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镜到底-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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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太计较得失了,甚至于有些悲观,任垠予不觉得是个心理医生该说的话。
“你要劝我放弃?”
“不是的,对于其他人来说,他们的生活中有更丰富的可以让我用来调动他们活力的东西,亲人啊朋友啊,梦想和责任,等等,但是我试过了,能够调动你的东西只有你的恋人和你的工作,而由于你的性格,现在这两者都受到了威胁,你已经没有放弃的成本了。”
任垠予这时候,脸上才显露出一种真实的裂缝。
“你应该接受你自己,并且让他也接受你。”
任垠予垂下眼。
“他如果可以接受我,我找你干什么?”
“心理咨询师不是雕塑家,人也不是轻易就能改变形状的雕塑,通常十八岁之后才可以被诊断为人格障碍,也就是说,十八岁之后的人格已经成型,一切都可以下断言。如果是别人我不会这么说,但你能承受,改变从来不是易事,我的咨询室帮助那些想要改变的人,其实也不过是帮助他们找到接受自己的方式。”
任垠予没接话,他有点想起身走人,但又觉得累。
“你出去,我想静一静。”
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只好起身,打开门要离开的时候,任垠予恼怒地抓了一把头发,回头问道。
“你说我要接受自己,但我想要改变,那就是精进演技,让他再也看不出来我在演?”
心理医生:“???”
“或者说……我自己都不能发现我在演。”
“不,不是,这种操作……”
“你回来,坐下吧。”
心理医生一脸牙疼。
而这一天之后,任垠予来这里便不再紧张了。他担心的从来不是自己需要心理咨询的事是否会泄露,而是担心他在这里会面对“他不会原谅你的不真实”,他不敢用他那寡淡无趣的真面目去给沈槐看,更重要的是,他已经做不到了。
他暂时不知道他为什么做不到,就像他对自己没法专心演戏,回到以往水准的现状,也束手无策一样。
沈槐是他的解药,当务之急,是把沈槐找回来。
而心理医生告诉他,他必须得接受自己。
任垠予就想到了自己最熟悉的工作,无论什么剧本,只要是围绕人讲故事的,那么故事的核心就是人物的成长,如果说维系与他人的感情关系是每个人都要遇到的困难,如果说有人可以用金钱用权力去维系感情的话,那身无长物的任垠予,只能使用他最熟悉的武器。
谎言在被戳破的时候并不会变成泡沫,只有当你承认它是谎言的时候,它才会成为虚无。但任垠予永远都不可能承认,他和沈槐之间是泡沫。
他必须演到最后。
最后一次心理咨询结束,任垠予走出咨询室与医生告别,然后他像是临时起意,走到了那位总是偷看他的护士面前。
“我能跟你合照吗?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护士小姐满脸飞红,惊讶地看着任垠予,而后者只是笑得亲切又温柔。
林远前一步走,沈槐收拾妥当,后一步便准备跟过去,林远从来不容小觑,这场仗还是得他亲自过去坐镇。
临行前的车上,程佩玩手机刷到了某条微博,脸色变了变,往后座看了一眼沈槐,见沈槐正闭目养身,松了口气。
“老板,机票支付出了点问题,你手机给我,我收下验证码?”
沈槐闭着眼睛把手机递过去,程佩接了,决定上飞机前都不给他了,不然他也有可能看到那则消息。但在候机室里,沈槐接了个电话,程佩没法代劳,而好巧不巧,他刚刚挂掉电话,程佩还没来得及再找个借口把手机要过去,沈槐就接到一条新闻推送。
他在标题上看到了任垠予的名字,终归没忍住,点了进去。
那条新闻不算捕风捉影,拍了些任垠予在片场捂着眼睛的照片,憔悴抽烟的照片,然后配文说任垠予为了融入新戏角色,心理防线崩溃,已经数次拜访心理咨询室。
而证据源头就是有网友扒出,那间心理咨询师的护士的私人微博,曾经兴奋晒出了和任垠予的合影。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卡了很久 后面应该会顺一些了
第五十二章
这回程佩还没开口; 沈槐主动把手机丢给了她,程佩接过来一看,界面还停留在那则娱乐新闻上,就什么都明白了。
候机室高大通透的窗外,本就不明朗的天空一点点阴沉下来,沈槐的手指放在咖啡杯上慢慢蹭着,看着四面的乌云在飞机场上空聚拢; 而后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暴雨突至。
就像是说好了的,雨水打在玻璃上发出轻微敲击声的时候,程佩兜里的,沈槐的手机响了; 程佩正打算拿出来看,沈槐的手从一旁伸过来,松松地摊在她面前。程佩在心里叹了口气; 把手机放到了沈槐的手上。
“应该是通知航班取消的短信吧。”程佩不甘心地补了一句。
沈槐接过手机,那确实是条短信; 但不是航空公司发来的,而是前些天他借口醉意,懒得拉黑的那个陌生号码。
“今天又被导演骂了,我最近状态不好; 这部片子可能要扑街。”
“上映的时候你会去看吗?虽然我表现不好,但电影是很好的,我有一句特别喜欢的台词‘我有两个硬币; 只够打一次电话’。”
“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吧,到时候你就知道这句台词是什么意思了。”
“好不好?”
沈槐咬了一下牙,想忍,但还是忍不住心口泛酸。外面轰隆隆滚过雷。
“程佩,你去改……”
“老板,航班取消了,我们定明天走吗?”
程佩看过来,见沈槐一脸六神无主。
“改什么?”
“……没什么。”
沈槐站起身:“定最早的,越快越好。”
他刚刚差点让程佩改签到任垠予剧组的拍摄地,他究竟在想什么?
于是沈槐几乎是马不停蹄地逃走了。
任垠予发现自己没被拉黑,也不像之前那样忍耐,开始每天都给沈槐发短信,有时候一天能发十几条,每条发出去都害怕会被嫌弃但同时也期待着会被回复,结果是他既没有被嫌弃也没得到过一条回复。
心里有了盼头,任垠予算是稳下来了,演戏的时候也能集中注意力,表现力慢慢回升,连带着卫昆和潘麒着急上火的口腔溃疡也见好了。
剧组多少是被任垠予耽误了几天进度,卫昆拍这个片子的预算十分有限,生怕进度要拖进春节,到时候不论是人工器材还是住宿,那费用能吓死人,临近杀青的那几天进度赶得飞起,任垠予几乎没时间睡觉,给沈槐的短信数量便骤减,他心里暗自幻想,沈槐会不会因此多想一些呢?
然而杀青那天,任垠予被灌多了酒,再加上长期劳累,病倒了,昏睡一天一夜,清醒过来找到手机,面对的仍旧是自己自言自语一般的短信界面。
任垠予突然意识到什么,僵硬着脸转向旁边在给他削苹果的潘麒。
“潘麒,短信如果被拒收了,我这边是发现不了的吗?”
潘麒专心致志捣鼓那个被他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没抬头,随口道:“好像是吧,短信又不是微信,看得到被拉黑。”
任垠予被当头一桶冰水,彻底石化。
他这一个多月孜孜不倦,时常蒙在被子里满脸通红地发短信,结果沈槐很可能早就拒收了,什么都没看见,而他还像个傻子一样,对着垃圾箱说他的后悔,承诺,和情话。
“想知道有没有被拒收,打个电话不就行了。”潘麒总算把苹果削好了,一边递过来一边说,见到任垠予又是那幅失魂落魄的模样,才猛然惊醒,老天爷噢,这世上会拒收任影帝短信的,除了那个沈老板还有谁啊。
“我我我,我乱说的,我也不清楚,好久没发过短信了,被拒收应该会提示吧?没提示应该就收到了,肯定收到了!”
任垠予盯着手机,眼神像死囚盯着绳圈,在潘麒像看恐怖片一样捂住了眼睛的时候,任垠予把电话拨过去了。
这么久了,他不敢听沈槐的声音,怕自己会崩溃,会太想念就不管不顾跑到他面前求他,求他不要抛弃自己,然而这个时候,在极度的期盼中,他脑中庞杂的回忆混乱交织,竟然想不起沈槐的声音。
直到听筒里传来跨越几千公里的熟悉的声音,让他的心脏终于落到了原处。
“喂?”
沈槐被铃声吵醒,迷迷瞪瞪就把电话给接了,那头半晌没声儿,他才想起来去看来电显示,然后就愣了。
沈槐这边天还没亮,跟国内有七个小时的时差,他此时也忘记训斥对方,而是坐在异国他乡的夜里,跟着电话那头沉闷的呼吸,静默不语。
很久,对方才开口:“我以为你又把我拉黑了……短信不会显示有没有被拒收,所以我就……”
任垠予的声音胆怯极了,沈槐能想象到他那小可怜的模样,于是笑了一下,气音通过遥远的电波,还是清晰地传了过去,他笑完便有些懊恼,但已经来不及了,对面是个十分会顺杆爬的主儿。
沈槐明明一个字都没说,但那好像融冰的笑声让任垠予咚咚跳着的心脏又被拽了一把似的,差点蹦出来,他双手握住手机,语无伦次地:“我,我昨天杀青了,明天就回去,我可以,就是,那个,我可以去找你吗?”
“我在赤道内亚。”
“啊?”
“我不在国内。”
任垠予失落地垂下肩膀,下一刻却又振奋起来。
沈槐没有拒收他的信息,那么那些短信他一定都看过了,而且他也没有立刻挂断电话,还告诉自己他在哪里。
四舍五入,不就等于和好了吗?
“任垠予。”
任垠予差点儿喊“到”。
“我看到你的新闻了,你既然已经看了医生,医生应该会告诉你该怎么办,别太纠结过去的事了,你是个非常有魅力的人,以后会有合适你的人出现的。”
任垠予张了张嘴,明明沈槐看不到,他还是捏了一下鼻梁,把眼泪忍进去。
“我只要你。”
沈槐在这头轻轻拧眉,不可避免地感到鼻酸,正要说什么,房门便被敲响了,老胡在外面急躁地喊他,沈槐刚刚拿开手机准备回应的时候,就听到窗外从远及近,一阵让人发毛的,带着恶意的喧闹迅速靠近。
沈槐迅速起身,想去窗边看一眼,这时候一块砖头抛了上来,沈槐侧身躲过,抬头看一眼洞开的窗户,还没反应过来,下一刻一个点着的啤酒瓶就从那个破洞扔了进来。
瓶子里是带酒的,正好摔在床上,顷刻便把整张床烧了起来。
第五十三章
沈槐根本忘记了还在通话; 冲到门边先打开了门,觉得手里有东西就顺手把手机丢给门口的老胡,老胡没反应过来,手机砸到了地上,任垠予在那边焦急地喊沈槐的名字,却全无应答。
这里是厂房,灭火器配得很足; 沈槐房间就有两个; 沈槐抄起一个就去房间了灭火,老胡也赶紧跟上,然而这边火刚刚扑灭,楼下的厂区就被一大群人乌泱泱涌了进来; 巨响此起彼伏。
“是林远那边工厂的工人,我半夜被电话叫醒,说他们已经把林远的厂子砸了; 没料到还会来我们这儿。”
“我操这帮龟孙,两边收钱还不知足; 他们闹什么?!”沈槐一边骂一边跑下楼,入目的景象让他头皮发麻,一帮大神叫嚷着的当地工人,扬着各种钢管和金属工具; 还有带着水管一路淋进来的,手脚快速地砸向机器,绞烂链条; 用水管浇带电的仪器,晚上在厂里值班的几个工人经理冲出来阻止,立刻被他们打倒在地。
这不是沈槐见惯了的罢工或者抗议,这是目的明确的暴力冲突。
“是被人挑拨的,说他们闹罢工让林远那边停了工,只能跟我们合作,以后光伏电站建起来了,会雇佣大半的中国工人来抢他们的饭碗,就是这边的派系斗争,他们这儿有人想把光伏电站的事情搞黄了!”
沈槐咬了下牙根,立刻返回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把手枪,老胡根本没料到他会有枪,一时间吓得话都说不出来。
沈槐朝着厂房高阔的天花板就开了两枪,然后枪口对准一片混乱的楼下,一字一顿。
“If anyone moves, I'll shoot。”
就算有人听不懂,沈槐手里的枪也足以说明一切,大部分人陆续放下了工具,门外也传来了警笛声。
“你刚刚说林远的厂已经被他们砸了?”
“是的,我听说连办公楼一起烧的。”
沈槐狠狠拧起眉头。
“我得过去。”
任垠予不敢挂电