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衣故人-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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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装潢十分简陋,除了一个小衣橱,一张卧榻和一套桌椅之外便再无其他,这房间的主人生活说不上清苦,但与富贵也绝对不着边。
他只依稀记得自己是在那林中失去了意识,那现在……
“醒了?”
任羲翎心下正疑惑着,却见半掩的房门外走进来一人。他穿着简约的浅色宽袖长衣,掩映在披散下的长发之间是一张年轻的面孔,手中还端了一个放着瓷碗的托盘。
“喘得这么厉害,是做梦被魇住了吧。”
任羲翎望着那张面带笑意的脸庞,念起自己刚醒之时的表现,大约睡眠着实不是很安稳。他只依稀记得自己的确做了梦,不过梦境里发生过什么,则是想不太起来了。
“……让阁下见笑了。”一想事情,任羲翎只觉头脑的晕痛越发严重了几分,又是缓了半天才能勉强挤出这么一句,声音竟有些微微的颤抖。
“哎,别这么说。我不过是小小一介江湖郎中,阁下什么的我可当不起。”
年轻人将托盘放在桌上,对任羲翎的用词感到好笑,他的语气平静而柔和,听在耳中很有一种亲切感。
“你脖子上中了带毒的暗器,我已帮你处理过用过解药,命好歹算是保住了。”
是了,暗器。任羲翎念想着,微微沉下了面色。如今他的脖颈上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不过在昏迷之前的刺痛与麻木则是鲜明地刻印在了他的脑海中。
此时两人的距离比最开始要近了不少,任羲翎这才注意到年轻人身上的长衣布料对于此时的季节来讲似乎过于单薄了些,半旧,却非常干净整齐,上面找不出一丝多余的褶皱。视线从对方的身上离开,他低头便发现年轻人不知何时已经替他解了外衣,身上只穿了白色的中衣,或许是在睡梦中辗转不安,衣领还稍散着。
现在这副样子,估计是狼狈憔悴得没法看了。任羲翎内心怨念着,天行门人向来都十分注意形象,榻边的小案上就摆着铜镜,他却因身旁还有别人而不好意思拿过来整顿仪容,索性破罐子破摔,怎样都无所谓了。
如此一来倒是让他总算得以冷静下来好好思考如今自己的境况,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有些模糊的却令他不是很舒服的想法,任羲翎眉头压了压,感觉有点不妙。
“说起来,那个暗器……可还保留着?”
年轻人闻言,从腰间的荷包中掏出了一小块叠起来的方巾,小心翼翼地展开,里面赫然躺着一枚长度仅约一寸的银针,针头发黑,显然是被毒素侵染所致。
“这上面的毒是蝎尾草的汁液,是一种挺厉害的毒,中毒之后若不及时救治会引发全身麻痹,不过不会致命。我不是很理解那些让你中毒的人用意为何。”
年轻人琢磨着方巾中那根短针,眉头微蹙,似是想得很辛苦。
蝎尾草,任羲翎在听到这里的时候不由得头皮一麻。他虽然没有听说过这种毒草,然而单单是从下毒的手法以及使用的毒草种类上来看,令他很自然地联想起了另外一个词。
圣蛊门。
跻身江湖玄妙五门之中,令人闻风丧胆的一个门派,以制毒、暗器与炼蛊著称,天地间所有的毒物,在圣蛊门之中几乎没有找不到的。
年轻人看着面露紧张之色的任羲翎,不由得笑出声来。任羲翎不太懂他在笑什么,内心倒是着实轻松了不少。
任羲翎并非没有见过圣蛊门的人,那些人的面上永远笼罩的都是一层阴戾之气,心里想的尽是些将人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残忍法子。每次想到那些人的面孔,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感到体内升起一股恶寒。
“药放在桌上了,一会儿记得喝。我还有些事要做,你自己好好歇息吧。”
年轻人简练回答几句,正欲起身,却被任羲翎毫无征兆地拉住了手腕。他眼中掠过一瞬的阴晴不定,却也没有挣开,而是静静等着任羲翎下一步行动。
“在下……任羲翎,字鸿亦,”只听他提气郑重开口道,“相救之恩,感激不尽。”
“你还真是……其实我对你的名字没有兴趣。不过既然是你自己愿意说的,我便厚着脸皮称你一声鸿亦兄吧,”年轻人有些无奈,“至于我,你若不介意的话,唤我秦泠便好。”
年轻人说完,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臂从任羲翎手中抽出,欠了欠身径自离开了房间。任羲翎目送着那个修长的身影消失在房门后,过了许久才转过头望向了桌上留给他的那一小碗汤药。这药的清苦气味在房间里已然弥漫许久,只是之前他的心思并不在这里所以没有注意到罢了。
秦泠吗……任羲翎低声重复了一遍,两人的名中居然有个读音相同的字,说起来名中有同音字说不上少见,可他就是对这年轻人莫名其妙地多了几分亲切感。
余毒尚未消退干净,头部在说过那么多话之后更是跳痛得厉害,身上的酸软无力亦是丝毫也没能缓解。任羲翎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拉开被子慢吞吞地挪过去,端过那只小小的瓷碗,终于是成功控制住了抖颤的双手没让汤药洒在被褥上。放置许久的汤药早就冷得差不多,让药的苦味比之前显得更浓了,令他感到吃惊的是,汤药流过喉咙之后的余味竟然是丝丝的清甜。
任羲翎默默回味着齿间的苦涩,他身体极少有病痛,就算真的生病也从不吃药,接下来的这几日,大概能把这一辈子的药都吃完了。
秦泠没有告诉他这解药的原料是什么,不过他经过修炼强化的五感能够辨认出这药应当没有危险。或许这药物里有些催眠的作用,任羲翎没什么力气,只能躺回榻上胡思乱想,没多久倦意便重新袭来,眼皮越发沉重难耐,意识终于再度陷入混沌之中。
第3章 篇一 无端(二)
初秋的露水不算重,林鸟回响着的啁啾听在耳里有种令人神清气爽的凉意。
任羲翎坐在屋舍门前的木阶上出神,信手拔下几根有些泛黄韧性却还足够的秋草在手指上无聊地缠弄。他几乎是完全放空了心思,好久没有过这种什么都可以不想的闲暇时间了。
草叶在手中玩了几轮,逐渐缠绕成了一个整体,他低头一瞧,只见那几根草分明就是被自己在无意间弄成了一只孔雀草编的模样,只不过做工很粗略,很多地方要不然就是杂乱无章要不然就是松松垮垮,似乎随时都有散架的危险。他无奈地盯着那只草编,思忖着原本自己可以做得更精美,便想稍微整理整理,不过很快就发现根本无从下手,索性随手丢在门边不再理睬。
站起身掸掉身上的碎土,任羲翎正欲转身回屋,就见秦泠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门口,正无声无息的盯着他。任羲翎没有防备,一时被惊得险些倒退一步摔下去。
秦泠嘴角抽动,显然在拼命忍耐,到底还是笑出了声,他并不是有意要吓唬任羲翎,不过恰好在这个时刻出现在了门口。他手里正拿着一只空药盒,任羲翎见过他这种样子,想必是要外出去林里采集药草了。
“秦兄弟又要出去?”
“不错,否则你以为你每天用的那么多药都是从何而来?何况我又不是只给你一人看病,也要照顾其他病患的。”
秦泠从容答道,眼梢不经意地拂过被丢弃在门边那只拙劣的孔雀草编,似是有些嫌弃地微微压了压眉头,却也没说什么。
“桌上有早饭,快去吃吧。我今日可能要回来得晚些,若是饿了就自己弄吃的,不必等我。”
任羲翎扫了一眼桌上的饭食,不出意料还是很简单的清粥和几个小菜,年轻人的手艺不错,不过随着身体逐渐恢复,他对这种过于清淡的吃食就没什么胃口了。
“不,我其实在想……我的身体,何时才能够恢复。”踌躇了一阵,任羲翎方才开口道。
“啊?”
秦泠无辜地眨了两下眼,好像对任羲翎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有些意外,也不是很能理解。
“因为我……几日之后,还有要事去做,须得尽快好起来才行。”
任羲翎移开了目光。
不是他刻意找借口,只是数日之后,他必须要回去参加那场极为重要的考试。
秦泠看着他,居然怔了怔,半晌才回过神来。
“要事,原来如此,”秦泠语气有些勉强道,“其实我本想帮鸿亦兄再调理几日,不过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我也不好多作挽留,明日鸿亦兄就可以离开。”
“那便多谢秦兄弟了。”任羲翎道,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秦泠怎么说也是货真价实的医者,是为了他的身体着想,他却不顾医嘱这样着急回去,多少有些不给面子。心里本犹豫着要不要再继续休养几日,可毕竟还是考试要紧,很快就将那点愧疚之意抛之脑后了。
当日之后的时间,两人都没有再提及第二天便要分别之事,内心却各有各的思虑。用晚饭的时候,桌上依旧是那几样简单的菜肴,或许是秦泠还在为任羲翎的身体状况考虑,所有的饭菜都如同往日那样不能再清淡。任羲翎不知秦泠的口味如何,至少他自己是觉得食之无味,胡乱吃了些便没有胃口了。
他们本以为能相安无事地度过这最后的小半日,却不想被一碗小小的汤药打破了平衡。
任羲翎饮完汤药,习惯性地将瓷碗递回给了秦泠。他之前留意到秦泠在接过瓷碗的时候一直都会很小心地不让两人的手触碰到,便在想着可能对方是不喜同别人身体接触,可今日的秦泠很不在状态,接碗之时亦是心不在焉,电光火石之间双方的指尖居然碰了个正着。
秦泠的手指极为冰冷,刺得任羲翎不禁一缩,而秦泠也被这毫无征兆的变故惊到了,就如同被烛焰燎到那样迅速抽开了手,可怜的药碗在一瞬间无人扶持,摇摇晃晃滚落在地。
“呃……”
双方略有尴尬地对视一眼,禁不住“噗”的一声,同时捧腹。
“秦兄弟,不是我说你,只是刚才你那个样子,真的像姑娘一样啊。”任羲翎忍笑忍到肚子一阵酸痛,开口说话都无比艰难。
一个大男人做那种忸怩的动作,看得人鸡皮疙瘩都要起来。
“你还说我,明明就是你先缩手的行不行?”
秦泠本就爱笑,这么一来更是笑得一发不可收拾,登时便站立不稳,赶忙扶住桌子才站直身体。经过这么一折腾,两人都暂时忘记了明日便要分别,僵持的气氛在一瞬间全盘溃散。
秦泠整顿许久才完全将自己爆发的笑意压制回去,捡起掉在地上的碗对任羲翎道:“行了,这么一闹你也该累了吧,早点休息,明日也好回去。”
其实也就是笑了几声,没什么累不累的,任羲翎听着对方的话,怎么都觉得有点不对味。因为经秦泠这么一说,不太像是对病患的习惯性照拂,倒是有点像在赶他走一样。
任羲翎突然之间对这间小木舍和面前的人有点不舍得了。
“好,我知道了。秦兄弟也是。”他尽量抑下自己无名的情绪道。
秦泠颔首,依旧是没说什么便出去了,留下他独自望着空落落的屋顶发呆。
任羲翎不记得,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有这么发自内心地笑过了,只知道,大约是真的有很久很久。容湘是个很开朗的女孩子,可即便是同她在一起的时候也通常都只是露出过那种敷衍一般的温和笑容。
他有时甚至都忘了自己为何要笑,自己笑的意义何在。
似乎真的找不出什么意义,可他又不得不笑。
或许只是为了让身边的人不要为他担心罢了。
至于等到下次还能这么笑出声来,又不知是何时了。
第二日,两人的告别十分简单,毕竟都是男人,无需什么儿女情长拖泥带水。秦泠依旧是穿着淡色衣衫,细碎的阳光从林叶上撒落下来,照在他身上映出了一种别样的明快暖意。
“秦兄弟对我有恩,任羲翎无以为报。今日我便回去了,不过秦兄弟的恩情我会一直记得。”任羲翎抱拳诚恳道。
秦泠见到任羲翎认真的表情,脸上又挂上了那个无比熟悉的笑容。
“不必这么客气,你本来也不欠我的,况且这几日里倒是让我也有了个能说话解闷的人,”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没必要一直记着我,假如你什么时候还能想起我来,没准我早都不在这儿了。就算此生永不得以相见,也算不了什么。”
他的语气很轻松,根本就不在意似的,可任羲翎总觉得,他这副样子和他说的话,总有点什么异于往常的地方,一时间却又说不出来,便也没多挂心。
“秦兄弟,你多保重。”
“鸿亦兄也是。”
两人互相点了点头,便就此别过。
此时的任羲翎满脑子里都是不过数日之后便要进行的考试,仅有的那点离别之意也很快就被他忘得一干二净。他转身就离开了,朝着天行门的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