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城雨季-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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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是要改实验方案?这个项目还有半年就结束了,现在改会不会太晚了?” 想了想陶郁又补充,“而且我觉得抑制挥发速度也符合污水厂的要求,他们关心的是厂内工作环境,延缓排放可以使厂里的污染物总量减少,至于污泥送到垃圾填埋场以后的排放量,那不在他们的关心范围内。而且我做过调研,垃圾场有气体收集系统,污染气体在排到大气之前会经过燃烧,在这个过程中污染物就会被消除掉了。”
陈立不赞同:“污染物并没有被消除掉,只是转换了形式,污泥中硫铵化合物在燃烧后会转化成它们的氧化物,这些都会加重酸雨的影响。”
“理论上它们最终都会被氧化,区别只是在垃圾场被燃烧氧化,还是在大气中被自然氧化而已,整个过程中我没有增加污泥里的硫氨总量,所以并没有对环境造成额外的负面影响。”
陈立思考了一会儿说:“你这样说也有道理,但仍然是治标不治本,这个结果可以作为这个项目的完结,但别忘了你还有博士论文,如果没有达到任何减排的作用,那这篇论文的关键点在哪里?”
这个问题把陶郁问住了,他自己其实也在考虑毕业论文的论点到底在哪,实验做的越多,他越有种走进了死胡同的感觉,但始终没有魄力去更改方案,也一直没有人能给他更有价值的建议——老安德鲁是玩概念和统计的行家,对处理技术不在行,Gruca算是系里搞实验比较多的,可对空气这块又不甚了解。想来想去陈立似乎是最合适的指导老师,也难怪老安德鲁会去找他讨论。
陶郁抛开其他想法,认真地问:“你对实验有什么建议?”
“记得在上海时你帮我查的那个处理技术吗?”陈立说,“我还没跟方老师提过那个项目,Andrew说起你的实验时,我忽然想到这两个课题可以结合起来,它们的目的都是除掉会产生臭气的硫铵类化合物,应用于污泥应该比直接对空气喷洒效率高,污泥不像空气会四处流动,所以接触时间比较容易控制。”
“你说过这个技术需要添加生物酶……”陶郁迟疑道,“我可是一窍不通啊。”
陈立似笑非笑道:“同学,你对着你的微生物老师说这话,胆子可真不小!”
对方话里透出的意思,陶郁毫不怀疑陈立将会对自己接下来的实验方案提供理论和技术支持,但内心里总是难以把对方当成一个普通老师,坦然地接受他的指导。陈立来这里是为了Gruca的项目,指导自己是计划外项目,就要占用他额外的时间。犹豫了一下,陶郁鼓起勇气问:“师兄,为什么帮我?”
陈立反问道:“你平时也这样问Andrew?我是个老师,指导学生还需要特殊理由?”
对方理所当然的态度,让陶郁有满肚子的疑问却张不开口,先前想要将两人的关系开诚布公地说清楚,然而对方不起那个话头,倒显得自己自作多情。
窗外隐约又传来钟声,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陈立嘱咐他别忘了列化学试剂清单,拿起自己喝完的空酒瓶离开了,最终既没有谈晏钊、也不涉及任何私人话题。对方这种不明了的态度沉甸甸地压在陶郁心上,让他不得放松。
就这样吧,陶郁想,只当他是老师和师兄,真的把话挑明,恐怕以后一起讨论问题都觉得尴尬。
喝完剩下的啤酒,他略收拾了一下实验室正要离开,突然里间一个小储藏室的门被拧开了,陶郁震惊地看着Anne探出头问:“Is he gone!” (译:他走了吗?)
“What were you doing there?!” (译:你刚才在那干什么?)
“God, I almost peed my pants!” 说着她迫不及待地跑出实验室。(译:上帝,我差点尿裤子!)
陶郁还没反应过来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又一个人从储藏室里出来,竟然是常徊!陶郁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半天才结巴道:“你们……你们一直在里面?!”
“当然,这只有一个门,我们又不能穿墙进来。”常徊神情古怪地看着他问,“Anne说听声音刚才和你在一起的是新来的客座教授,你们聊什么聊这么久?”
陶郁总算回过神来,不禁怒由心生道:“你在我们的实验室里偷情,还有脸问我跟人聊什么?!我们聊的都是工作的事,你们在干什么?!”
“我们还能干什么?”常徊无所谓道,“我又没有女朋友,这不能算偷情。倒是你,背着我哥和别人喝酒,别欺负我中文不好,我听见你叫他师兄……”
“你给我滚回家去!”陶郁怒气冲冲地打断他。
常徊走到窗边拿了一瓶酒,绕过陶郁时嘻笑道:“放心,我不会向我哥乱说!”
“我没什么不放心的,你随便说!”陶郁心想我还没说打小报告,这混账居然倒打一耙!
眼瞅常徊离开,陶郁到储藏室检查一下,还好没有一地狼藉。他独自站在实验室里生了会儿闷气,抓过一张纸刷刷写了一张大标语贴在储藏室门上:
No Sex!
第四十八章
感恩节这天上午,常征送弟弟去机场回纽约,陶郁留在家对着一只没脖子的秃毛火鸡较劲。以往过节总是从店里买烤好的火鸡腿,常医生嫌没有节日气氛,今年陶郁一狠心买了只整鸡回来准备自己烤。一只火鸡少说也有二十磅,家里就两口人,这一顿饭能从感恩节吃到圣诞节了。
常徊来电话时,陶郁正对着YouTube教程往火鸡肚子里刷油,按下免提键,常小弟的咆哮声迫不及待地响起来:“陶郁,你绝对想不到我哥刚对我做了什么!他把我踢下车,让我自己坐地铁去机场!”
陶郁见多了这两兄弟的战争,见怪不怪道:“你又怎么惹他了?”
“我惹他?!”常徊气愤道,“他半路接到医院的电话,说有急事不能送我,把我扔在地铁站口就走了!”
又是医院的事,陶郁停下手里的活,看看表离飞机起飞时间还早,问常徊:“你知道坐哪趟地铁去机场吗?”
“我哥说蓝线坐到终点。”
“蓝线是去Ohare机场,你要去的是Midway!”陶郁真服了这对不靠谱和没头脑,问清楚常徊所在位置,在电话里指挥他换乘地铁。
“……你说有这样当哥的吗,以前我爸我妈还知道给我打车钱,他说我现在是active military,乘公共交通免费,所以让我坐!地!铁!你能想象生活在医生家庭多不幸吗?我的不幸还要乘以三!他们都把病人当亲人,就我是捡来的!当初我爸还想让我学医,我坚决不同意……”
常徊不肯挂电话,一路喋喋不休地抱怨,听得陶郁恨不得把头塞进火鸡肚子里,最终忍无可忍打断道:“令尊没坚持那是出于人道主义考虑,我都想象不出病人落到你手里,那得是上辈子造了多少孽!”
一直到那小子坐上前往Midway机场的桔线,陶郁才松口气挂了电话。语音信箱里有一条十分钟前的留言,常征解释说55号高速发生连环车祸,医院值班人手不足,让所有留在市内的外科医生回去帮忙接伤员。陶郁正要回拨,对方又发来一条短信:“Sorry honey, will be back home for dinner。 Don’t call back。”(译:对不起亲爱的,晚饭回家。不用回电话。)
陶郁把手机扔在一边,打开电视,芝加哥熊队和绿湾包装工的橄榄球比赛刚刚开始。从几天前常征就惦记这场球,说好了今天一起烤火鸡,一起看比赛,无论医院有什么事都不回去——每次都这么说,从来做不到!
对着火鸡生闷气也没用,这兄弟已经够惨了,陶郁无奈地撸起袖子往火鸡身上撒满作料,整只包起来塞进烤箱。教程里说一磅肉烤二十分钟,一只火鸡至少需要六七个小时。眼下除了等待无事可做,他无聊地带着耳机听相声,电视依旧开着,显得屋子里不那么冷清,至于比赛进程他完全不关心。
下午陶郁在沙发上被手机来电震醒,惊奇地发现自己居然被郭德纲说睡着了。电视里熊队和绿湾的比赛早已结束——芝加哥的球迷本来申请了游行许可,计划熊队赢了这场比赛,就要把感恩节升级到全市狂欢派对。现在街上静悄悄的,估计熊粉们都老实回家过节了。
手机震动停止,一条语音留言跳出来,是唐海南邀请他和常征去家里吃晚饭。陶郁翻了翻下午的通讯记录,除了几个朋友发的过节短信再无其他,拨常征的手机依旧无人接听。无奈地叹口气,他回拨了唐老师的电话,毫不意外地听说陈立也在。
“……绿湾赢了,这家伙得意了一下午,快让常医生来,我一个人镇不住他!”唐海南在电话里说。
陶郁苦笑,心想就算常医生没去加班,恐怕也不太愿意见到陈立。他找了个理由婉拒了唐老师的邀请,想了想,又单独给陈立发了一条短信,感谢对方昨晚给自己提的建议。那不只是简单地更改实验方案,而是帮助他的研究跳出Case Study的小框架,转向微生物处理技术研发。陈立是Gruca教授请来的,对自己本没有指导义务,也没有因此提过任何要求。越是如此陶郁越是不安,对方什么都不说,他却没法心安理得地对那背后的深意视而不见。
几分钟后陈立发来两只啤酒杯相碰的小图标,跟着一句话:“有几本微生物的书,想着有时间找我要。”
陶郁回了个微笑。
天色渐晚,常征却没有任何消息,陶郁试着打医院电话,在被迫听了十分钟音乐后终于有外科的值班护士接起电话,可惜人家不提供帮家属找人这项业务,只能答应陶郁见到Dr。 Jason Chung会通知他给家里打电话。
“……six units of blood……tell Dr。 Web to send an anesthetist to OR3……” (译:……六个单位血浆……告诉Dr。 Web派一个麻醉师到三号手术室……)
陶郁原本失望地要挂电话,突然听到背景音里熟悉的说话声,立刻喊住值班护士:“Was that Dr。 Chung?Please ask him to answer this phone!” (译:刚才那是常医生吗?请让他接这个电话!)
“He is heading to an OR……” 护士犹豫道。(译:他正要进手术室……)
“Grab him please!I need no more than 30 sends!” (译:请让他过来!我只需要不超过三十秒!)
陶郁听到护士在电话那边喊常征,对方问了几句,五秒钟后接了电话。
“This is Dr。 Chung……” (译:我是常医生……)
陶郁废话短说:“你什么时候回家?”
常征的声音变了语调,带了点讨好和抱歉的意味快速道:“对不起亲爱的,我现在真没时间,这是最后一个手术,做完就回家,拜……”
陶郁还没反应过来,电话已经被挂断了——他真是高估自己,这他妈连十秒都不到!对着手机看了一会儿,他抓过旁边的电视遥控器摔在地上。
“叮。”
烤箱恰好在这时到了预设时间,他泄愤般拽开烤箱门,有心把那只烹制了六个多小时的烤鸡直接倒进垃圾桶!好在最后一丝理智尚存,外皮金黄的火鸡在周围一圈佐菜的映衬下实在诱人,陶郁改了主意,切下半只火鸡装进食盒,拿过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唐老师,你们开饭了吗……马上?正好,我带火鸡过去!”
第四十九章
十一月底的芝加哥染上了冬天的萧瑟,风飘叶卷,寒意袭人。陶郁出门时灌了几口冷风,一路咳嗽不止。两年前那次意外造成的伤害远不只一道伤疤那么简单,当时差点要了命的是脾破裂引起的大出血。脾脏组织脆弱、藏血丰富,抢救时主刀医生不得已采取了全脾摘除才控制住出血。尽管后来又做了自脾移植手术,移植的脾组织免疫机能大打折扣,这两年陶郁虽然没少锻炼,体质却始终恢复不到从前。
捂紧大衣的领口,他快步往唐老师家走,路上除了偶尔经过的车辆,一个人都看不到。感恩节是美国人重要的团圆节,这个时候还在加班的恐怕就剩下警察和医生了。陶郁叹口气,他习惯了休假时常征被一个电话叫走,留下自己吃完剩下的晚餐、看完下半场电影、从超市独自回家。他承认对方的工作重要,可这世上每时每刻都有人生老病死,医生又不是上帝,一年里总要留几天和家人度过吧!
转过最后一个街角,陶郁看到在唐老师家楼下抽烟的陈立,一点星火在寒风里若隐若现。陶郁的火气降了温,远远喊了声“师兄”。
陈立掐灭烟尾,微笑着看他走近说:“听说有人烤了火鸡,我特意来迎接。”
“迎接我还是迎接火鸡?”陶郁提着食盒一笑,见对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