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照亮了夜-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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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脸侧向一旁,他问:“疼吗?”
我点头:“疼。”
“我的疼,比这要甚上万倍千倍。”
我点头,我知道的,我知道。
我知道,他要走了,这次,真的要走了。
我立即说:“别忘了我的钱。”
他和他妈妈一样,眉眼漂亮而又疏离,高高在上。
他笑说:“不会少了你的。”
“那就好。”我喃喃道,“那就好哦。”
“安思风。”他第三次叫我的名字。
“嗯?”我仰头看他。
让我再看看他的脸吧,最后一次了,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一别两宽,愿你终生不得欢喜。”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说完,转身离去。
他走得那样快,快到我还没有眨眼,他就不见了。他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大门后,他不见了。
他真的不见了。
我微微点头,僵硬着回身,终于抬手摸了摸我的脸。
疼。
好疼啊。
我迟钝地往外走,一格又一格,走过那条突然变得好漫长的石板路。
雨好大,越来越大,全部浇在我的身上。
我站在院外,茫然四顾,竟忽然忘记了我是谁,甚至不知该往何处去。我伸手扶着墙,想到刚刚戒指消失的那片天空,我靠着墙壁,一步又一步往那里挪。走不动,我跪到地上,趴着在地上摸找戒指。
可是好难啊,真的好难找。
我来回摸了不知多久,久到雨都停了,久到天空渐渐亮了。我终于在一颗树下看到两道隐隐银光,我哽了一声,迅速爬过去,捻起那两个小东西,握在手心,翻身,躺在地上。
看那雨后的晴空。
好漂亮。
我的手机关机已经很久,是那件事后的第三天,我才到医院去。
妈妈看到我终于出现,哭出声,问我去哪里了。
我已调整过来,笑着说:“我去把学校里的事情处理了一下,办了退学手续。”
妈妈愣住。
我继续笑:“等妈妈身体好起来,我们就回老家。家里的房子卖出去了,今天早上人家过来看了房子,后天我去房产局办手续。”
妈妈小心翼翼问:“那你,你和——”
我笑得更灿烂:“分手啦。”
妈妈松了口气,却还是不由哭:“妈妈对不起你。”
“没关系啦。”我轻松道。
妈妈哭着摇头:“不是,你不懂,是妈妈的错,都是妈妈的错。”
“妈妈你别哭啦。”
妈妈不仅没有停止哭,反而哭得越来越厉害,满口都是“对不起我”。
我劝了会儿,没有再劝,妈妈愈发变大的哭声中,我忽然发怒,我怒吼:“你能不能不要再哭了!!!”
妈妈惊诧看我。
我失了神,看着妈妈的眼神,我的眼泪顷刻而下,我忍了那么久,为什么还是哭了,我不解问她:“为什么?为什么?都是你们的错,为什么要让我来承担?你们为什么要生下我?为什么!!!”
“你,你……”
“那天那人过来,我都听到了!!我能怎么办?我只能和他分手!我能怎么办!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哪里错了?我好喜欢他,妈妈,我真的好喜欢他。他恨我,他打我,他连看也不会看我一眼。我再也见不到他了,我这辈子到死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可是我有什么错!我不想和他有血缘关系!我能怎么办?”
“他说他恨我,他希望我这辈子都不得欢喜!”我哭得快要崩溃了,“为什么啊,到底为什么,我没有做错什么。妈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喜欢他,真的有错吗。”
妈妈同我一起哭。
我抬头看她:“我恨你们,恨你们,恨你们!”
妈妈喘不过气,哭声上下不接。
“是你们,是因为你们。”我伸出手臂擦眼睛,“我不想哭,我不能哭。可是,妈妈我好想他。”我“噗通”跪在床边,双手扶着床边,抬头看着妈妈哭,我哭得身子渐渐瘫软。
妈妈靠在床上,望着我,伸出手想要摸我。
我的头埋在床上,哭着说道:“他打我,好疼啊,妈妈,好疼。”
“怪你们,都怪你们。”我怨恨所有人,怨恨整个世界,甚至怨恨我自己。
“宝宝——”妈妈叫我。
我抬头,还想再怨她。
妈妈绝望看我,手还没有摸到我,忽然眼睛一翻,直愣愣往后靠去。
几秒后,我才反应过来,我听到机器尖锐的声音,高声尖叫:“妈妈!!!”
妈妈过世了。
我晕倒了。
我的手机里,所有与楚珩相关的信息早已被删除,金哥被医生们叫来,帮我处理剩下的事。
我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没有亲属,没人处理妈妈的丧事,天气炎热,妈妈的身体只能暂时存放在太平间。我醒来后,金哥先告诉我妈妈的事,我点头,表示知道了。
我和妈妈生来就是为了还债的吧,太平间,就太平间吧。
等我起来,我们就立刻回老家。
金哥说完,再告诉我生病的事。
我倒是一愣,我还不知道自己有心脏病,从小到大没有正经做过体检。我除了体质偶尔有些弱,倒没有生过大病。可是这种病,哪里说得通呢。我也不是很怕,贱命一条,我妈都死了,我就随便吧。
往后,也不过就是混日子。
金哥建议我先好好治病,我问过医生,知道我的病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便想带着妈妈赶紧回老家。我问金哥有什么打算,金哥那一同来上海打拼,前头牌的男孩子已经很久不见,金哥死心了。他想了一天,决定和我一起回老家。
他正好有几个朋友在那里,想去开个公司,做些生意。
我觉得这样挺好,大家相互也有个照应。
他没有家,我也没有家,随处飘着吧。
当时我只想快些离开,我能动之后,立刻准备回家。我没什么好带走的,从医院出来赶紧签了卖房协议,拿到钱,我和金哥就撤了。
金哥更没有什么好准备的,利索地辞职,帮我叫了搬家的车,还叫了灵车,一起回了老家。
对了,临走前一天,我看到了楚珩的小舅舅,他来找我,我只愿意这么称呼他。
我瞄他一眼,问道:“你没跟楚珩说吧?”
他摇头。
我满不在意:“那就一辈子别说好了。”
他又说:“那个镇旁有个大慈恩寺。”
我再瞄他,他说:“我过几天就去,谁也不会知道。”
我好笑:“挺痴情啊,早干什么去了。”
我越过他,上车,没有再看他一眼。
我们就这样,离开了上海。
第52章 五十二
回到我从未回过的老家,我这只强撑太久的气球瞬间便泄了气。好在气尚未全部漏尽,借着剩余的气,多亏金哥一路帮扶,我办完妈妈的后事。
阴阳先生将妈妈下葬的当天,我作为亲生儿子,在仪式最后要跪在墓前磕三个头。
我跪下磕头,金哥在一边陪同、帮忙。
我磕完三个头,趴伏在地面,没能再爬起来。
气球的气终于漏尽。
我当天住院。
我的身体便是那时开始变差的,我的心脏病,算是大病,可原本也没有真正的生命危险,动个手术,好好养着,会勉强和正常人一样。但那两三年间,我是自己不想活,用金哥的话说,没有任何生存欲望。也是那段时间,我焦躁至抑郁,吃药不管用,心理医生也帮不了我。
我是真真正正地不太想活。
情绪不稳,治疗上头也不配合,所有治疗效果全部大打折扣,身体越变越差。我还记得我第一次从病床上醒来的时候,是一个昏昏沉沉的傍晚,病房里没有人。我睁开眼,其实我可以动一动,但我觉得好累,我一点也不想动,我连转动眼珠子的劲都没有。
金哥从外进来,见我醒了,高兴走到床边,低头同我说话。
具体说了些什么,我半点没听明白。我虚晃着眼睛看他,问他:“今天几号?”
“二十九号啊。”
二十九号啊,三十号是楚珩的毕业典礼。
金哥被我问得很纳闷,见我问完继续发呆,便也继续和我说我的病情。他在当地有朋友,说是朋友,其实都是他的小弟。在医院也能找到熟人,我只是一个退学的学生,什么也没有。我和金哥当时都有点存款,却根本未到能随意花的地步。金哥的意思是,他好歹上过几年班,交过医保。用他医保卡上的钱帮我治病,好歹能省下不少钱。
当年医保系统尚有些许漏洞,又在小地方,还能操作一番。金哥说,虽然我家房子卖了,好大一笔钱,但将来还有几十年,留着总比花完好。我先花他医保的钱,回头还他就是。
我眨眼睛表示认同,连“谢谢”都说不出口,金哥对我是有大恩的。
金哥是个脚踏实地的实在人,他不会太在意什么情情爱爱、风花雪月,他紧接着便问我将来的规划。他准备带小弟开个保安公司先试试水,问我的打算,是不是要开个书店。
我没有打算,我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金哥嘀嘀咕咕说了一通,我始终没有反应,他一个人就能独自说很久。说着说着,我的手机响了。听到我自己的手机铃声,我都懵了,我记得我已关机很久。金哥“哦”了声说:“昨天我要给我兄弟打电话,手机没电了,用了你的手机,忘记关了。”
我眨了眨眼睛,示意我知道了。
手机铃声一直在响,金哥拿过我的手机,看了眼,问我:“上海的电话,接吗?”
我闭上眼睛,不想接。
他没看明白,已经帮我接通,那端沉默片刻,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安思风。”
是楚珩的妈妈。
金哥立刻噤声,不敢说话。
我紧闭眼睛,更是不敢再睁眼。楚珩的妈妈叫我名字,我无反应,她再沉默。又是片刻,她问我:“给了你两千万,我们一人一千万,收到了吧?”
收到了。
“花了?”她问。
都花了,收到的当天就全部匿名捐款出去。与此同时,立即注销掉了那张卡,注销掉了我的每一张卡,我连剩余的存款都暂时放在金哥那里。
“你一个小孩子,怎么心这么狠啊?”她问我。
我抿了抿嘴,缓缓睁眼,金哥捂着自己的嘴巴,瞪大眼睛看我。
“你妈妈,还好吗?”她再问。
我始终不说话,他妈妈渐渐也不说了。
过了会儿,她轻声叹气:“明天是他的毕业典礼,你知道的。”
我咬住嘴唇。
“他好几夜没睡了,脸上的伤也不肯让人看一眼,不肯让人碰。”她不解低喃,“小孩子的心啊,是真的狠。”
“你明天来不——”我立即伸出手,抢过我的手机,挂断电话,迅速再关机,没让他妈妈把话说下去。
不能再听了。
我把手机递给金哥:“帮我砸了。”
金哥的眉头拧成川字,随后道:“安思风,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啊?她妈妈那语气,不像你跟我说的那样恶毒啊。”
“别问了。”我叫他大名,“李鑫。”
“啊?”
“有什么办法让我这个人彻底消失吗。”
他以为我想死,吓道:“你乱说什么呢!”
“我想要任何人都找不到我。”
金哥混江湖,小弟一堆,在这样的小城市简直是如鱼得水。他想了想,还真帮我想出了不少法子。
没有人知道、想到我会来到这样的城市,楚珩也不知道,如果不是妈妈说起,我完全不知我还有这样一个老家。金哥在上海没有太知心的朋友,他离开上海,也未尝不是和过去的生活,以及他那个前头牌告别,他也谁都没告诉。
再经由我这番请求,他更不会告诉任何人。
李鑫的名字这样大众化,谁能找到他?
至于我,我不打算再用我的身份证做任何事。就连住院,也托各种漏洞的福,用了金哥的医保卡,甚至是身份证。
手机后来被金哥当着我的面给砸了,他这一点特别好,我羡慕他的干脆。他也曾为了前头牌失魂落魄,但当他决定离开时,决绝得不拖泥带水。砸手机似是一个分水岭,那天起,我正式开始了我三年之久的浑浑噩噩生活。
好在还有金哥帮衬我。
他开了个保安公司,混得很是风生水起。后来,他又陆陆续续开了些厂子,鞋机制造之类的,他也绝不往上海伸一下手,安安稳稳地窝在小地方赚大钱。
至于我,我浑噩的三年里,金哥看不得我这样,非说好歹要开个店。
他特别想帮我开个窗明几净的书店,我没答应。我开什么书店?卖什么书?我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书也没让我的世界变明朗。要这么多知识有什么用?我整个人,都是阴郁的,浸透了墨水一般。
金哥抓抓脑袋,无奈道:“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