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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投心问路-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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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在黄土地的中央……
  「程烟景,1994年3月14日生,汉族,蛮城人。」
  「你生病那天,不小心看到你的身份证。」
  手臂发芽似的从土里钻出来……
  「你是对谁都这样,还是对我才这样?」
  「我是不是哪儿得罪你了?」
  隐约中有一个孩子的哭声,哭声喑哑……
  「爸……」
  原来早有征兆。
  咔嚓。
  脑海里的画面停了。
  放映机烧完最后的胶卷,喷吐出白烟,绞着的钢丝绳哧溜哧溜地停摆。
  咔嚓。
  定格在最初的一幕——
  程烟景朝着赵婆婆走去,却在经过他身边时,发出微不可闻的——
  「是你。」
  原来早就知道。
  一阵阵凉意遍体流动。
  乐易直直盯着程烟景,舌头卷起一个音节。
  “是你。”


第23章 
  电视放着抗日神剧,乔南盘腿坐在沙发上,腿上搁着一盒薯片,嘴巴张得能装得下鸡蛋,像被定住一般。
  “抗日神剧你都能看得这么认真?”耿青城抢了乔南手里的薯片,塞自己嘴里。
  “这人真他 妈牛 逼啊!徒手撕了两个鬼子,现在还要撕第三个!”
  耿青城翻了个白眼,忽听咚咚敲门声,便抹了嘴去开门。
  “乐子?”
  耿青城定神,见来人是乐易,又朝他身后望去,没别人,乐易脸色阴沉、眼珠枯涩,楼道的灯咝咝发着光,衬得他晦暗无神。
  “说什么帮办营业执照才认识,是骗我的吧。”乐易没头没脑地说。
  他斜靠在门栏上,恶狠狠地瞪着耿青城:“我今天见到程家人了。”
  十三年前,翠柳街。
  骄阳似火,大地热得像蒸笼,令人喘不过气。
  乐易背着书包,听到有人唤他,是他家楼下面馆的徐姨。
  “乐子,来!”徐姨拎出一袋馄饨:“今儿个馄饨没卖完,你拿回去吧。”
  乐易看着馄饨眼神发亮,咽了一口唾沫。
  “拿着,煮给你妈妈吃。”徐姨硬塞到他手上:“我还记得你妈妈刚嫁过来的时候,多漂亮一小姑娘,现在哎……”
  乐易眉头一蹙,心像被狠狠捅了两刀,憋着气说了声谢就往楼上跑。
  门反锁着,乐易扭了扭,没有松动,又插进钥匙转了两轮,连听两声‘咯嚓’,才舒了一口气,推开门轻轻唤了声:“妈?”
  房间老旧空荡,墙壁布满细长的裂纹,脱落的墙漆在地面积成一条白色的线,客厅中央是一张残腿的桌子,一只桌脚用布条绑着才勉强立着。沙发上的女人听到动静,缓缓睁开眼。
  “乐子回来了啊。”女人睡眼稀松:“咦?我怎么就睡着了?”
  乐易瞅了眼房间,一切都是他出门前的样子,放下心来,举着馄饨:“妈,累了就多睡会儿,徐姨给了馄饨,我去煮给你吃。”
  “你上学辛苦,妈来煮。”女人腿脚不利索,走路一瘸一拐:“有没有跟徐姨说谢谢?”
  “说了。”
  “乐子真乖。”女人蹒跚地走近厨房,乐易笑了笑,放下书包,猛地听到一声凄厉地尖叫——
  “啊啊啊啊!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他扔了课本就往厨房跑,可惜已经迟了!女人发疯似的蜷在墙角,馄饨撒了一地,皮和馅黏在地板上,烂成一团。
  乐易管不了那些,紧紧地抱住女人:“妈!妈!没人打你!别怕!”
  “别打我!别……别打我!”
  女人双眼发红,哆哆嗦嗦地指着地上,那是一个锅铲,家家厨房都有的锅铲,黑色的长柄、银光的铲面,极其普遍,女人却像看到了恶鬼一般,痛苦地喘气,面部神经都扭到了一块儿,像一条条青色的蚯蚓在她脸上爬动。
  乐易冲过去把锅铲藏到橱柜里。
  “别怕!妈,慢慢呼吸……没人打你……”
  女人抽蹙着,双手捂着脸,身体弓成一只虾,乐易紧紧抱住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别怕,别怕……”
  “别打我……别打我……”
  “没有人打你。”
  “没……没人打我?”
  “是的,别怕……”
  女人疲惫不堪地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稳,叫声微弱了。
  乐易松了口气,扶着女人站起:“没人打你,妈……我们回房间休息。”
  “好……”
  话音刚落,却是一阵目眩,双脚慢慢浮空,女人扼住乐易的脖子,竟把他提了起来!
  情绪陡然变得难以控制,汗水顺着女人的额头成股流下,她目光涣散,指甲深深抠进乐易脖颈:“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妈……”面色因为窒息变得铁青,剧痛使他失去了反抗能力,乐易艰难地抬起手,却是伸向女人的后背,“没人打你!别怕,妈妈……”
  他摸着女人干瘪枯朽的背,试图安抚她:“别怕,妈……”
  一道道抓痕从乐易脖子上浸出来,他快要不能呼吸了,脸色青一半,紫一半。
  女人哀嚎着,抽搐着,怪异地扭动,乐易被掐住的地方已经冒出血珠,沾到女人指甲上,女人像是体力不支,呃呃地噎着气,眼里的精光慢慢暗淡,过了许久,终于垂下手,捂着胸口缓缓瘫倒。
  乐易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女人名叫傅文婷,是乐易的母亲。傅文婷年轻漂亮,却嫁了一个嗜酒的男人。男人一喝醉就对傅文婷拳脚相向,扫帚打断了就换成锅铲,锅铲锋利,一铲下去,脸上身上不是淤青就是血痕。
  乐易12岁那年,母亲出现疯癫征兆,认不得人、畏畏缩缩,邻里都说是被男人打坏了脑子。男人害怕坐牢,卷了家里的钱跑了,杳无音信,从此母子相依为命。
  那年乐易正读初一,傅文婷似乎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趁着清醒的时候,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了,一口气给乐易交齐三年学费,剩下的钱留在家里。
  而后,傅文婷时而清醒、时而疯癫,有时候冲到大街上发疯,清醒后哭成泪人;乐易上课途中被叫到派出所领回母亲成了家常便饭,他想辍学,一心在家照顾母亲,可傅文婷不让,跪着求他把自己锁在屋里,让他安心念书。
  三年过去了,乐易已经想不起父亲叫什么名字,傅文婷清醒的次数越来越少,家里的大门更是常年反锁着。
  那天,气象台发布了大风蓝色预警,狂风卷走炎热,气温陡然降了好几度,行道树宛如一排排渔船在浪里摇晃,面馆提前关了门,卷帘门簌簌作响,乐易在门帘银色的反光中看到自己的脸色前所未有的疲惫。
  乐易掏了钥匙,咯嚓,锁开了,弹簧吱呀吱呀地响。
  不对,乐易瞪大眼睛。
  声音不对,锁两圈才是反锁,那是两声‘咯嚓’,不对,少了一声。心脏怦怦跳动,风呼啸着把门反弹回来,他踉跄前扑,耳朵里全是嗡嗡风声。
  “妈?”乐易不确定地喊。
  没有回应。


第24章 
  “母亲不见了?会不会是去见朋友了。”
  翠柳区派出所内,年轻的小警察笑意盈盈,小警察叫张斌,刚从警校毕业。
  乐易急得拍桌子:“我妈从来不出门的,请你们帮忙找找。”
  小孩老人走失见得多,第一次遇到有孩子报警说大人走失了,张斌目测乐易不过十五六岁,母亲应该正值壮年,怎么就‘不见了’?
  “这孩子的母亲有……”一道身影靠近,来人警服贴身笔挺、两条眉毛锋利如剑,那人看了眼乐易,把‘精神疾病’几个字吞回腹中,委婉地说:“有脑损伤,不能按正常人判断。”
  张斌迅速站起,嗓门洪亮地敬了个礼:“队长好。”
  被唤作队长的警察被张斌逗乐了,示意他坐下:“给这孩子做个笔录,麻烦兄弟们出去打听打听。”
  “我叫耿青城,刚调到城东分局,我们以前见过。”耿青城走到饮水机旁,为乐易接了杯水:“不要急,慢慢说。”
  乐易想不起什么时候见过耿青城,楞楞地接过,耿青城却是揉了揉乐易脑袋,转身上了二楼。
  翠柳区派出所和林城公安城东分局地处同一处,一楼是派出所,楼上四层都是城东分局的地方,耿青城刚调到分局刑侦队,就碰上曾经处理过的案子。严格说来,算不上案子,没立案。两年前,他在黄鹂街派出所当值,接到一起奇怪的报警,说有个女人坐在道路中间造成交通堵塞,耿青城赶到现场,见这人疯疯癫癫,只好先接回所里。
  他之所以记得这事,一来是职业习惯,二来,是当时傅文婷神智不清,一问三不知,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清楚,民警去辖区走访,也没人认识她,正苦恼时,耿青城在傅文婷上衣口袋里搜出一张布条,布条缝在口袋里层,歪歪斜斜绣着一串数字,像是电话号码,拨过去,竟是林城初级中学办公室。
  耿青城说明缘由,很快,乐易被送到派出所。
  大概是傅文婷趁乐易在学校上课时,不知怎么从家中走了出去,走到离家三公里外的黄鹂街,突然精神疾病发作,坐在马路中间大哭起来,造成交通混乱,随后有人报警。
  “这是你缝上去的?”耿青城指着电话号码问。
  乐易毕恭毕敬地说了声是,办了相关手续,便把傅文婷接走了,不慌不乱,有条不紊。耿青城看着乐易的背影,一时无法把他和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联系起来。
  一晃两年过去,又在派出所遇见,耿青城整理完手头上的工作,心里惦记着乐易,下楼一看,乐易正坐在派出所的长凳上,弓着腰写作业。
  耿青城皱眉,把张斌拉到一边:“他怎么还在?”
  张斌结结巴巴:“他,他不回去,说要等消息。”
  “有消息没?”
  “还没,已经做了笔录,让各辖区帮忙找了。”张斌递过笔录,耿青城瞄了眼,傅文婷外貌细节、行为特征、可能失踪时间逐一记录在案、字里行间都透着成熟稳健。他忍不住朝乐易瞄去,与两年前相比,乐易长高了许多,身高与成年人相仿,眉宇间更是有着超脱同龄人的稳重,可再稳重也不过十五六岁,该无忧的年纪里,心思如此老成,并不能称作幸事。
  “有照片吗?”耿青城问。
  张斌无奈:“问过了,没有。”
  “那先按照这个特征找,辛苦兄弟们。”耿青城看着长凳上乖巧的身影,忍不住叹气:“他待在这儿也不是个事,联系监护人领回去。”
  “我也不想他待这儿,”张斌为难地说:“可他就一个人,他爸失踪好几年了。”
  耿青城一拍脑袋,这事他记得,当初查到傅文婷口袋里缝的是学校电话时,他讶异了好一会儿,校方也是一惊,才说,乐易的父亲早就跑了,一直是母子相依为命,缝上学校的电话大概是无奈之举。
  “总有其他家属吧,试着联系。”耿青城叹道,对乐易疼惜多了几分,走到他身边:“也许你母亲现在已经回来了,我陪你回去看看?”
  或许是耿青城那张稳当有力的脸,让人不由得信服,乐易撇着嘴想了想,收拾书包快步地走了,耿青城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乐易走了几步,又回头张望,见耿青城还在,才继续往前,耿青城索性站到他身侧,在渐暗的街道上映出一长一短两条并排的影子。
  咯嚓,乐易轻轻推开门,房屋空荡荡的,泛着潮湿的味道,狂风呼啸,窗户哐当哐当地响,绑住的桌角也被吹歪了,像跛脚的驴。
  乐易挨个房间找了一遍,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泄气地坐在沙发上:“我妈没回来。”
  屋内没有争斗的痕迹,傅文婷应该是自己走失的,耿青城环顾了一圈,房屋破破烂烂,很是寒碜,和落魄的乐易宛如一对难兄难弟。他不忍心留乐易一个人在家,索性在屋里寻找线索,顺便陪着等一等,或许过一会儿傅文婷就回来了。
  乐易失落了小片刻,抹了把脸,仰着头问:“要吃点什么吗?”
  耿青城一怔,这口吻,让他误以为他才是小孩,乐易是招待宾客的大人。
  “你坐着,我来弄吧。”耿青城说。
  乐易也没推辞,钻到桌子底下,把残损的桌角上用破布重新缠紧:“冰箱里有馄饨。”
  耿青城的手艺着实一般,好在两个人的心思都不在吃上,一顿馄饨吃得还算融洽,夜色渐浓,路灯摇晃,投下歪歪曲曲的光,门外冒出一丁点儿声响,乐易就扔了筷子跑到门口,可每一次都是卷起的树枝打在门上或者墙上发出的动静。
  耿青城涌上一股心酸,忍不住把他往怀里搂了搂。
  “放心,会找到的。”
  傅文婷一个女人,体力有限,走不了多远,各个辖区都派出警力寻找,可没想到三天过去了,依旧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这不正常。
  更糟糕的是,乐易每天放学后就赖在派出所,不肯回家。
  “还没联系上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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