越差劲,于是把牌一摔,也进屋去睡了。几个手下面面相觑,心领神会地收拾好茶几,各自出门,去压马路。
林彦生火烧水的时候,贺正西就蹲在一旁看着,像颗蘑菇,还是在坭塘里滚过几个来回的那一种,林彦实在是无法忍受了,皱着眉道:“你,去把衣服脱了。”
贺正西往后一缩,“啥意思?我可是良家好少年。”
林彦嫌弃道:“你这样的鸡崽子,谁会抢,去我房间,打开床头柜左下角的抽屉,那里面有几套我7、8岁时候的衣服,挑喜欢的拿出来,脏衣服搁门口的石凳上就行。”
“好咧哥哥!”贺正西欢欢乐乐地跑走了。
林彦兑好洗澡水,亲自伸手试过温度后,才去招呼贺正西。贺正西已经麻利地脱了个精光,他抱着林彦的旧衣服,兴冲冲跑过来。
真像电视剧里演的那种京巴狗啊,林彦默默想着,顺手把靠近自己的脏孩子往外推了几公分。
“先洗澡,肥皂毛巾都给你放旁边了,搓干净再换衣服,知道怎么洗么?”
贺正西头如捣蒜,随后又垮下脸来,捂住腿间,羞涩道:“哥啊,我就在院子里洗?这光天化日的,怪不好意思的……”
这么聪明的人会被拐卖?林彦冷笑一声,抬脚踹向贺正西的屁股,笑骂:“滚吧你!脏衣服丢另一个盆里就行。”
便宜弟弟哼着儿歌专注地洗澡,林彦开始考虑两个人的午饭,他不太清楚贺正西的口味,想了半天打算先做自己爱吃的。祠堂的水缸里有两尾大鲢鱼,是许嘉临不知从哪里捞回来的,这对儿鱼半死不活地在缸里活了快一个周,今天算是迎来了命运的尽头,也算死得其所。
林彦不太擅长处理活鱼,他拿网兜捞出来一条,之后就无从下手了,平时在水里看着没生气,一旦离开水,就拼了老命求活。
林彦模仿市场上卖鱼小贩的手法,把那鱼往地上一摔,还活着,再一摔,还能跳,又来一下,这回算是消停了。
他两手紧抓还在抽搐的鱼,走到水桶边,拿起刀熟练地开膛破肚。只是熟归熟,林彦有点怕这东西,很少上手弄,内脏贴在皮肤上的感觉很差劲,让他犯恶心。
那头的贺正西利利索索洗完澡,已经彻底换了一副模样。他往林彦身前一站,清新的肥皂香气扑进鼻腔。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