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耽]朝秦暮楚-第4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那是秦峥噩梦的开始……
直到今日,大管事还清楚记得当日的情形。
形销骨立的老侯爷早已褪去昔日叱咤沙场的威风,他睁大眼睛,像是枯萎的老树皮,沙哑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死之后,峥儿迎娶楚瑜为妻,我侯府的主母只会是楚瑜一人。”
满目震惊的是秦峥。
泪眼婆娑的是孟寒衣。
只有楚瑜静得如同无波的湖面。
秦峥怔怔看向他,不明白父亲在说什么,但他知道眼前这个人要毁了他和寒衣所有的海誓山盟。
老侯爷胸口闷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爹……爹,你说什么……爹你不要走,爹……”秦峥眼泪不住落下,他的父亲是他心目中的盖世英雄,是那个万人之中的大将军,是侯府的天。
老侯爷的精神已经开始恍惚了,他的思绪似乎变得混乱起来,喃喃自语道:“峥儿,我的峥儿……不要怕,向前走吧。峥儿啊……你要好好孝顺你娘,她不容易啊……年轻的时候跟我吃了太多苦……那时候日子过得难呐……”
“爹,我……”秦峥哭得哽咽。
老侯爷伸手缓缓抚上秦峥的头顶:“还有你妹妹,她还小,不懂事,你要好好教导她……峥儿啊,你什么时候娶妻,爹还没有看到你找个合心的人,一起好好过日子,爹还没有见过孙子……”
一只手握住秦峥的手背,将他颤抖的指尖递到老侯爷手心里。
秦峥记得那只手是温暖的,他侧过脸,隔着泪看到楚瑜尚且带着少年柔和的侧脸。
楚瑜跪在老侯爷面前,语气温软:“爹,我不在这的么。”
老侯爷已经到了大限,脑子迷糊了:“你是哪家的小郎君,生得这般俊俏……”
楚瑜紧紧握住老侯爷和秦峥的手:“爹,我是您的儿媳。”
老侯爷脸上露出一丝安详:“好,好啊……”
楚瑜看着老侯爷的眼睛,认真道:“爹,您放心。我会看顾好侯府,照顾好娘和妹妹,照顾好夫君……”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哪怕是用我这条命去换也在所不惜。”
老侯爷听完忽然安静下来,一动不动的看着秦峥。
秦峥不住地摇头,泪湿衣襟。
老侯爷就这样睁着眼睛,断了气。
旁人抚了三次,没能将老侯爷的眼睑合上,没有等到儿子的答复,死不瞑目。
秦峥跪在老侯爷面前崩溃大哭:“爹!我听您的!我娶楚瑜!”
得了这话,老侯爷才肯闭眼,入土为安。
门砰地一声响,孟寒衣夺门而出。
从那一刻,他们已经走上这条无法回头路……
停灵七日,第八天,楚瑜嫁入秦家。
三年守孝,本不该操办喜事,否则视为不孝。可哪怕是这样,楚瑜却宁肯背负着万人指责和骂名嫁了进来。
楚瑜出嫁的那天下着细雨。
没有迎亲的队伍,没有吹弹的喜乐。
他身披缟素一路从靖国公府走到镇北侯府,身后六十八抬嫁妆上全部覆着白绢花。
大管事出门迎他的时候,觉得天地间都没了色泽。
白的是他的衣,黑的是他的发。
像是细雨中飘过的雪,轮廓明灭。
楚瑜先进了灵堂,看也不看身边偎依守灵的秦峥和孟寒衣,重重磕了三个长头。
随后一把青藤椅放在镇北侯府的大门。
他坐在那,挑着下巴对那些各怀鬼胎的来祭者冷冷道:“我入了侯府的门,就是侯府的半个当家人。不管公爹生前得罪了谁,死者为大,胆敢在我镇北侯府生事闹事的,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得罪得起靖国公府门!”
说完,便是老侯爷的出殡路祭。楚瑜披着白嫁衣走在最前面。沿途三百八十九户人家,一百二十高门,七十户官爵府邸,二十户朝中重臣,十户国公侯府,三户百年世家。
无一不香火祭台,出门相送。
那一年,楚瑜十六岁。
少年初成的双肩,撑起了整个镇北侯府。
第6章
孟寒衣是自己走的。
老侯爷入土之后,他就消失了。府里的人只知道,孟寒衣找过楚瑜,两人单独在房里待了一个时辰。之后,孟寒衣就不见了。
秦峥疯了一样将上京翻了个底朝天,恨不得掘地三尺。可终究是没有找到孟寒衣,只听城门守卫说,似乎是出城离去了。
孟寒衣的离去像是压垮秦峥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彻底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秦峥用过无数手段,甚至是用剑指向楚瑜的脖颈,逼问孟寒衣缘何离去。
楚瑜眼也不眨,轻描淡写道:“侯爷让他留下做什么?做妾?为何离去,难道侯爷心里不该很清楚吗。”
楚瑜的话总是能把人心底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给碾碎,把藏在最深处的阴暗和侥幸拽在光天化日之下,叫人无所遁形。
秦峥明白,在他答应娶楚瑜的那一刻,就注定无法完整地拥有孟寒衣。
孟寒衣就像是一株文竹,脆弱又骄傲。他敏感于自己的出身,与秦峥的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担忧着、害怕着…… 于是这层薄冰终于在楚瑜到来的这一刻碎裂,他的离去是三个人最后的体面。
只是这个结果,秦峥不肯接受,也不肯认命罢了。
这五年来,秦峥的每一天都在不认命。花街柳巷,纵情声色,这是他对命运这个小贱人无声的控诉。
秦峥可以选择放纵,但楚瑜不行。
老侯爷面前发过的誓,楚瑜这五年来不曾忘却过分毫……
想到往昔,楚瑜阖眸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的几分挣扎压下去,这才睁开眼睛。
正想要去秦峥那找真儿,就又听下人来报:“二爷,老夫人那边不好了。”
楚瑜直起身来,习以为常道:“这次又怎么了?”
那下人满面难色:“老夫人饭吃一半忽然砸了碗筷,连哭带闹着说活着没意思,非要讨三尺白绫……”
楚瑜长吐了一口气,冷冷道:“去库房挑素锦十尺,送去西苑。”
侯府的老夫人孙氏是秦峥和秦瑶的娘,老侯爷的发妻。
当年老侯爷在西北征战时有次误入包围,九死一生地突围而出,已然是重伤不支,昏迷在一个小村落旁。被当时尚且还是个未出阁的村中少女孙氏捡了回去。
据老侯爷回忆,他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孙氏正在跟家里人闹架。
小村小户捡了个离奇的人回来,家里自然是不愿意,偏孙氏带着几分泼劲儿,堵在房门口,掐着腰道:“今个儿我把话给哥哥嫂嫂撂这,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不能饿死他,救回来的人万万没有再扔了的道理!”
门外的光似乎给孙氏娇小的身形镀了一层碎金,她头上的粗花巾子在落魄将军的眼中,比任何云锦玉帛都美丽……
将军娶了村妇,一生不曾再有任何妾室。哪怕到死,老侯爷最放心不下的还是这个性格泼辣,不识礼数,却一辈子掏心掏肺对他好的女人……
孙氏出身太低,哪怕成为了侯府夫人,仍旧是摆脱不掉小门户的习性,以至于跟上京的高门都有些格格不入。她似乎也知道自己跟那些高门贵妇无话可说,渐渐不再出门。
老侯爷生前,孙氏还有心思打理一下家事,教管两个孩子。自从老侯爷走后,孙氏好像失去了主心骨一样,整个人都颓丧下来,性格变得越发易怒无常。
楚瑜到了西苑的时候,孙氏正将一个汝窑的瓷瓶砸的粉碎。
“今日母亲精神看起来不错。”楚瑜好像没有看到脚边的碎屑一样,径直走到屋里。
孙氏看见楚瑜的那一刻登时瞪大了眼睛,然后猛地扑过去,作势要去拽楚瑜衣领,被一旁的仆人赶紧拦住。
孙氏见了鬼一样颤抖着指尖指着楚瑜:“作孽啊,秦家作孽啊……招惹了你这狐妖,这是要绝了秦家气数啊!”
楚瑜示意仆人将孙氏牢牢压在椅子上坐好,这才道:“母亲少听些市井话本子。”
孙氏掩面大哭:“你就是那天杀的狐狸精,害死了老侯爷,逼疯了我儿子,还要来害我女儿……”
楚瑜忍不住叹了口气:“母亲……”
孙氏忽然停住了哭声,直勾勾盯着楚瑜:“你是想要我们老秦家断子绝孙。”
楚瑜眉心微蹙。
孙氏指着他厉声道:“你说!你是不是想让我们老秦家绝了香火!”
楚瑜抿紧苍白的唇角,道:“母亲,我们有真儿……”
“你闭嘴!”孙氏尖声打断他:“一个不值钱的丫头顶什么事!那小狐狸精跟你一样,都是来讨债的!”
楚瑜眼神微冷,真儿是他待之如珠似玉的女儿,谁都不能欺负:“侯府就算是落魄了,大小也有个侯爵,您身为侯府的老夫人,不合身份的话还是少说些,莫叫人瞧侯府的笑话。真儿是侯爷正经嫡出姑娘,就算是您也不得这般说道。”
孙氏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是挣脱了仆役,朝楚瑜扑来,伸手想掐死他。
“二爷!”周围的丫鬟仆人皆抽了口气。
楚瑜身形极为高挑,又是二十出头的年纪,随手一推就将发了疯一样的孙氏掀翻在地。
孙氏也不站起来,当即一屁股坐在地上,拿出当村姑时的泼妇气势,拍着大腿哭号起来:“老天爷不长眼啊!好好的侯府说没就没啊!这作祟的狐狸精害人不浅啊!天杀的妖孽谁来收啊!”
哭词一套一套的,孙氏拍着大腿前俯后仰十分有节奏感。
楚瑜怒极反笑,一招手示意下人将那十尺白绫端来,亲自递到孙氏手里:“您要三尺,我给您再加七尺,不谢。”
大管事心里头咯噔一下,想要劝上一劝,却被楚瑜轻描淡写的一个眼神给止住。
楚瑜笃定孙氏是不想死的,那地上碎的七零八落的盘子碗筷,尽是汤汁,连丁点剩下的米粒饭菜都没有。可见孙氏是吃饱了撑的找事,若是当真不想活了,哪还有这般慢条斯理吃干净每一道菜的。
果然孙氏哭声渐小,拿着那十尺白绫憋得脸色发紫。
楚瑜知道孙氏这是闹不下去了,也不想多言,刚要吩咐下人将这里打扫干净,扭头就看见秦峥铁青着脸站在门外……
秦峥气得浑身发抖,他听说母亲在西苑这边出事了,就赶紧过来,谁知又瞧见眼前这一幕。楚瑜竟然恐吓完他妹妹又来逼死他老娘。他不过在家一日,就接连见到这种事情,平日里不在家时,母亲和妹妹在楚瑜手底下又过的是什么日子……
想到这,秦峥看向楚瑜的眼神透着狠厉,杀意腾腾。
楚瑜窝火到了极点,忍无可忍地一脚踹翻面前的凳子,再也维护不住任何风度,恶狠狠地冲秦峥道:“老子就是要磨搓死你们一家子,怎样!”
在秦峥印象里,楚瑜极少会发火。倒不是说楚瑜脾气好,而是他太过骄矜,不管多么值得人生气的事情,也只是眼底透着不屑,唇角噙着冷笑,开口说出的话总是满含讥讽。
只是……
“楚瑜,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秦峥伸手扣住楚瑜的脖颈,眼底有些赤红,杀气凛然的模样跟平日里那个纵情声色的他截然不同。手底下的脖颈带着微暖的温度,修长又脆弱,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折断。
楚瑜笑了,方才那个发怒的他好像只是秦峥的一个幻觉,只一眨眼,他又变成了那个骄矜的楚二爷。
“还有什么是侯爷不敢的?侯爷手上用用力,咱们大不了下辈子见。侯爷掐死我之后,莫忘了杀了这全院子的人,免得哪个不长眼的去京兆尹那里报案。趁这会儿侯爷抓紧带着您的宝贝老娘和妹妹亡命天涯去。从我腰间摸块关牒牌子,一路从上京往北逃,出了雁门关后寻个深山,在里头躲个十年八年的,躲到你老娘尸骨无法落叶归根,躲到你妹妹恨你为什么毁了她养尊处优的日子,躲到你秦侯爷众叛亲离,一无所有……咳……”
骤然加重的手让楚瑜呛咳一声,断了话语。
“楚瑜,我是上辈子欠你的吗?”秦峥的手有些颤抖。
楚瑜扣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笑如艳鬼:“是啊。”
楚瑜踏出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双眸,却不肯将高昂的下巴低下。许是折腾一大早上滴水未沾的缘故,眼前出现一圈圈光晕,地面变得有些岖崎不平……
“二爷!”大管事的声音猛地响起。
楚瑜只觉得眼前一黑,没了意识。
第7章
秦峥是看着楚瑜倒下去的,他下意识朝前跑了两步,又顿住脚步。
早有下人将楚瑜扶起来,隔着老远,秦峥瞧见楚瑜一张脸白得没有血色,阖上眼眸毫无声息的他看起来没了半分气势。
“侯爷!”管事的呼声让秦峥回过神来。
秦峥顿了顿,冷笑一声道:“取了楚二爷的牌子去请趟御医来,二爷身子娇贵,耽误不得。”
大管事也顾不上侯爷话中略带嘲讽的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