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城雨季-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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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分钟后,刘京阳出现在陶郁和常征的包间里。
陶郁拉开身边的椅子,招呼道:“怎么这么慢,等不及你,我把菜点了。”
“少爷,这是京城,大礼拜五的我从北四环跑到这只用四十分钟,你还想让我飞过来啊!”刘京阳一屁股坐在陶郁旁边说,“怎么想起来这家,你不是不爱吃江浙菜吗?”
“我朋友家祖籍南京的,没回去过,带他尝尝家乡菜。”陶郁说着给两人介绍。
“总算见着真人了,常医生。”刘京阳欠身和常征握了握手说,“我第一回看见他贴照片就知道有猫腻,这小子还不承认,非说是室友。”
“你问的时候确实只是室友。”陶郁心虚地想,当天晚上就莫名其妙发展成约会的关系了。
刘京阳转向陶郁问:“见着你爸妈了?”
“只见了我妈,我爸去外地了。”
“我说嘛,要是见了你爸,你俩还能全须全尾地坐这吃饭,那我真是白认识你家老头这么多年了。”刘京阳不见外地给常征讲,“小时候我俩在食堂外边烧乒乓球玩,谁想到那乒乓球点着了到处蹦,把人家盖冬储大白菜的棉被给烧了。等把火扑灭,上面一层白菜都糊了,底下的都熟了。他爸当时在食堂吃饭,逮着他这一通揍,连我都不放过。打那以后,我半年没敢上他家串门。”
刘京阳说话时北京味儿更重,常征听懂了大概,笑着看陶郁:“原来你小时候这么淘。”
刘京阳看看上桌的菜没有鱼,就说:“这家有道招牌菜年糕沾黄鱼,加一个吧?”
陶郁随口说:“算了吧,常征不吃鱼。”
“咱俩吃,回美国你可没地方吃去。”说完不能陶郁发话,刘京阳自作主张地出包间喊服务员加菜,顺便拎回来一箱啤酒。
陶郁一看这架势:“你不是想让我一觉睡到上飞机吧,我明天上午还得回趟家呢。”
刘京阳不由分说给每个人的杯子满上,对陶郁说:“三个人一箱啤酒还解决不了?我连车都没开,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喝酒说得过去吗?”
刘京阳自己当老板,能说能喝,陶郁不是他的对手,乖乖把一杯干了,放下杯子给常征讲刘老板的买卖。
“说白了他就是卖信息的,比如你是个污水设备厂家,你想了解什么地方可能需要你的设备,他的公司就帮你做调研,哪新建了污水厂?哪个厂设备老化要更新?他把信息收集起来,卖给你,基本属于空手套白狼。按我妈的话,不是干正经事的。”
刘京阳连干两杯,吃口菜说:“我这是信息时代合理催生的产业,你妈眼里除了公务员和国企,其他都不是干正经事的。”
“别吹了。”陶郁不屑道,“卖消息这营生自古以来就有,陆小凤里那老龟,是不是你师叔啊?”
刘京阳晃了晃空酒瓶:“还能不能愉快地说话了!”
常征倒是听着新鲜,不由得多问了几句:“除了污水厂的信息,你还做哪些方面?”
刘京阳说:“主要是类似的商业买卖信息,其实跟售楼售车什么的没区别,只不过别人卖有形的东西,我卖看得见摸不着的信息。”
“跟拉皮条也差不多。”陶郁补充,“有买有卖,他在中间牵线。”
“很多资讯并不是网上能获取的。”常征问,“你通过什么渠道获得?怎么保证信息的准确性?”
刘京阳说:“网上的东西有真有假,真正顶用的渠道得靠人脉。信息准确是这行的招牌,卖虚假信息不是砸自己饭碗么。”
陶郁说:“你以为他一天到晚约牌图什么?他那些牌友三教九流都有,牌桌也是他的信息集散地。”
常征原本想问问刘京阳有什么方法能获取详实的病患信息,听完陶郁的话,他意识到自己异想天开了,这种信息必须通过与医院建立联系,花时间和精力整理案例、进行分类归档总结,投机不得。不过陶郁这发小儿的工作倒是挺有趣,如果将来基金扩展到中国,说不定能雇刘京阳做一些信息采集工作。
三人边吃边聊,不知不觉一箱酒见了底,常征喝得不多,大部分是被那两位干掉的。陶郁好久没有这样痛快地喝酒聊天——常征再好,也不能像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那样无话不谈,生活经历和环境不同,有时跟常医生开个玩笑都像是鸡同鸭讲。
陶郁起身去洗手间,用凉水抹了把脸,感觉飘飘乎乎的,但是意识还清醒。身后有人推门进来,他正准备离开,抬起头却从洗手池上方的镜子里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对方也愣住了,两人通过镜子对视良久,直到陶郁喊了一声:“魏玮。”
分手后的几个月,陶郁想过无数次两人偶遇的场面,想过冲上去痛揍对方一顿,想过用尖酸的言语奚落一番,想过假装不在意地擦肩而过,也想过不要脸地求他回心转意,可惜所有设想都只是他的独角戏,生活在同一个城市里,两人却再没有遇见过。
后来他走了,再回来只是停留短短的几天,这么大的北京,老天倒讽刺地安排了一场会面。
陶郁转身背靠洗手池,扯动嘴角笑了笑,对眼前的人说:“胖了啊,过了三十容易发福,自己也该注意点。”
对方有些发窘,注视着他,一言不发。
“听说你结婚了……”
恭喜两个字卡在嗓子眼,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他不打算徒劳地来一场装腔作势的告别,在看到对方那一瞬间,他知道自己已经跟过去告别了。
洗手间的门再次打开,常征探进半个身子,看到里面这两人时,隐隐觉得气氛有些不对。
陶郁从魏玮身边经过,拉住常征,头也不回地走了。
拖着一身酒气的陶郁回到家,常征把他扔到床上,去卫生间绞了一条毛巾给他擦脸。
陶郁闭着眼忽然叹了一声:“常医生……”
常征俯身问:“什么?”
“……别跟我分手。”
常征贴近看了看,不确定他是不是还清醒。
“再分一次……”陶郁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就只能离开地球去火星了……”
常征:“……”
他总算知道陶郁刚才遇到的是谁了。
第十八章
周六的会面并不顺利,临出门前陶郁接到母亲的电话,委婉地表达了不希望常医生出席的立场。陶郁没办法,只能让常征留在住处收拾行李,自己回了父母家。路上他想了很多可能的局面,甚至做好了挨抽的准备,可进了家门他发现,他爸留在外地压根儿没回来。
陶郁有些困惑:“我以为爸回来了,不想见常征。”
“他连你也不想见。”陶母关上门说,“你不要认为上次我没有把人赶出去,就是认可你们了,那只是基本的待客之道。但是这次不一样,我不能接受的人,我可以选择不见他。”
“妈,您对常征哪点不满意,他……”
“我对他这个人没有不满意。”陶母打断他,“我知道他条件很不错,如果他是你的好朋友,就算是个普通朋友,我都欢迎他来家里,我不能接受的是你和他是……”
陶郁看着母亲想,他和常征的关系在母亲的观念里一定是龌龊不堪的,她甚至不愿意说出口。他心里很难过,那种有了希望又再次失望的感觉最让人沮丧,他有些赌气地说:“您接不接受,他人就在那,我们的关系也摆在那……”
陶母毫无预兆地抬手扇了他一个嘴巴,手还没放下,她的眼泪先掉下来。
“我已经退了一步!”她激动地说,“只要你别说出来,别再说你喜欢男人,我就当你是个独身主义,一辈子不娶,别再带那个常征或者其他什么人到我面前来!”
陶郁红着眼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知道这是母亲最大的让步,他在外面想跟谁过是他自己的事,只要别告诉她,也别把人带回家。听起来像是一种默许,他却丝毫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只觉得悲伤,也能感受到母亲的悲伤,从此他们都活在自欺欺人当中,他和他的爱人得不到家里的认可,所有的节日、纪念日、家庭活动他都只能选择不参加或者孤身一人参加,他的另一半在他的家人面前是隐形的。
陶郁在原地站了很久,看着他的女强人母亲坐在沙发上哭泣,他却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一直等到她自己慢慢平复情绪,他开口说:“妈,我给你做顿饭吧。”
陶郁在冰箱里翻了翻,解冻了一块排骨,又捡了几样青菜,做了几个他平时拿手的家常菜。母亲站在一边看着,偶尔给他递个碗,找找佐料。
吃饭时,母子俩心照不宣地不再谈那件事。陶郁给她讲自己在美国的生活,讲他打工,他的房东,教授同学,他做的项目。他小心地避开任何有关常征的事情,这让他的叙述显得不连贯,每次他下意识停顿跳过某些话题,母亲就会看看他,然后若无其事地夹菜吃饭,装作无所察觉。
陶郁自嘲地想,以后回家的每一顿饭,恐怕都要在这种消化不良又各怀心思的谈话中度过了。
与去往北京时忐忑而期待的心情相比,回程显得漫长疲劳,又带了些无可奈何。陶郁没心思看飞机上提供的电影,闭上眼想补个觉,却在椅子上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常征抬起两人座位间的扶手,让他靠过来,这一动,反倒把陶郁折腾醒了。
陶郁对着行程图发了会儿呆,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你从来没问过我魏玮的事。”
常征在看电影,抬手在他头顶揉了揉,没有接话。
陶郁侧头跟他一起看小屏幕,发现常征在看一个青少年片,主角好像是个怀孕少女,他好奇地问:“你看的是什么电影?”
“Juno,讲一个十六岁女孩意外怀孕的故事。”常征说着把一边耳机塞到他耳朵里。
陶郁完全没想到常医生会看这类片子,他抱着不屑的态度打发时间,然而看着看着,发现这片子居然很酷,尤其是那个小孕妇,酷得十分温馨阳光。
片子里Juno问父亲,有没有可能两个人永远高兴的在一起?父亲的回答堪称心灵鸡汤。
“……In my opinion, the best thing you can do is find a person who loves you for exactly what you are, good mood, bad mood, ugly, pretty, handsome, what have you, the right person still think the sun shines out your ass。 That‘s kind the person that’s worth sticking with。”
听完这段话,陶郁下意识看了看常征,对方微笑着靠过来,在他鼻梁上吻了吻,低声说:“He didn‘t see the sun shines out your ass。”
陶郁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He”指的是魏玮,他忍着笑问:“你能从我屁里看出阳光灿烂?”
这趟北京行没有得到一个好结果,回到芝加哥陶郁始终耿耿于怀,常征却不这么想。
“这和我去见那两家医院是一样的,做事情不要想一下就成功,你母亲见到我了,知道她儿子没有跟混蛋在一起,我们很认真,至少你在这边生活她能放心。”
“她还是不能接受你。”陶郁闷声说。
常征说:“她不接受的不是我,是你和男人一起生活这件事。这不是见一次面就能改变的,我们只能期望随着时间她会慢慢转变看法。”
“但愿吧,毕竟家里只有我一个,他们不接受也没办法。”
“不要这样要挟父母。”常征不赞同道,“这是政策的问题,我不想评论它的对错,但是用独生子的身份来要挟父母,对他们很不公平。”
陶郁无话可说,气馁地看着常征:“我陪你练好中文,是为了让你跟我抬杠的吗?”
常征不以为意地一耸肩:“用英文你更不是对手。”
陶郁气愤地掉头去做早饭,决定这一礼拜再也不摊荷包蛋了。
常征站在一旁看着他说:“这趟旅行有很多收获,我去了你长大的地方,认识了你最好的朋友,看到你为了我努力跟家人沟通,这些让我更了解你。”停顿了一下,他认真道,“我现在想,你放个屁,说不定我能看出阳光灿烂。”
陶郁无语地看了看他,默默地从冰箱里掏出了两个鸡蛋。
第十九章
学校暑假从五月中放到八月中,这期间各系也会开几门课,一般都不重要,为照顾那些赶着修学分毕业的人。陶郁没上Summer School,这段时间就在污水厂扎了根儿。
室内空气评估,很重要的一项参数是室内通风。美国无论工业厂房还商业写字楼一般都是全封闭的,空气循环全靠通风系统,一年四季不开窗(厂房大多没有窗)。按照相关行业标准,工业厂房换气率理论上不低于一小时25次,比如一个一百立方米的厂房,换气设备要达到一小时两万五千立方的供风排风量。
回北京前,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